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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陈年旧事 此地属雍州 ...

  •   此地属雍州蓝桥镇,澹台氏在镇里是有名的世家大院,历来传承药事,好几代皆是颇有名堂的神医御医,祖上招牌响亮,年代久远,江湖上人尽皆知。
      清晨,东大院和北大院人气鼎旺,早开始忙活计了,这细细小雪还未下来,就已经被人气烘得化了,只有檐瓦上还薄薄蒙一层银霜。用完早膳,宸宇准备去阿泠的遗居看看,这次他走得正道,那条秘密小径虽快些,不过人大了,不再觉得新奇好玩,二来即是去看妹妹,何必偷偷摸摸。走到栖梧苑,本该向望女居去,中途想起一件事儿,宸宇又折了回去,向东大院走了。
      这里说一下,他兄妹俩住的地方,是在西大院。若想到东大院,就从西大院的口子出去,那儿有一条宽窄足供两人并行的甬道,甬道折出去,是一个正方形的小花厅,穿过小花厅走到内院,马上就能看到东大院的拱门。
      一进东大院,就看到左手边的灶房,那儿的粉墙泥瓦上整整齐齐的挂着火腿腊肠、羊腿熏肉,结结实实的竹架上置着竹匾,里头晾着菜干、笋尖和榛蘑,都是些乡里家常,过冬用的。宸宇见澹台蕙走过去,指点下人把东西收起来,原来他们还没意识到天已经开始下雪了。
      呀,下雪了……宸宇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抬头一望,只见天地苍茫,雨雪霏霏,不知山里天气如何?他有一些忧虑。这时,忽然脚下一抹人影,宸宇一愣,转身看去,只见丫鬟南星站在背后,一脸笑盈盈地打着油伞,替他挡风遮雪。
      宸宇嘴角微微翘起,点点头,向哑姑娘打了一声招呼:谢谢。
      南星也十分乖巧,同样点点头,并示意大小姐就在那边。宸宇依指望去,只见大姐就站在他方才看见她的地方,挥手微笑,南星是她的贴身丫鬟,蒙二小姐所救,从小被收留府中,以药名取之“南星”。
      南星笑意盈盈,圆嘟嘟的脸庞十分可亲。她将油伞递给他,宸宇接过,见她又取出怀中事物相送,原是一个锦布包,打开一瞧,正是大姐答应送来的祭祀寒衣,还有一把钥匙。宸宇心领神会,再次谢过。南星温柔一笑,又以手语叮咛嘱咐,宸宇边看边译:“姐姐说(大小姐说):山上湿滑、小心上路、莫要着凉、早点回家。”事罢,她挥挥手,方才跑回去。
      “啧啧!大姐果真善解人意,这下钥匙也有了。”
      宸宇嘴角扬笑,将钥匙于腰间系好,背上锦布包,打着油伞先到了栖梧苑。一进里面,就感觉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气。
      当年,澹台老爷花重金修建别院,以供他们修身养性。中央那块巨型花石,据说是耗费半年,集镇上五百人之力从高溪蓝水山上开凿并一寸一寸挪移过来的。是想引天地浩气,借外物养气冲虚,保他俩平安。这样劳民伤财,罔顾自然,这在日后澹台懿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里也有不少植被是二小姐从山里移植来的,如白花鱼腥草、洛阳花瞿麦、铁丝灵仙和番泻叶、茴香子等等,品种非常多,这些草药好看又中用,聚在一起毫不比芍药、牡丹一类赏花逊色。待三小姐长大一些后,就帮二小姐一起侍弄花草,洗药晾晒,两人说说笑笑,互帮互助,二小姐偶尔也会传授些门道,久而久之,不仅姐妹感情越来越好,还使她从小养成了一种简单、平和而安宁的好性情。
      她们还曾笑称这里是“百草园”,她俩是百草仙。
      只是这一切欢乐,在那姑娘不幸离世后戛然停止,“百草园”的梦想破灭了,再也没有人能做得像她一样用心。二小姐为此伤心至极,数日无心经营,渐渐地,这里杂草丛生,草药烂在地里,也熟视无睹。
