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再相逢 ...
-
卫青婉就这样再见到了这位故人。
陆峥甩开帘子带进来外面一股寒气,他狐裘斗篷下遮住的眼眸嘴角,掩藏着些许慌张,然而就在见到卫青婉那一刻,他的眼神犹如久冻的寒潭中投下了一块顽石,显出几丝涟漪又恢复了至极的平静。
卫青婉哂然,看了陆母一眼,侧身避开了陆峥的目光。
陆母最为紧张,她本无意促成两人相见,见卫青婉避过身去正合她意,与陆峥说道。“我这些日子心中烦闷,便邀了水镜庵的居士讲说佛法,闲聊几句也没什么事。你的衣裳鞋袜尽湿了也不晓得换,小心浸了外头的寒气。”她急忙催促着春杏去给陆峥拿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卫青婉读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连忙向老夫人辞行,从屋里出来。
却没想到陆峥的声音从自己背后出来。“这位居士,陆府内宅你是第一次来吧,你不识得府中道路,我且送送你。”
卫青婉脚下一滞,陆母的屋子里传出茶碗碎裂的声音。
陆峥走在前面,卫青婉跟在后边。
天色渐暗,天上的雪花又开始下了,檐廊垂垂重重的影子,叠加在雪地上,压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卫青婉左右望望,满府的下人都不晓得哪里去了,就连宝婵也没了踪影。
她认真抬头看了陆峥的背影。陆峥方才已将自己认出,只是他在屋子里随着陆母和自己装聋作哑,故作不识。
她暗自思忖,陆峥不会和外面的人想的一样,以为自己是来故意招惹的吧。若是陆峥相问,她会说是因为老夫人的心愿,她会说她顾念陆香芷前来送药,她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然而毕竟是她来到了陆府。
这是陆老夫人没有做好保密工作啊。
陆峥和她再次重逢,倒是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反而是她几度要张口解释,却始终无法提起话头。她记得陆峥在最后一次相见的时候,最后一句说的是“陆峥此生已逢弱水,心意难改,佛前发誓,诸人见证,陆峥再不另娶,晚晚孤夜,唯求与夫人重合之缘。”
那绝誓极狠,哪怕过去了三年光阴,她也接不上一句“天气怎么样“”或是“吃了吗”
“妙光居士,白玉京并不安全,及早离去才是。”陆峥已经走到了出府的大门前,转身,神情严肃地向她说道。
他的眼神灼灼,没有他们最后一面的那样有他心惊肉跳的情愫。
陆府大门看门的家丁知趣地离开。自有陆母掌管内宅事务之后,陆府奴仆行动一改之前的越轨无序。
四下无人,卫青婉听到他这般说,莫名松了一口气,幸亏没有自作多情,这才是她熟知的那个陆大少爷。他从不是寻常男子的做派,三年的时间足够摧毁任何情绪,也许她猜对了,他当年的誓言、失态只与他的人设有关,他的深情是一种古怪的自污,可惜世间唯有她见过他冷漠狡猾的一面,她无法让他人见证真相。
“陆大人放心,我方才与老夫人禀明,我只在京城驻留三个月,办完事就会离开。” 她的声音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们用真面目说话,是极好的。
“三个月太长了。”陆峥的眼神看向地面。
这有关于他的复仇吗?
卫青婉领会地点点头。“那我知道了,我尽早离开。”
两个人没有深入交流的想法,打哑谜打的心有灵犀,话都不必说的明白。
卫青婉匆忙下了台阶,寻找停在陆府角门的那辆马车。
这时候,宝婵的声音从大门的里边传来。“小姐,等等我。”陆峥看了一眼追出来的宝婵,让开一步,由着她跑出大门。
夜色笼罩着整个街道,寒冷的天气使得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哗啦!”阴暗的云层突然闪过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震动着远处的天空,絮片大的雪花又向京城席卷而来。
卫青婉压住抖动的眉毛,极力克制着作为生存狂的敏感。不用看水文监测记录本,大雪封城、冬雷震震,足以证明如今玉京城的极端天气愈发多见了。
她站在马车前,招手唤宝婵快些,却没想一声尖锐的破风之音向她迎面而来。
“青婉躲开!”陆峥神色慌张,箭步冲到她的眼前。
“小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肩胛骨的刺痛瞬间辐射全身。
她中箭了!鲜血立时浸透了她的衣服,她不禁低头看向自己身穿的素袍,茫然不解地望向等候的马车,那马车始终没有人下来。
这箭镞是冲着她的!可是为什么?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要生要死的仇人。
她身子一软,陆峥伸开双臂将她抱住。
她最后失去意识之前,看到的是陆峥焦急痛苦的脸,听到的是他颤抖的声音。她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想要将头转到左右两边,想要知道她这个前夫是要把急切演给谁看。
“早知道我就将熟牛皮裹在身上了……”她抱歉地说道,念头缓缓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卫青婉在昏迷的过程中,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在异世发生的一切,以加速的方式播了一遍 。她堪堪记起来自己是中了一箭,于是她不断反复播放最后一个画面,就要看看是谁要杀死自己。她对自己懊恼至极,她的灵魂来自一个安稳的时代,她在岭南的闲散三年丢掉了警惕和敏感。
作为生存狂从来没有考虑过世界上有针对自己的阴暗谋杀。
“这是一个致死的错误。”她无限遗憾地自语道。
“夫人多想了!你死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耳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深入肌理的剧痛,那枚箭簇被人拔了出来!
