《晨光（犯罪心理）》雪夜采薇

39、前世

　　第三十八章

　　上午的阳光正好，艾瑞卡把霍奇纳带到一个喷泉公园，她把精致的凉鞋脱掉，高贵的裙子微微拉起打了一个结，把雪白的小脚探进水里。霍奇纳微笑着看着她，他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洒脱不羁的灵魂。
　　“坐吧，”女孩未施粉黛的小脸微微扬起，带着美瞳的黑眸闪着快乐。
　　霍奇纳坐到她身边，就听她问，“Aaron ，你相信这宇宙中存在平行空间么？”
　　他有些意外的想了想，还不及回答，女孩却又笑了，“如果是瑞德，他已经开始和我讨论唯心唯物或者黑洞虫洞了。不过……”艾瑞卡把头靠在霍奇纳的肩膀上，“一定是有的，不然我的存在又算是什么呢？”
　　“什么？”霍奇纳一愣，他其实听清了她的每一个字，却没听懂。
　　“关于我的言行举止，你有疑问却从没开口问过。你曾经说过在我准备好的时候，你会听着。其实，我之所以不说却不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只是这是你难以相信，接受的解释。”艾瑞卡依旧偏着头靠在霍奇纳的肩膀上，她的声音平静，却满是伤感，“但是，缺失的这一环就像是不完整的谜语，不找到就永远不能得到正确的谜底。我来自另一个平行空间。”
　　霍奇纳迷惑的板过女孩的脸，“我不懂。”
　　“我叫苏婧，是一个中国人，我死于一场飞机事故，在我意识昏暗的时间里，我能感到我重新成了一个婴儿，她天赋异禀，有疼爱她的双亲，生活的无忧无虑，直到父母被杀的悲痛把全部意识唤醒，之前的记忆才全部回归。我又成了完整的我，我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一个平行世界，因为我所熟知的一切都没变，唯有我认识的人都不存在了。”
　　霍奇纳眉头紧皱，紧紧盯着女孩的双眼，那里面有悲痛，有悲哀，唯独没有混乱。
　　艾瑞卡垂下眼，“我没有精神分裂多重人格，也没有妄想症。这不是关于转世的幻想，因为我的超强记忆，那23年里的每一幕都那么清晰，每一点滴欢乐和痛苦都那么真实。我也希望那都是假的，可是那些鲜血淋漓的过去太深刻，无时无刻不纠缠着我，”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真的好累，好累。”
　　霍奇纳有些出神，从前的一点一滴此时回旋在记忆里。罗西对艾瑞卡反社会倾向的怀疑，艾瑞卡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和亲近，不符合她过去的避忌……
　　艾瑞卡终于抬眼看了一眼男人坚毅的下颚，隐去眼中的情绪，从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起，她就有被质疑的准备，她会把所有都告诉他，接不接受就交由他决定。
　　“我爸爸是一位享誉世界的大提琴家。他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父亲。他总是把和我妈妈的相遇相知比作天作之合，种种机缘和意外造就的一对爱侣。最初，他还只是个初初展露头脚的中国琴手，凭着无与伦比的才华和音感得到柯蒂斯的深造邀请，但是因为妈妈的工作原因两人本来就聚少离多，又有了我的出生，爸爸干脆的拒绝了。当时的媒体报道说，爸爸是为了爱情折断自己的翅膀。我还记得爸爸那时不屑的表情，他说，’我就在这里也同样可以称霸世界。’在我六岁那年他做到了，那时所有乐团都为了争取他做首席而抢破头。爸爸却依然只在中国表演。他就是那么自由不羁，惊才绝艳并且倾尽所有的爱着我和妈妈。”可能因为是快乐的回忆，所以女孩的声音轻快起来，她有双脚轻轻撩起水花，双眼有些出神的望着天空。
　　“他在生活上总是有些邋遢，虽然做得一手好菜，我最怀念的却是他因为通宵作曲又早起做饭来不及清理的乱发，”艾瑞卡说着想起霍奇纳第一次给她煎蛋时的样子，她回视男人一眼，唇角的笑意加深。
　　“他还总是喜欢用胡子扎我的脸，听我叫他坏爸爸，他还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拉琴给我听，若是我可以哼唱出他拉的音乐，他就会大笑着抱起我，叫我未来的音乐家。我很早就可以背诵舒伯特小夜曲的每一个音符，那是他的最爱。我从小就非常聪明，记事早，探索世界的欲望也更强，是爸爸手把手教我认识一切。我不能理解妈妈为什么总是不在，他就会把妈妈的工作画给我看，他没有学过画，一开始画的特别烂，可我还是因为这样知道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勇敢的妈妈，她成了我的英雄。”
　　霍奇纳想起第一次赞艾瑞卡给jack的画心思巧妙，她说是跟一位智者学的。
