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3） 转眼到了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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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春季。
三月的樱花开得灿烂，压着枝头向下垂。风大的时候，花瓣的集合就一瓣一瓣散开来，悠闲，悠闲，轻轻飘啊飘，落到地面上，落到女人的手中，落到男人的发上。
三月也是一年一度的吉原祭。各家都会用心装点门面，妆扮花魁，为客人们的光临绞尽脑汁。而所谓花魁，确实男女皆可的。虽称不上盛行，但自吉原建成，男风就未断过。将军那边，也是一直默许。那次大变革之后，天皇甚至会亲临吉原，坐在高台之上俯视一切，包括男人，和女人。
暗中属于迹部家的“暮”自然是一早就叫醒不二，装扮完备，让他顶着沉重的发饰，穿着厚重的和服，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候着。按顺番，“暮”该是头三个之一，所以这一身厚重和服穿不了多久便可脱下。
花魁多是不接客的。她们只供赏，不供玩。所以花魁是孤独的。因被人艳羡，所以不得一两个友人说话。平日也只坐在高台之上，最多唱几支曲，跳两只舞，便再没什么可供玩乐的了。
传唤之人扯着嗓门：“不二大夫！”
于是不二穿上厚重的木屐，一手搭在引路的人身上，一步一顿出了楼，又听见传唤之人扯着嗓门：“不二大夫着道！”
一步碾碎一片花瓣。
四周一片寂静。
冰蓝色的瞳孔好似初春天空般冷冽。鲜红的唇，鲜红的眼尾，鲜红的和服，衬上雪白的肌肤，勾得人不能移开视线。
樱花被风吹落，花瓣四散开来，停在花魁的发冠上，贴在花魁的衣襟上，擦过花魁红艳的唇，染上了血红的朱砂。
声势再大也似乎静止，天地只剩樱花与他。
但于他，世界中连樱花也没有。似乎连自己也消失了。
他看到了一抹浅褐。
不同于高台之上的浓黑，那个人毫不吝啬地露出手冢一族特有的褐色发丝，穿着绣有手冢家纹的和服，端坐席上，看着不二，一瞬也离不开视线。
视线相对，便胶着在一起。
原本漫长的花魁道中，短暂得似乎只有一瞬。沉重的木屐和和服都令人觉得轻忽了起来，希望它们能再重一些，最好重的难以移动，永远的站在这儿，抬着头，就这样看着对方，如同那日的高台上下。
街道尽头，转身，看不到那一抹浅褐色了。不过不二清楚，也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身上。在心中捧着这目光，不二又往来处走。
这一生，得以再度见到此种目光，足矣。
洗去脸上的铅华与粉黛，不二的脸又恢复了素净的模样。
此时的他是满足的。自出生至现在，从未像现在一般充实。有些迫不及待地泡入洗澡盆中，速速沐浴，准备小睡片刻，于梦中回味着绝无仅有的充实感。
正擦着头发，又听见之门被拉开的声音。循声望去，果然是迹部景吾。
“没有那儿？”不二又擦起头发。迹部盘腿坐下，斜斜倚在小几上。
“那儿有个烦人的家伙……”
不二只是笑笑，并没有说破他脸红的事实。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调侃道：“忍足家的长男？”迹部哼了一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除了那家伙还有谁？”
“然后你就什么都不管地回来了？”梳毕长发，不二捡了根发簪盘起长发，挪动道小几边，眼神中满含着调侃的笑意，看着迹部。
“咳咳……别管那家伙，……不，不说本大爷的事儿了。”迹部侧过脸，似乎又想到什么似的，又抬起头，勾起一抹笑。“那个人差不多该到了。”
那个人……？
“作为帮本大爷拜托那个地方的某人纠缠的谢礼，我找了个借口‘请’他来吉原体验一下。想必那温室中的大少爷是没有‘经验’的，他父亲一下就应允下来了。”迹部拼命忍住笑意。
你真的想离开那里吗？
正想开口询问，木门框摩擦地板的声音打断了不二的思绪。
“迹部阁下，多谢。”
不二没有抬头。
“景吾……”
只见迹部起身，与来人客套了几句，又想起木门框摩擦地板的声音。
一室寂静。
那声音震得不二心口发烫。
“不二。”
颤抖着手拿起茶杯，又被那声音惊到，撒了一和服茶水。耳后忽的一阵空气颤动，平稳的吐息抚着耳廓。那个人没有出声，只是帮着不二擦去水渍，放下他手中被紧握着的茶杯，坐在他的旁边。
“信……我收到了。”
烛芯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以为……今日游街之时，便是最后一次……”
“以为我们无法再会？”
沉默使烛火禁不住战栗。不二依旧垂着眼，让眼帘遮住那一抹水蓝色。他始终没有正视手冢，即使他知道手冢眼神定格在他头顶的发旋上。
木板墙外，隐约传来低浅的呻吟声，又添了一份暧昧。
“……我本为风尘之人。”
“生于风尘之处，活于风尘之处，不一定为风尘之人。”
不二的气息骤然紊乱了起来。刚想起身，又为麻木的双腿所制，往手冢一侧倒去。手冢一把搂过不二，又为不二轻按麻木的双腿。不二先是怔住，又像惊醒了似的，慢慢爬到一边去。
“你不应在此生活。”没有进一步跟上不二，手冢起身，打开窗，让月光能自由出入。不二的栗色发丝染了烛火橘黄，又点晕了淡银月光。他的水蓝色也泛起了一束银白，一抹水光。
但他并没有任由水光泛滥，只是走到窗边，与那人并肩。
不二侧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手冢；浅褐色发丝镀了铅华，柔和了冷冽的棱角。沉静的眼眸中，燃着颤动的火，漾着清冷月光，两种看似难以相融的颜色神奇的混合在了一起。
是了，不二终于明白了。隐藏在手冢的冷峻外表下的是一触即发的火山。他的情热只有找到宣泄口，才会涌现出来。而他，为他找到了这个出口。
平静心境，不二转过头，看到对面隐约出现的人影。“在这样风月之地抛头露面，不大好吧……”
“我父亲只能看到这里。”手冢扬手一指，好像指向月亮。不二顺着手冢指的方向看去，便明白了。
手冢嘴角微微上扬，惊得不二说不出话来。趁着不二怔楞的时候，手冢环住他的腰，顺手关上了窗，吻上那两片唇。
屋内又只剩下烛火摇曳的橙黄。
蜡烛已全化为蜡油，即将熄灭。夜，却还未过去。
有人说，吉原有一首哀歌。哀歌为曾经的花魁所谱，哀叹这无法挣扎的囚笼中孤独的生活，哀叹为人却无法拥有人的情感，甚至连心爱之人的手也不能触碰。而现在，吉原不再有人记得那首哀歌。
今夜又降雨了。悠然，悠然，落到地面，积攒成一滩，一滩，任由下一滴戳破平整的水面。女人露着香肩，男人张开臂膀，油纸伞下，是情投意合的甘甜气味。
不二依旧独自坐在高台之上，身边燃着一支蜡烛，似乎是借着烛光俯视着吉原。吉原的雨，吉原的雪，吉原的电车，吉原的灯光，吉原的烟花，吉原的女人，吉原的男人，一切的一切，褪去煤灰的颜色，变得鲜亮了许多。
不二想，也许这个时代，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
一抹黑色出现在不二的视野。不二吹灭蜡烛，含笑进了屋里，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上（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