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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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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命运"这回事呢?
我原来是不相信"命定"或是"命运"这些事的.我认为凡事有果必有因,有因必有果,不可能有哪一件事是因为"早已注定"这样的理由而发生的.我觉得要真是那样的话,人生就太简单,太无趣了.
所以我的世界里,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和结果的.即使某些"结果"的"原因"藏得很深,我也会努力去把它们挖出来,这是我的原则.
于是,2007年10月12日,下午3点42分,我很荣幸的成为了一个"结果"的"原因".
是的,我会一直记得这个时刻.
我躺在同学的床上,我的眼睛很痛,它不停的流出一些东西.身边似乎站着一些人,可是我看不清他们.
我看不清一切,看不清他们脸上是喜是悲,看不清窗户外面是明是暗,甚至是别人伸过来的手,我也分不清那是四个指头还是五个指头.
我想说话,可是张开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把我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肺里.
有谁的手被我紧紧的抓着,暖暖的,让我感觉一丝慰藉.
我忽然想起来,冬天还没过的时候,有个人总喜欢握着我的手.不管是逛街时,上课时,吃饭时,休息时,他总是那样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问他为什么老抓着我的手.
"因为你的手很凉,我想帮你温暖它."他的声音那么清晰,就像刚刚才说完一样."怎么又哭拉,宝,你是男孩子,不能老这么软弱的."
植,如此简单的,我失去你了.
接到姐姐的电话是在4点多快5点的时候,当时我正在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我早就给他买好了一个zippo的打火机,不过既然是生日礼物,自然要在外面包装一下.
他其实是不抽烟的.不过我固执的认为打火机这种东西男人一辈子总该要收到几个的,特别是作为生日礼物.
可惜他收不到这份礼物了.
"宝,范植出车祸了."
"姐,开什么玩笑?"
"我会拿这个来开玩笑?你赶紧过来,我们在地区二医."姐姐的声音里一点怒气也没有,我听到的全是难过.是为植,还是为我?
后面姐姐或许还说了些什么话,可是手机已经从我手里滑落,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不过现在我知道姐姐后面说了什么话了.她说,来见他最后一面.
我赶到医院时已经有很多同学在那里了.姐姐站在靠床的地方,眼红了一圈.她看到我来,马上走过来抱住我.
我呆立着,脑子里混乱不堪.我为什么在这里,姐姐为什么抱住我,大家的脸为什么那么悲伤.我找不到答案.他们围着的那张床,那张床上被白布盖着的人,是谁?
对了,那是植,我的老公.我最爱的人和最爱我的人.
一切都有答案了,我轻松口气,眼角一直积蓄着的液体顺势流了出来.
边上有人扶过了姐姐,我却被谁拉着走到床前面.
谁又掀起了那一层薄薄的医院白布,长长的睫毛,短短的头发,被我一逗便马上红起来的面颊,我亲过很多次也亲过我很多次的唇,紧闭着的眼.
"宝,你不觉得我45度的侧面看起来最帅吗?"
"宝,今天你什么都听我的,是不是?"
"宝,牛肉可是很好吃的哦."
"宝,记得多穿点."
"其实我一点都不冷."
"真的不冷."
他的脸会因为不好意思而变得红通通的.好像冬天正午的阳光,让人觉得温暖,可爱.
我曾经不只一次亲过他发红的面颊,每次我都会觉得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现在这个称号只让我更加麻木,我忽然感觉很困,也许一切都是梦吧.
我应该睡下对吗?或许等我重新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回复原样的.一定会的.
我想我一定是抱着这个希望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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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做你的公主,拥有那平凡的幸福.."手机铃响了又响.我睁开眼来,手在枕头下摸来摸去.
天还没亮.会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的人,呵呵,应该是那个笨蛋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按下接听建.
"爱爱,你是不是每天都能起这么早呢?"我用一贯的口气说着.表情,不用镜子也知道是带着笑的.