　　艾瑞卡顿了一顿，才继续开口，“Aaron，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没见过你的时候就那么关注你么？你从没问过。”她突然笑，学着霍奇纳的声音说，“我爱上了这个姑娘，即便她的那些在意不是爱情，我也不要让她从身边离开。’你那时候其实根本就觉得我对你的感情充满不确定吧，我记得你说的每一个字，可是我没有反驳你。而你，是那么温柔又霸道的情人，你给我空间去慢慢想，却亲自填满所有不确定的时间，早早的抓我在手心里。可是你知道吗？”她凝视着霍奇纳，那是一种满是爱意的眼神。“Aaron，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我妈妈很像，你是我想要的人。”
　　霍奇纳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因为性格，艾瑞卡情绪一向内敛，她很少有这么激烈的外放情绪的时候。
　　“我妈妈，她是一位检察官，自政法大学毕业之后，先是做了律师，但是看得多了又转做了检察官。如果不是外公拦着，她是要去一线做刑侦的，我知道她是外公唯一的孩子，又因为有了我才这样选的。她很少笑，因为年轻又总是面对暴徒，她常常是严厉的肃着脸。但是面对我，她总是最温柔可亲的妈妈。面对爸爸，她是最好的爱人。她尽可能抽出一切时间陪伴我，她从没有忘记我的任何一个纪念日，第一次开口叫人，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学字，她甚至会用笔记下我每一次的成就，像一个恋女狂，其实她只是想补偿她没在我身边的每一秒。她会为了爸爸学不擅长的厨艺，跳不协调的舞。在家里，她总会全心全意依赖爸爸，像一个小女生。她从不开口说她的功绩，但是爸爸都会说给我听，我们会搜集一切报道，暗自骄傲着。她正直，坚韧，有博大的胸怀，还有严厉背后隐秘的温柔。她不仅仅是我的母亲，还是我的英雄，偶像，我早早立誓要成为的人。”
　　霍奇纳第一次看见艾瑞卡这么崇拜一个人，她对于这一对父母的描述，比上一次描述的感情深刻得多。
　　“但是，我早早就失去了资格，成为她这样人的资格。”艾瑞卡的声音低下来，霍奇纳甚至能感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却迟迟不肯让眼泪流下来，叹息一声，霍奇纳张开手臂，抱住了她。
　　艾瑞卡靠在温暖的怀里，闭了闭眼，她慢慢吸口气，继续说道，“中国有一个作家写过一句话，强极则辱，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好像是我们的写照。妈妈不会让一个有疑点的案子在角落埋没，所以她最终发现了一个连环杀手。那个恶魔喜欢在孩子面前杀掉父母，然后把孩子带走训练成职业杀手。”
　　艾瑞卡一字一顿，她的牙齿咬的死紧，额头的青筋几乎显露出来。霍奇纳感到胸口的热流，那是艾瑞卡的泪水，“我还能记得那种浓重的血腥气，还有妈妈死死堵住门的身体，爸爸痛苦却依然温暖的眼睛。我还能记得那个人说，’你们拥有这样的经历，就注定会成为我这样的人，被那些庸碌无为的人们所惧怕，主宰他们的生命，渴望献血的气息和生命在手中流逝的快感，这是宿命，是福祉，你们永远逃不掉’。我的父母用七年的时间为我建筑一个象牙塔，告诉我人间的真善美，教我怎样真切的爱人与被爱。然后一夕之间，他抹杀了我所有的天真，纯洁。又用了一年的痛苦和煎熬，他亲手把着我的手，将刀刺入一个孩子的心脏，高速流动的血液喷了我一脸一身。”霍奇纳心中顿痛，他几乎不能想象小小年纪的艾瑞卡怎样在那样的境况里挣扎，最后被逼迫着杀掉一个年纪相仿的人。他看过很多被恶魔染黑的孩子，但当这个人变成艾瑞卡，难以言喻的痛心就这么在心里扎根。
　　“从那之后我再没流过泪。我收起所有的软弱，开始学会伪装，学会怎样生存，”艾瑞卡的声音平静下来，霍奇纳却能感到那种极至的冰寒，“然后时间教会我，想要猎杀一个恶魔，就要先变成一个恶魔。我满足了他的愿望，成了他希望我成为的人，他把我当成他最成功的作品，却没有料到他的作品是会反噬的。”
　　“复仇没有给我安慰，甚至没有平静。我不再会笑，也不再会哭，我不能回应唯一亲人的拥抱。也许是装了太久，也许是他真的改造成功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恶魔，再无情无爱。外公哀求我活下去，我成了警方的顾问，追查连环杀手。但是活着的每一天，好像都是煎熬，那些我杀过的人从没有入过我的梦，那时候那个人要我在爸爸死前跟他告别，我还记得爸爸拉着我的手，要我保护好他的琴，他要我的琴声世界都能听见。可是到最后我手上沾过的血让我再不敢碰琴弓，我怕留下血痕。我甚至没有再听过一场音乐会，再听过一遍小夜曲。然后我死了，再然后我到了这里。”
　　艾瑞卡的声音有些空，“如果死亡是解脱，重生到这里算什么呢？不是奇迹也不是救赎，好像是又一次悲剧和煎熬的循环，同样的年纪，父母再次被杀死在眼前，如果没有遇见你，也许等着我的又是同样的结局。就当我以为一切终于可以不同，foyet出现了……我只是太累了……好像越是挣扎，命运的捆缚越紧……Aaron，我不想再反抗下去了……这是我的宿命……你曾经是我的奇迹……但你不是我的救赎……”