      后来,又过些时日,二小姐在北院新开垦了一片荒地,真正将那里取名为“百草园”,又因为药炉、药阁、书阁原本就设在这儿,她索性迁居北院,过起深居简出,离群索居的生活。所以,如今的北大院,也叫“百草居”,镇上人常喊的“百草仙子”,就是这样来的。
      宸宇仔细一瞧,地下草黄叶落,泥石结块,这里的植被确实又稀疏不少。每走两步,他就停下看一看,前方有一张石桌,孤零零站在一片萧疏之中。他忽然想起,那里是她平常练琴的地方。
      自从阿泠亡故,他几乎不肯再来这里。毕竟回忆无处不在,人怕触景生情,用如此近的距离,要万劫不复,实在太容易了。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果真如此。
      宸宇找到一个石凳坐下,见到对坐空空如也,忽然想起阿泠、他、澹台蕙三人一起落座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三人捉鬼游戏玩到尽兴。休憩时,澹台蕙讲起一些陈年旧事,那时兄妹俩年纪尚小,十三四岁,听得津津有味。脑中这些场景,阿泠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昨天。

      “蕙姐姐,小磐哥哥去哪儿了?”
      “方才有人来叫,像是去帮忙了。”
      “喔。”泠儿若有所思。
      “怎么了,小泠子想他了?还有宸宇哥哥在呢。”
      “嗯。哥哥……嘿嘿!”泠儿咧嘴一笑,憨憨的可爱。
      小宸宇直言道:“她想听故事。”
      “听故事?”澹台蕙迷惑不解,“听什么样的故事?让我想想,呃……古有夸父逐日,精卫填海,还是要听牛郎织女,嫦娥奔月……!?”
      “大姐,这些不好玩,讲点有趣的。”
      “这……有趣的……”澹台蕙为难了,想了一会儿,脱口道:“神农尝百草!伏羲造琴!”
      “唉——!”小宸宇大叹一口,何其鄙夷。
      “啊,都不行啊……”
      “呵呵呵……”泠儿张口一笑,解围道:“姐姐讲讲,我和宸宇哥哥的故事吧!”
      “小泠子想听这个呀,来,过来我抱着。”泠儿哆哆跑过去,轻轻坐在澹台蕙的大腿上,一股女孩儿香,迎面扑来。“好……我的乖妹妹……乖妹妹~”一边说,一边抱紧。泠儿仰头望着她,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乌黑的眼珠儿提溜地转儿,澹台蕙看着她,喜欢得不得了,替她拂去发丝儿,亲上一口,这才说道:
      “记得你们出生那年……是元鼎五年,你和你哥哥,是娘一起生出来的,是孪生子,哥哥先有,然后是你。奶娘把你们一起抱在手里给爹看,爹笑得合不拢嘴。我记得那会儿,爹左手抱一个右手又抱一个,左亲右亲,实在是给乐坏了,呵呵……其实全家都乐坏了。不过爹那样春风满面,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娘因为生你们,身子非常虚弱,奶娘喂奶的时候,她只能在旁边看着,不能动,后来等她好一点,就把宸宇先抱过去,喂了第一口奶。澹台二代女眷,到你们终于来了男丁,所以娘喂奶那时,高兴得哭了。
      后来,爹给你哥哥取名“宸宇”,而你跟着我们取单字名“泠”,那时我还只有七岁,你瑶瑶姐姐五岁,奶娘把你交给我抱,瑶儿就站在旁边,我看着你,心里也是喜欢得紧。那时我已稍懂事,对你的感觉,与瑶儿妹妹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呀?”泠儿问
      “因为娘生瑶儿的时候,我也才两岁,没有深切的体会。当生你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是看到你出生的,自然感情不一样啦!这个呀……等你长大以后有了弟弟妹妹就知道啦!”
      “噢,那娘什么时候生弟弟妹妹呀?”
