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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康普的烦恼 下雨的日子 ...

  •   下雨的日子里,夏丽安是个忧郁的女人。
      那几天,三人正好住在巴黎,路易去见一位制书的商人。通常,在这个时候,康普就会琢磨着怎么把自己从吸血者变回为人。他咬过兔子,然后把它解剖,看看这只倒霉的动物体内是否出现了异变。他很失望,兔子通常会失血而死,但兔子仍然是那只兔子,就像被他曾经用做实验的其它动物一样。

      如果真是吸血者体内的某种毒素使自己的身体快速变化,那么,这种毒素是不能超越人与动物的界限。问题复杂,康普知道凭借手边上的瓶瓶罐罐是找不到答案的。他心中起了别的念头,但这念头又被他强行的压了下去。他忘不了在君士坦丁堡的地下室里,他和他的老师活生生解剖吸血者的那一幕。

      他依旧烦躁,于是便走到了窗户边,大雨可以让他的心绪恢复平和。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夏丽安站在雨中,她身旁的雨滴悬在空中,静止不动。

      路易下了马,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他刚从加莱城港口附近的市场回来,港口濒临加莱海峡,与英格兰隔海相望。此地扼守海上交通要道,南下可抵里斯本,经直布罗陀海峡与地中海通航,北上则可至波罗的海沿岸,大小船只与商贩聚集于此。客栈和酒馆都提供劣质的酒水,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浓重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是男人的世界,商人和水手、军人和冒险者,当然还有海盗和小偷,形形色色的人聚集一堂,夜晚无聊时,便借着酒水与吵闹打发时光。

      路易不愿从这些热血沸腾的人群中穿行,他听到的不是嘈嘈的话语,而是“砰砰”的心跳;闻到的不是恶心的味道,而是从毛孔里随着汗液渗出的血腥。喝醉的人总爱争吵打斗,溅起的血滴让他兴奋无比。这是诱惑,也是折磨。
      他必须要到这里来,这里谈不上高雅,但消息灵通。

      已经很久没有纽克斯的消息了。康普的火药炸毁了银林堡,纽克斯还活着吗?即使站在湖的对面,第二次爆炸的力量也令人悚然变色。纽克斯大概已经死了。
      这种可能的确存在。
      已经二十年了,除了不时出现的陌生的吸血者的声音,纽克斯令人入魔的幻音彻底从这片大陆上消失了。
      路易不敢大意,常常躲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被人传得有些变味的传说。这些传说大多关于魔鬼。女巫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被人们认为是魔鬼附身。她们通常背负若干罪名,从与魔鬼通奸、抛弃信仰,到杀害儿童和使用妖术。倒是吸血者见光即死,所以传言虽多,一般人倒很难被安上这样的罪名。

      路易在门前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从黑死病开始,他渐渐注意到,灾难推动着信仰越发热切,慢慢让人有些糊涂。狂热的人可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原因把无辜者绑上火刑柱,因为一个病死的婴孩儿,便会有妇女被邻里指责为施行巫术。
      康普常常嘲笑这一切,称之为荒谬和愚昧,但路易能够理解那种迷惘与惶恐。人的生命短暂,不知何时便会失去。有些人寻求心灵的寄托,有些人醉生梦死,还有少数人,例如他自己,成了一个不死的吸血者。他以为他可以超脱痛苦,但事实却正好相反。

      路易抬起头,看见二楼的房间里亮着光。那是康普,他在做什么呢?还在翻阅那些炼金术士的书籍吗?
      二十多年前,他出于气愤杀死了康普的老师佩莱格,将康普变成了吸血者。
      我是不是错了?路易问自己。康普不是坏人。这些年,他凭借自己的医术救过很多人。曾经帮助自己的贝尔纳兄弟,就是康普从黑死病的魔爪中救下的。虽然贝尔纳经常和康普争吵,但贝尔纳曾私下告诉路易,他永远忘不了康普的救命之恩。
      我是不是错了?康普从缝隙中看着阳光的模样让人唏嘘。他为了希望成为吸血者,康普则失去了一切。
      路易低下头,推门而入。

      夏丽安蜷缩在椅上,身上搭着条麻毯,倚在那里睡着了。离开银林堡后,她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但她再也恢复不到黑死病之前的样子了。雅努斯神庙里的夏丽安已经死了,纽克斯知道,路易也知道,她自己也知道。
      她听着雨声睡着。