　　音乐会很成功，以艾瑞卡最后的安可曲目天鹅结束。
　　“为什么我这么难过，好像要死去的不是那只天鹅，而是……”加西亚狼狈的擦着眼角的泪水，靠在摩根身上。少女起身谢幕，离开舞台。四周还是在鼓掌喝彩的观众，小组逆着人流来到后台。
　　“艾瑞卡，你要和乐团去庆功么？”艾米丽将手中的花送给她。
　　“是应该出席的，你们明早回去么？也许我可以去送送你们？”即便经过两小时的演出，艾瑞卡面色依然淡淡的，不见疲惫。
　　“苏小姐，祝贺你！”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突然出现，众人转头，看见曾经协助他们办案的华裔青年站在门口，手捧着一大束玫瑰。
　　“你是……周翰晨……”瑞德的脑筋一转，想起了这个和洪门有关系的男人。
　　“好记性。好久不见，各位，agent 霍奇纳。”气质温润的男子微微一笑，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霍奇纳。
　　霍奇纳回视过去，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席卷全身。
　　艾瑞卡有些意外的看了周翰晨一眼，用中文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周翰晨一笑，“我父亲很欣赏你的音乐，特意赶来支持中国新生代的乐手。一见你上台就认出你来了，家父有请，你赏光么？”
　　艾瑞卡有些意外，就上次一别，艾瑞卡只是礼节性的在节日去电问候，没想到老人家竟还记得她。因为自己老师和洪门的关系，艾瑞卡想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她跟小组告别，约定明早送别。却被霍奇纳拉住手臂，“我在酒店等你回来。”
　　艾瑞卡抬头看他，复杂一闪而过，还是点头同意了。

　　“还是没有和好么？”罗西见到养女好好的，心情终于从担忧中解放出来，有了打趣霍奇纳的闲情。
　　“我看这个男生不错啊，不是冰山脸，年纪又合适，看上去一表人材。而且还是中国人，艾瑞卡一贯喜欢中国的。”艾米丽和jj抱着肩膀咬起耳朵。
　　霍奇纳沉默一瞬，却没说什么就出了门。
　　“看上去不妙啊，你们简直在用生命去打趣boss”加西亚眨眨眼。
　　摩根看着三个女人，一个为老不尊的老头，只好揽住不知所措的瑞德出了门。
　　“其实艾瑞卡还是特别在乎hotch的，”瑞德突然出声，“你可以看到她的眼神，那种在意，从一开始就从没变过。”
　　摩根意外的看向一脸认真的男孩，“有时候，互相在意的人也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世上的事如果简单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