卫青婉受不起这巨大的痛疼,身子后仰,生生地疼得坐了起来,用力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个邋遢的道士,蔽旧的道袍上沾满了酒渍,两眼迷离,他的左手拿着个酒葫芦,晃着的右手掌心是从她肩窝拔出的箭镞!
“箭上有毒吗?”虽然她意外这个施救者的身份,但还是先关心自己的身体。
没想到她一抬眼,那道士已经双手笼袖,靠在桌子上,呼呼睡着了。
这是不是太不靠谱了?
她匆匆忙忙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除了中箭伤口处的钻心疼痛以外,她的脉搏,呼吸还算正常。
宝婵见她苏醒,红肿着眼睛,抱着她的身子又笑又哭。“小姐,你终于醒了!咱们不该去陆府的。”
卫青婉还记得昏迷前那男人焦急痛苦的神情。但此时,他不在这里。
她望了望周边的环境,灯火中屋子整齐干净,与那邋遢的道士形成鲜明对比,耳边隐隐听得见划船戏水和女子戏谑的声音。她忍痛推开窗棂,白玉京的雪下成了雪窝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白色。
她抬头望了望屋檐下挂着披了厚雪的红灯笼,又低头看向这座阁楼邻水相隔,楼下自有小船顺流飘过,涂脂抹粉的女子坐在船头,望着雪景发出阵阵娇笑。她明白过来,这阁楼是建在明定河畔,是众多秦楼楚馆中的一间。
肩上的疼痛拦住了她接下来的思考,她连忙唤着宝婵将她随身的荷包里一个琉璃小瓶取出,咬开塞子,往伤口的周围涂抹了些。
“哎呀”一声,她疼得直不起腰来。宝婵被她训练出来了,赶忙寻出一块干净的布子给她重新包扎。
“好酒好酒,我得再喝一杯。”那道士闻到酒味,醉眼朦胧,将怀中的酒葫芦抱的再紧了一些。
卫青婉冷汗直流,蹲靠着墙,大口大口的呼气。她在岭南改造了酒水的做法,学着后世的样子制作白酒,又对白酒进行蒸馏提纯,提炼出所谓的酒精。她控制不住精准的酒精浓度,75%的酒精只是一个概念值。古代又不存在碘酒,直接拿酒精给创口消毒,这也是怕死不得已的法子。
她不敢赌运气。
“这是后半夜了?”听到宝婵这么说,她挣扎地爬起来。“出来的太久了,咱们得回到水镜庵看看情况,我从陆府出来,宜城公主的侍女在车里就不见了,我的直觉不太好……”
宝婵小声阻拦着。“小姐你流了好多的血,走不得啊。要是水镜庵的人害咱们,咱们回去就羊入虎口了。”
卫青婉一愣,宝婵何时都能用上成语了。
阁楼上的动静,惊动下面的人,凌柯冲上楼梯。
卫青婉记得他,这是陆峥身边的一个贴身护卫,名为凌柯,总是神情阴鹜。
“居士,少爷安排您先在此处养伤,要我转告您杀手他在找,没有找到之前,最好不要先回水镜庵。”
“他有说,不让我走吗?”卫青婉使不上力气,身子不住地打晃,脑子更是转不动,生硬地理解着凌柯话里的意思。
凌柯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粗鲁地说道。“少爷救了您,他就不值得您再等一会,等他回来跟他道声谢吗?”