      在雨中的梦里,她总能回到那里。阳光穿过乌云洒下,雨过天晴后,那道永远无法忘怀的彩虹就在眼前。像每一个流浪的有灵氏一样,她走过无数地方,终于来到那处草原。她松开马缰,让它自由地在水边奔跑。她走走歇歇,任由命运指引方向。
      溪水在脚边流动,阳光耀眼,水波似银,绚丽的野花盛开于水边。她又看见他,牵着马,站在她的对面。他戴着一副黄金面具。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地上,凭着未知而伟大的力量,让他们在荒野中相爱。

      夏丽安在梦中笑了。那是最幸福的日子。命运将他们带到一起,赐予她无数个难以忘怀的日子。她记得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和每一次触摸。
      每一次回忆都痛彻心扉。
      他终于还是离去了。她记得那片黑暗,仿佛永远也不会消失。
      她随着雨声哭泣,直到被路易的推门声惊醒。

      “……我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应该是路易回来了。他去酒馆里逍遥快活,我却要在这里当个披着人皮的吸血鬼,这是什么世道?”
      康普将鹅毛笔扔进了墨水中。他的情绪又开始暴躁起来,需要些血来润润嗓子。路易绝不会让他的牙齿穿过人类的皮肤,但那些该死的牛血,永远也填不满他的饥饿。

      “你不能这么做!”路易曾经这么说。
      “为什么?”
      “你不是一个坏人,你只是不知道自己错了。”

      康普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有区别吗?路易是好人吗?他曾经杀过多少人?被吸血者咬伤的人都会死,就像老师佩莱格。

      吸血者应该死,即使让他今天回忆二十多年前的举动,康普仍然认为老师并未做错。
      就算没有老师的指使,哥尼斯一样会杀人;就算哥尼斯没有杀了他们,冲进君士坦丁堡的土耳其人也会要了他们的命。这些年,他一次次目睹黑死病的威力,无数人倒下,在痛苦中死去。其实,没有吸血者,这些人也活不多了多长时间。

      “但是,谁有权力决定别人的生死呢?”

      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一行字,然后又停了下来。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抱住头,抓扯着头发。
      然后,他决定写点别的。

      “夏丽安是一连串的谜。她活了多久?她的生命起源于何处?她是从一开始时便是这样,或者她曾经是一个正常人,但是,因为某一个原因,她的身体选择了在她最完美的那一刻静止下来?这个问题还可以换一种问法:她是永远年轻,或是曾经衰老?她是一个特例,或是那个永生群体中的一员?如果是后者,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活着呢?

      “路易有时也和我商量这个问题,他觉得我医术不错,不客气地说,那是当然。夏丽安的问题可能不是我手上这点把戏可以解决的,如果我能……算了,我现在是不能的……
      “……纽克斯,和古希腊神话中黑夜之神的名字一模一样。

      “直到今天,我也只听过他的名字。他是路易的老师,虽然他大概已经去了地狱——该死!我们以后都得去那儿见面——路易还是不敢轻易提及他的名字。路易说,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够在阳光下行走的吸血者。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的问题都在今晚跳了出来。

      “我的身边堆满了莫名其妙的炼金术的书籍。圣徒与天使,利剑和箴言,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多半是故弄玄虚,毫无道理可言……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有一本书中的记载。这本书没有名字,全文是用拉丁语写成,首尾几页也被烧了大半。若不是其中提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翡翠碑,据说是安达卢斯人从埃及带回,又名翠玉录,是炼金术传统中的重要碑录——它甚至不能称之为炼金术著作。书中记载,这块碑上有着一些神秘的语言,总共有一十三句,其中藏着真理的秘密。作者说,所谓真理,便是指永生的真谛。

      ”我的脑袋已经被这些执着的炼金术士搞得混乱一团。他们时不时还要提到另一块石碑,听说是一位阿拉伯炼金术士取自一座匿名的埃及神庙,此碑名叫《化学碑》。这说法大概是靠不住的,也许就是这人自己写的碑文也很难说。

      “我这样说并非全无道理。前一天,我在夏丽安面前说到翡翠碑时,她的神情不像平时那样镇定。她一定听说过这样东西!如果真是如此,也许我应该从这块奇妙的翡翠石碑下手。这想法让我重新看到希望,如果我能找到那十三句神秘的箴语,有些问题也许可以找到答案……”

      康普停下了手中的笔。何时自己开始将希望寄托在虚无飘渺的传说之上?如果路易的说法没错,纽克斯是这世上第一个吸血者,那么,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是:纽克斯是怎样成为了吸血者,他是天生的?或是后天造就的?……这些问题怎么和夏丽安身上的问题如此相似。永生!不死!会不会其中有某种联系?
      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下来,理清思绪。但时间流逝,他已经深深地陷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里。

      “……我不再想杀路易了。”

      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路易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老师。康普把纸笔收了起来。今天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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