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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眼睛 似乎跟他说 ...


  •   对于迟越来说,今年的冬季仿佛不像往年那样难熬。转眼就到了元旦,这几天宝鸡干冷干冷的,不下雪,也不出太阳,只有西北风不分昼夜地刮。不过除了妈妈坚持要把迟越里三层外三层裹成粽子才敢放他出门,这样的天气并没有阻碍他保持康复训练的频率。
      在康复中心,迟越咬牙切齿地握着横杆做推举,还能分出心来偶尔瞟一眼不远处隐没在黑色地毯中的黑兔子,甚至还认为他可以分辨出那双水光氤氲的小眼睛。这是一个让他颇为得意的秘密,因为帮他做训练的医生和护工是从来不会发现的。黑色是安安的保护色,它缩头缩脑地呆在黑色的地毯和康复器材中间一动不动,不仔细看绝不会觉得多余。
      在遇到安安之前,迟越印象中的兔子眼睛只有红色,或者说生活中最常见的兔子形象就是通体洁白红眼睛。安安为此专门纠正过他的误解,单就地球上的兔子已经品种繁多,家兔、野兔、折耳兔、垂耳兔、安哥拉兔、喜马拉雅兔,不可一概而论,月宫的兔子则是一个更加庞大的群体,它们体毛和眼睛的不同颜色不仅是类别的区分,也是修为等级的区分。迟越非常好奇,问她黑色算哪一等级?安安吐吐舌头说,最低的一级。
      迟越愈发对月宫神秘的力量感到惊奇,修为最浅的黑眼睛的黑兔子尚且可以在他身上制造奇迹,不敢想象那位安安谈之色变的玉兔娘娘会有多大的本事。
      安安与他约定“神圣的游戏”三月之期已满,又到了十五那天它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仪式化的舞蹈依然卖力,而每一寸在他身上开辟的新领地,都意味着知觉恢复的开始。
      迟越在惊喜和感激中默许她不加解释的所有行为。他什么都不问,安安也什么都不说,但是一种默契的执着在他们之间悄然展开,彼此都知道他们是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他们开始习惯以沉默的方式交流,只依靠简单的手势或者表情,倘若兔子脸上也可以有表情的话。他总能准确地捕捉它眼底的笑意,然后报以一个理解和鼓励的眼神。
      反复感受安安在他身上抓挠翻跟头的某一刻,迟越忽然忍俊不禁。他想到一句网络流行语用在她身上倒是十分贴切——“这个磨人的小妖精”。
      农历十五以外的时间里,安安仅仅像个拉拉队员鼓掌围观,或者又像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她背着双手站远不帮忙,或者干脆变回兔子,仰着头看他揪着自己在床上来回翻身、弯腰捡东西、吹着口哨剥鸡蛋壳、用筷子吃饭、用普通牙刷刷牙,看他虽然动作仍有几分笨拙,却也自得其乐地刷出满嘴泡沫。兔子在洗脸池旁边动作夸张地踮着后腿拍着前爪,结果乐极生悲踩到了肥皂水,一跤滑进洗脸池,沾了一身的牙膏沫。迟越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半天,才把它捞起来在龙头底下洗澡。这时候他觉得,上帝创造的世界是不是众多可能世界里最好的一个他暂时不敢确信,但只要他创造了兔子,这个世界就不算太坏。