他最清楚陆峥身上经历了什么,隐忍着怒火,在冤主面前打抱不平。
卫青婉一愣。“自然要谢,救人一命,千恩万谢都不为过。只是你家少爷不喜欢我给他添的麻烦,我不该再去触他的霉头。”
凌柯的神色变得无比古怪。
……
过了许久,凌柯扛着醉酒醒不过来的丹尘子,从楼梯下来。
陆峥一直守在下面。他问明白卫青婉的症状还算安稳,神情舒展开来。
凌柯将箭镞递在他的手上。“精钢铸打而成,比寻常射箭重了一两三钱。射箭之人在三十丈外开弓射中目标,只有军中才有这样臂力的射手。”陆府是白玉京的中上等人家,占了大半个街巷。当时卫青婉被射中之后,陆峥立即让人封锁街巷,但凶手离得太远,最终让他跑掉了。
而这事直到此时还没有被宣扬开来,就更显诡异。
“动用军弩,只能是那几位亲王了。射杀不死,以作警告。”陆峥缓慢说道。“那些人太怕谢玲珑了。”
谢玲珑已经展示过自己的本事了,哪怕死去后,也没人敢小瞧她的影响力。谁知道她还准备了什么。
卫青婉守庵不出,是想要消弭众人探究的目光。可她不熟悉的政治和官场,也犹如伏击狩猎的野兽,正在等待她的反应。她来陆府,给了别人示威试探的机会。
凌柯往箭的方向联想,难道是景王?之前陆峥中过一箭,就是景王的手笔。
“夫人没再坚持回去,这会已经睡着了,她托我将口信送到二少爷。”凌柯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四个字,召请真言。”
陆峥意会。“那你就去办吧。”陆岷当初在城门口去迎接卫青婉,用的是善林大师的名义,她给陆岷的口信,应该就是给善林大师的,看来这是想要用善林大师的法旨来遮掩今日之事。
“少爷,你在楼下守了半夜,却又不让夫人知道。夫人不会懂你的心思的。”凌柯忍不住劝道。
陆峥自嘲地笑道。“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是什么。”
凌柯一阵腹诽。至少可以辩白旧事,让夫人知晓他当年不回陆府,并不是寻花问柳,而是躲在这里养伤,对他少些厌恶。
陆峥吩咐仆从几句,要好好照顾上面的贵人。两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由凌柯肩扛着酣睡不醒的丹尘子,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在陆府锦园中,房屋里又是一声清脆的碎瓷声。
“我不喝!我都说了,再也不喝了!”陆香芷将药碗摔在了一边。三年里,什么海外仙方,古代孤方不知试过多种,可是她脸上的红斑却总也不见消失。
她的屋子里再没有妆奁,镜子,整个屋子都暗沉沉的,犹如她三年来灰败的心情。
三年前仿佛是一道分水岭,隔断了她所有的希冀和前程。在皇宫采选郡主陪读之际她的脸上突然浸出一片片的红斑,然后医石无救,陆峥找来的大夫医术精湛,竟然也只能回查出来这是中毒所致,没有治愈的办法。
于是,陆香芷就这样误了采选,陆家采选之女由陆香罗顶上,陆香芷无法接受,蒙住了脸将自己锁在了锦园。后续的事情,没有人再告诉陆香芷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隐隐约约听说柳姨娘被送到了郊外的庄子上,而她自己身旁的丫环全都换过了。
是柳姨娘勾结她身边的丫鬟下毒害得我么?
陆香芷曾经去问老太太和太太,但是她们却没有直接回答。她心中大恸,陆香罗顶替了自己的一切,无人在乎她的感受,她这个毁容的女儿对家族无用,微不足道,竟然连问一句幕后黑手都没有资格了吗。
从此她不在人前露面,就将自己锁在了锦园。
“小姐,这是大少爷以前那位夫人送过来的药,老太太让人试了药性才拿进来的。”丫鬟们在门口小声解释道。
陆香芷愣了一下,记起三少爷陆峡曾经在晌午敲过她的院门,却被乳娘拽走了。
她细问卫青婉何时进京,何时来府的,她与大少爷有没有碰过面。
丫鬟们在内宅知道的不多,回答不上几句。
“你们再去熬上一碗吧。”不知过了多久,屋里才传出来陆香芷的声音
丫鬟们大喜过望,连连应下。她们都听说过,卫青婉在未和离前,整个陆府都算上,就属和陆香芷最为交好。
“去找哥哥的仆从来,就说嫂嫂给的药极好,哥哥再去给我讨些来。”
\"……\"丫头们面面相觑,这不是还没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