      “不知道……不过娘有你就够了,不想生啦!”
      “噢。”
      “大姐,后来呐?”小宸宇问道。
      “后来……就是你们的百日了,那天许许多多的人上我们澹台府来祝贺,官场的、商场的、江湖上的、连华阙阁阁主相前辈、高前辈还有那位倾国倾城的冷姑娘都来了,黑白两道凡是受过恩惠的人,得澹台家救治的人,悉数到场,光收礼就收满了两个柴院。
      自然,爹也大方豪爽,一连宴请了县里方圆百里所有乡亲父老,当日清晨还赠医赠药,施粥施衣,流水席一连摆了三天三夜,蓝田县内华灯一片,大家夜夜笙歌,载歌载舞,场面之大,在蓝田是绝无仅有的”
      “哇,我们这么厉害啊!”小宸宇开心地舞手道。
      “更厉害的还在后面呐!”
      “还有更厉害的啊!?”
      “是呀,爹余兴未了,又动起了其他脑筋。他命人把西院整理出来,大兴土木,造起两座比邻而居的房舍,以高墙相隔,左边‘望女居’,右边‘望子居’,以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意命的名。那一大堆贺礼里面,属华阙阁送来的凤鸣琴最为宝贵,所以爹爹又突发奇想,在两居旁为你们开了一座别苑,唤作“栖梧”。
      “我知道,就是这里呀!”泠儿道。
      “是呀,栖梧苑藏在北院里面,是一方天地,清静独幽,无人来往,供你们习琴练武,修身养性再好不过。你们的爹爹呀……他还是个有心人,他总觉光有山不够,还一定要有水,山水在一起,才显天地灵性,便在深处开了一条青石小道,直通蓝水湖。那条小道花明柳媚,香气馥郁,好似玲珑花廊。走过花廊,再沿水桥到尽头,翠竹茂林里隐约可见一翼亭台坐落其后,就是那‘沧浪亭’。”
      “爹爹好风雅,这些……都是取自‘游鳞戏沧浪,鸣凤栖梧桐’里吗?”澹台蕙微微一愣,断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已这般博才,宸宇却抢先叫道:“哇,妹妹,你好聪明啊!!”
      “嘿嘿……因为我弹古琴,哥哥不弹古琴呀。”
      小宸宇耷拉脑袋,心想这与弹不弹古琴有甚关系?“对了,姐姐,青石小道有两头,一头是沧浪亭,还有一头挂着大锁,那是去哪儿的啊?”
      “是去高溪蓝水山的。”
      “噢。”
      “瑶瑶姐姐说过要带我去山里玩的呢,她说,山里还有很多很漂亮的草药可以种到栖梧苑里。”
      “那不行噢,山里很危险,住了很多苗人。”
      “苗人是什么啊?”泠儿问。
      “爹说我们是汉人,苗人就是汉人以外的人。”小宸宇脆声道。
      澹台蕙低声一笑,“这么解释倒也是通的。”
      “那苗人都是坏人吗?”泠儿道。
      “也不是,这只是一种称呼,不管苗人还是汉人,都有好人和坏人,小泠子你怎么知道你碰到的究竟是好苗人还是坏苗人呢?有些苗人仇视汉人,有些汉人又仇视苗人,对对错错,谁也说不清楚。”
      “噢,那姐姐见过苗人吗?”