      一月二十日是迟越的生日,爸妈邀请安安晚上留在家里一起吃饭为他庆祝。他们不知道的是,安安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的离开他们家了,即使偶尔离开,也很少堂而皇之走正门,从窗缝里钻进钻出可要方便许多,还省了迟越给她开门。
      倘若非要麻烦他来开门,那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缘由。比如那天下午——
      安安背着一个黑色的大包,反手捂在包后面一脸神秘地站在门口。可惜这东西简直跟她个头相当,比她还胖些,根本藏不住。
      “吉他?”
      安安发亮的眼睛立刻暗下来,扫兴地进门,乖乖把背后的大包打开交给他。
      迟越惊讶,“你买吉他干什么?”
      “给你练手指用啊。”
      “拿这个练手指,太浪费了吧。”
      “培养一个音乐爱好也不错啊。这个不算贵,而且”,安安难为情地笑,“我不是很需要钱”。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神情。迟越这才明白她第一次说这话的意思,她在这里做钟点工每月工资两千块,除掉一间一居室每月八九百块的房租和酸奶就完全没有开销,如今这两项开销也不需要了,这搁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恐怕都不合情理。
      他于是大大方方收下了礼物,笑眯眯把它抱进怀里,左右手摆个架势。
      迟越对音乐了解甚少,唱歌吹口哨走调,乐器更是从来没有接触过。他记得安安是很喜欢音乐的,在珞巴部落的时候,她学过一种叫做“加金”的古老唱诗,还会吹哨叶和竹口弦。迟越亲耳听过安安只用一片叶子就吹出各种悠扬的旋律,觉得无比惊奇,但对于安安来说吉他反而是更让人惊奇的东西。她不知花了多久的时间适应人类社会,又不知花了多少时间了解原始部落以外的现代文明,适应车水马龙的街道、电子科技、软绵绵的流行歌曲和震破耳膜的重金属摇滚乐。
      他想起最开始听到安安那种带有藏人口音的普通话,就觉得她跟这个时代、这座城市格格不入。音乐也是一样,他即使懂不了许多,也能感觉到更为朴拙的唱诗和哨叶才属于适合她生存的土壤。安安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吉他是现在年轻人当中最受欢迎的乐器,献宝一样地送给他,迟越无端地有些心酸。
      既然心酸,更要热情回应她的善意。迟越当下就给自己放假,在网上找到许多免费的教学视频,打算现学现卖。他的手指现在已经恢复得几乎与常人无异,但手指灵活有力与能够演奏乐曲之间显然还是有些差别的。好在第一次弹而已,安安对他本来也没什么期待,即使把那六根弦拨得乱七八糟,也足以“娱己娱兔”。
      晚上爸妈买了蛋糕回来,刚才还在电脑桌上跟着吉他转圈跳舞的兔子已经文文静静地站在门口问迟叔叔秦阿姨好,帮忙拿东西摆桌椅碗筷。姐姐姐夫那天正好加班,说晚饭后才能过来,迟越心里替安安庆幸,她不必再跟小迪打照面。等他们吃完了饭安安就可以名正言顺告辞离开,然后钻回他的卧室躲起来。即使事情过去很久,小迪也认不出她来,却说不上为什么仍是跟她不对付,安安也仍是心有余悸。
      切好蛋糕分到安安那一块时迟越说要拿一个大些的碟子,妈妈问为什么,他乐呵呵地回答,“她三瓣嘴,吃东西怕漏。”
      爸妈只当是儿子恶趣味的笑话,笑着骂他嘴上没正经,只有安安偷偷在他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让痛觉恢复的迟越得到点实质的教训。可是迟越今天心情实在好,连疼痛也让他开心,并未注意到安安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
      那是他记忆中最棒的一个生日。他是晚上七点出生的,吹蜡烛的那一刻他刚好满二十六岁。爸妈年年坚持在他看来只属于孩子的生日仪式,仿佛他多活一年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作为一个生下来就无法支配自己身体的人,他第一次由衷地为自己的出生感到幸运。
      姐姐姐夫加班还真的到了很晚。他们“送走”安安的时候将近八点半,再等半小时迟越已有倦意,脑袋耷拉着频频啄米。爸妈烧好热水把他安顿在卧室泡脚,然后正要打电话给姐姐一家让他们不用来了,门铃倒响起来。
      姐姐进来跟他打个招呼道一声生日快乐就出去了,说确实太晚让他早点睡,替他关了门,一家人坐在客厅说话。小迪显然也来了,隔着两间屋子也能听到他闹腾。小迪还没变声,声音尖嗓门大,估计又在跟他外公外婆炫耀什么,嗓门格外大。
      迟越也不理会,专心享受着热水,耳朵里传来的对话逐渐失去意义,左手支着脑袋愈发迷糊。
      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一只黑兔子在他眼前晃悠。“阿狸,今天开不开心?”
      他笑,回答得有点口齿不清,“当然开心啦。”
      “那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喜欢呀,可惜我弹得不好,以后有空得多练练。”
      兔子在他手臂上蹭了几下说,“这也是送你的礼物呀,你喜不喜欢?”
      迟越的头向下栽了一下。蓦地清醒过来。
      安安并不在他身边。
      木盆里的水还热气蒸腾,可能只过去一分钟而已。但身上微微冒出的热汗却瞬间化为寒意。
      他有些慌乱地睁大眼睛,又紧紧闭上,用力回忆。
      他对刚才发生事情的印象无比清晰,然而这不可能是真的。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害怕。似乎跟他说了话的是一只黑兔子没错,但他对视过它的眼睛。
      不是黑眼睛。那双眼睛是血一样的红色。

      外面的闹腾声音忽然更大了。小迪在尖声哭泣,爸妈姐姐姐夫又是哄劝又是责骂。
      他卧室的门砰地被推开。
      小迪闯进来,满脸怒意昂着头对他喊:“小舅!是不是你!你又放跑了我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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