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睛》骆冬川

17、亲密关系 没有爱情人

　　杏花雨，杨柳风，四月里天气转暖，冬季沉睡的身体有了复苏的迹象，人的心情也跟着窗外的鸟雀而欢快起来。
　　不过也许用欢快这个词是不够准确的。那更像是平和宁静中带着一丝喜悦，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也不是很强烈的情绪，只是那么舒心自得。
　　在妈妈问他那个问题之前，迟越几乎忘记自己多久没有想起阿兰了。
　　妈妈问他，喜不喜欢安安。
　　他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吓了一跳。原因或许是，他从这样没想过，甚至从来没觉得有想这个问题的必要。
　　很难说二十六岁的迟越具备谈论爱情的资格。与阿兰那头脑发热的三个月是他对恋爱的全部理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三个月都不是一场正常的恋爱应有的模样：虚幻，隐秘，疯狂，有悖世俗，不计后果。尤其是，他后来不断反省自己以当时那样的身体状况打一个电话就失踪两天，对于父母是怎样的不负责任，但是却没法说服自己不对当时的热情和冲动感到庆幸，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得到证明，证明他也有爱与被爱的权利。
　　他自己的身体，阿兰的未婚夫，现实的利害摆在眼前，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但他还是陷进去了。他一定是真的喜欢阿兰。
　　可是现在妈妈问他喜不喜欢安安。
　　他问自己，不喜欢安安吗？当然喜欢！但是……安安和阿兰显然是很不同的。
　　当他面对阿兰的时候，他会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脸颊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渴望就要破茧而出。不论是雄性的原始本能，还是被文艺作品熏染出来的一颗丰富而浪漫的心，都在向他表明，那就是爱情。可是对于安安，他却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没错，从那杯带着吸管的温水开始，他们逐渐熟悉，默契，彼此理解，相互信任，他保守着安安最深的秘密，承诺保护她的安全，安安则甘冒大险逆天抗命，为他玩一场“神圣的游戏”。妈妈之所以会有此一问，一定是连她也看出他们不断发展的亲密关系。
　　妈妈倒是的确很喜欢她。不知不觉安安已经在他们家做了一年多的家务，她不漂亮，不伶俐，也没有像样的家庭，然而她勤快，认真，淳朴，礼貌，善解人意，正是妈妈心目中好儿媳的模样。
　　不过她在这样想的时候，并不知道安安其实是一只兔子啊。迟越忍不住感到好笑。但安安是一只兔子这个事实，对于他能不能喜欢安安有影响吗？聊斋里不是有很多人妖相恋的佳话吗？
　　他扪心自问，之所以听到妈妈的问题第一反应是那么别扭和惊诧，恐怕还有别的理由。如果一定要较真，把自己剖开来分析的话，他不能不注意到，有一个如果谈婚论嫁就没法规避的话题从未在他们之间提起，也似乎根本没有被提起的可能，仿佛一个被封印太久的魔咒，久到他们早已经忘记了魔咒的存在。对于任何真正的爱侣，那都是情之所至自然而然的事情，但是他只要想到安安，就会发觉这个念头是多么的古怪多么的不合宜。当然，他喜欢跟安安在一起，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欲望，有的只是平和宁静里的一点喜悦。他感到自信，感到充实，感到他应该对未来抱有更好的期许。那种微妙的关系，就像悬浮在空气中一层精致的薄膜，包裹在里面无比舒适。他不愿做任何事情去破坏它，并且当他听到妈妈这个问题的时候更加莫名地肯定，只要越出半步，这种美好的感觉会被破坏掉。
　　他开始相信，这是迟越和安安之间所能建立的最好的关系，或者说，这也是人和兔子之间所能建立的最好的关系。
　　这听上去更像是某一类特别的友谊，以最纯粹的方式停留在精神层面，它包含着两个灵魂之间最原始的依赖，心领神会的默契和生死相托的信任。
　　然而多数人都会同意，无论什么样的友谊都不能替代爱情。妈妈希望迟越得到的幸福他并没有得到。他二十六岁了，妈妈像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即使千难万难也希望他有一天能组建起属于自己的小家庭，过每一个正常人都有资格过的生活。但奇怪的是，迟越不再像从前那样强烈地感到一种缺乏。
　　幸福和爱情是不是一回事？没有爱情人能不能生活下去，并且依旧感到幸福？在一个读者期待的完美故事中，是不是一定要有一对男女收获爱情，才是最好的结局？
　　迟越讲完了这番答非所问的话，妈妈起初是诧异，而后带着慈爱的理解会心一笑。
　　她说起邻居李家的孩子。小李比迟越大七岁，之前她总是羡慕人家不但身体健康，各方面都非常优秀，在中国最好的大学里读工商管理专业，然后去海外留学，再后来经商了公司越开越大，去的地方也越来越远，看过了外面精彩的世界，相比之下这个视野狭小发展滞后的家乡就不那么值得留恋。近几年小李定居加拿大很少回来，虽然他每年都给家里寄回许多昂贵的名牌衣服皮包手表化妆品，不过现在看来——
　　“儿子还是在身边好啊。”妈妈坐在床边揉着他的小腿，黄昏的灯影下，她眼角的皱纹都流淌着笑意。迟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没有感到自责和惭愧。或许，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韦翰神父送给他的《圣经》他很久没有翻过了，但是莱布尼茨的那句话还时常回到他脑海里：
　　我们的世界是众多可能世界里最好的一个。
　　如今他倒真有几分相信了。如果他不是天生残疾，也许人生的一切遭遇都会因此而不同，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感到比现在更多的幸福。作为一个并不贪心的人，他有爱他的父母、姐姐一家，曾经的阿兰，还意外收获了一只兔子，还有什么不满足。
　　或许这也是可能的：不管有没有爱情，都不能影响他幸福。