      澹台蕙细细想了想,沉吟道:“没有,不过我见过一个胡人,就在你们百日宴上。”
      “还有胡人……”小宸宇不禁掰起指头,去掉汉人,苗人,还有胡人一说。
      “不知我这叫法对不对,她应该来自西域,大约四十来岁,棕红色的头发,眼睛大而深邃,鼻梁高窄,瓜子脸,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虽然她当时穿着我们汉人的衣服,但仍然一眼就知道。”
      “姐姐,那你跟她说话了吗?”泠儿迫不及待问。
      “没有……你们忘了,那时我只有七岁。”澹台蕙缓缓想道:“当时她很狼狈,带着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跟你们现在差不多大,一头微微卷发,看得出吃过很多苦,眼里都是敌意。当时有人发现她偷贺礼,就被揪了出来,好一阵拳打脚踢,还有人举棍子。我躲在柱子后面,非常害怕,后来见那男孩趴到她身上,帮她挨棍子,竟不吭一声。”想到这儿,她摇头叹息,那情景在脑海里挥之不散,刺痛着每一根神经,“当时他眼里的仇恨,像一把刀子,深深的扎在心里,我那时整个懵了。”她抱紧泠儿,怔怔想道:“他就跟你们现在一般儿大啊,明明是这么小小的身体,却要承受如此可怕的东西。”
      两个孩子吓憋了气,都不敢出声。半晌,泠儿才胆战心惊道:“那后来呢,他们……会不会死了啊……我、我不要听了……”她一脸扎进澹台蕙的怀里,捂起耳朵,害怕得什么都不敢听。
      “啊!姐姐快说啊!是不是真的死了?”小宸宇着急起来。
      “后来我哭了,我哭着跑出去,家丁就不敢打了,他们也得救了。”
      “啊,真的吗?太好了……”泠儿从怀里把脸仰起来,双眸炯炯发亮。
      “真的,后来华阙阁的高前辈还给了他们一些伤药,使我心里宽慰不少。”
      “那就没事了,对吗?”
      “嗯,应该是没事了。”澹台蕙嫣然一笑。她抱得有些累了,就想起来走走,泠儿一咕噜跳下来,拉着她的手说:“姐姐,陪我去沧浪亭吹风好吗?”
      “好呀,小泠子想去哪儿,姐姐就去哪儿。”
      “那宸宇哥哥呢?”
      小宸宇红着脸,应道:“我、我也去!”
      “好啊,一起去,拉着。”泠儿左手拉上哥哥,右手拉着姐姐,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往前走,上了青石小道,只见道旁花明柳媚,秀丽多姿,三人只顾赏景,忘了说话。走过花廊,到得水桥,泠儿忽然放开小手,“蹬蹬”跑去前面,停步,回首咯咯一笑,娇声喊道:“我看见蓝水湖了!快来呀!”
      澹台蕙莞尔而笑,拉着弟弟小手,大步跟上。
      这沧浪亭位置极好,正好座落在高溪蓝水山隔岸。极目远眺,只见前方神山钟灵毓秀,青山如黛。环顾四方,又见整个湖面清澈如镜,映的正是山川天地之色。岸旁锦花绣草,随风摇曳,姗姗可爱。此处水边有山,山下即水,秀丽风景间,皆是帘幕半遮,玲珑雅致。
      “小泠子,宸宇,你们看那里……”
      “看到了,是高溪蓝水山!”
      “是啊,你们看,我们的大山多美啊!”一阵轻风拂来,吹散了澹台蕙的发丝儿,她起手一撩,无限娇柔。宸宇巴巴望着,也是痴了,拽住她的衣袖,嘴里直喊:“姐姐,你也好美……”
      澹台蕙脑中一愣,脸颊蓦地红了起来,她低下头,掉过脸,开心地嫣然一笑,却又巧巧将它隐了去。她蹲下身,搂着两个小脑袋,指着远方的大山,柔声道:“宸宇,泠儿,你们心里记着……我们澹台家世世代代都居住此地,守护这片高溪蓝水山,几百年前如此,几百年后亦如此,所以无论你们走出去多远,都要回来。”
      “嗯。”他们俩点点头。
      这个下午,三人相伴甚欢,不知不觉已到斜阳夕照。
      夕阳西下,映红了天边的晚霞,衬着渐深的暮色,高溪蓝水山进入沉睡。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扑面而来。年幼的小手相握,泠儿攥得更紧了,宸宇别过脸,见妹妹在笑,也淡淡一笑。
      远山苍茫,倦鸟归飞。时光深处,岁月静好。他们只愿这一幕,能永世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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