　　两年后，迟越以极低的代码出错率和几个广受欢迎的游戏脚本而在网游公司小有名气。平时的工作大都在家里完成，跟同事交流一般只在网上进行，但他的严谨、高效、幽默和新奇的想象还是为他赢得了极好的人缘，甚至连他的极少露面也变成了增添神秘感的加分项。后来经由老欢的推荐，他开始独立负责比较重要的设计项目，偶尔几次必须他本人去公司，便总有人专门来接他，到了公司更是乌泱泱一大群围过来，七嘴八舌跟他聊他的游戏。受到肯定和鼓励自然值得高兴，只是这样热闹的社交活动让他这个性格内向的资深宅男不免有些应付不来。
　　他的小腹和下肢也逐渐有了知觉，但运动功能恢复很困难，到底还是没能离开轮椅。安安为此心有不甘，虽然被迟越劝阻仍有几次想要继续尝试“神圣的游戏”，但迟越在梦中打败玉兔之后，这个法子似乎便不十分灵验了。迟越自己倒比她还想得开，生活起居能够完全自理他已经非常开心，对十全十美并无执念。
　　唯一的麻烦在于，他的情况越来越好，安安这个钟点工便越来越没有必要。妈妈出于对她的喜爱和照顾并不介意她继续在家里干下去，她自己却主动提出在一家素食餐厅找到了新工作，欢欢喜喜地跟迟叔叔秦阿姨道了别，并且承诺以后会经常来看望他们。
　　不过如果你真以为从此迟越恢复了以往一个人安静的工作，那你就上当了。

　　“拜托别闹了我的小祖宗！两分钟！再给我两分钟就行——”
　　迟越觉得如果这时候有人从窗子上看到屋里的这一幕一定觉得他疯了。手头的脚本还剩下最后一组代码，一只黑兔子却极不安分地一会儿爬上他的显示器挡挡左边再挡挡右边，一会儿又跳上他的键盘一通乱按。
　　“小祖宗！你这是要毁掉我的劳动成果啊——”他慌里慌张把它捉下来放到一边，然后苦着脸耐着性子好言相劝，“要不然你先想想今天吃草莓味还是苹果味，好不好？我保证很快——”
　　终于在抗干扰能力的巨大考验中敲完了最后一个字符，珍而重之地保存好，他才弄明白刚才那小毛团捣乱并不是为了酸奶。送快递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了他五分钟。门铃坏了，他又关着卧室的门对他的兔子嚷嚷，难怪听不见敲门声。
　　迟越连忙去开门，快递员带着无可指摘的好奇心支楞着脖子向卧室多瞟了几眼，迟越只好支吾搪塞：“那个，我侄子，跟我淘气我正教训他呢，对不起啊让您等这么久。”
　　他拿着包裹和剪刀回到房间，看见兔子兴奋得在桌上转圈跳舞。
　　“小祖宗，就收个快递至于吗。”
　　包裹是公司寄来的，装着《密林猎手》最新出的限量珍藏版给他留存。这款游戏发布一年多，已经收获了不少忠实玩家，在他们的强烈要求下公司专门制作了这一版，还增加了精美的画册和主创团队的签名。
　　拆完包装袋迟越习惯撕掉快递单上的信息。撕掉之前他又匆匆扫了一眼，寄件人的姓名是“方萍”，在人力资源部工作。迟越不常去公司，只在一次年会上见过她，一个栗色短发的姑娘，眼睛小，鼻子也小，一口牙齿整齐洁白。
　　他收好游戏碟，拿起包装袋和纸盒正要去扔掉，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兔子身手迅捷地一个俯冲，从地上捡起来递到他面前。
　　是一张柠檬色的小卡片，上面有一行秀气的字。
　　“迟先生：一直很喜欢你的创意，我有荣幸认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