"宝,你终于醒了?"话筒传出来的是姐姐的声音,"赶快到红花馆来,离出殡时间不远了."
世界好像一部忽然间褪去了色彩,隐没了配音的彩色电影.在脱掉了一切浮饰之后,显现出残酷的真实来.
我的植,不在了.
"姐,我马上就过来."
按下电话的时候,顺便擦掉了泪痕.
红花馆是殡仪馆的名字,距离学校大概20分钟车程.听说当初建馆之所以取名"红花馆",是因为在这座殡仪馆未修建时,这里是一片长满了一种当地人叫做龙爪花的红色植物的墓地.每当夏秋之交,整片的红色便会覆盖着这里的坟墓,美丽又可怕.
龙爪花,学名是clusteramaryllis,中文名是红花石蒜.盛开在墓地,花色鲜红如血,花与叶永不相见,这实在是一种美丽又可怕的植物.
其实我还知道它的另一个名字.
曼珠沙华--彼岸花.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城市边缘开满大片的红色花朵,它们的名字是曼珠沙华.
守护这些花的是两个妖精.一个是花妖曼珠,另一个是叶妖沙华.
他们守候着这些红色花朵几千年,彼此却从来没有见过面.因为曼珠沙华的花朵在绽放时是没有叶子的,而有叶子时却看不到花.由于神的规定,它们的花与叶生生相错,永不相见.
可是,世界上真的有"永远"这件事吗?
爱情是世上最奇妙的东西,即使是千年不见的两个人,也总有相爱的一天.
曼珠与沙华相爱了.他们开始疯狂的想念彼此,也开始被这种想念疯狂的折磨.
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定违背神的规定,偷偷的见上一面.
于是那一年的曼珠沙华绽放得格外精彩,鲜红的花在润绿的叶的映衬下,显得妖冶美丽.
美丽都是短暂的.
终于神还是怪罪下来了.
神规定,曼珠与沙华将再生为人,也将永远记住彼此,可是他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他们必须在思念彼此的折磨中,度过一世又一世的轮回.
城市边缘的那些红色花朵不再盛开了,它们努力的延展根须,一直到达地府.
在冥河两岸,曼珠沙华开始生长,并且在那里盛开.
每一次轮回,当曼珠与沙华看到冥河旁的这些红色花朵时,他们就会想起前世的自己,以及对岸的那个自己始终思念着的人.于是他们又发誓绝不分开,在下一世再受到思念的折磨.
从此之后,曼珠沙华开始被人们叫做彼岸花,意思是永远想念彼岸的人.
"到了."的士司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车已经停在红花馆门前了.
天空静默着,显出灰沉的颜色.深秋的寒意让人在心底升起熟悉的感觉.一样寒冷的清晨里,我和植一起驾车而行,那是多久前的事?
可是现在我却在等候着他的出殡礼.
原来失去和拥有都这么的简单,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宝,"站在长厅前的姐姐看到了我.
"姐,"似乎因为终于有人可以供我依靠了,于是眼泪又要滴下来."还有多久?"
姐姐拿出纸巾递给我,一面抬手看表:"不到半小时吧."
"进去吧."我说着,准备走进正厅去.
"宝,等一下."姐姐拉住我,她的脸上有犹豫的神情,"我有话给你说."
"不用了,姐,你要说的话我都知道."我站定,把衣服整理了一下,"我不会让植丢脸的.你放心."
姐姐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放下心来,她仍旧担心的看着我且准备说点什么.
"进去吧."我打断她的话,然后拉着她向正厅走去.我发誓,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冷静,真的.
灵堂设在正厅的右侧.进去时,所有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悲伤的人和喜悦的人,全部都坐在殡仪馆提供的长椅上.一大群人坐在一起谈论是非,有说有笑.实在是极其热闹的场面.
植的母亲蹲在灵桌前烧着纸钱.我走过去,她慌忙的站起身来.
"伯母,节哀顺便."我握住她的手."不要太悲伤了,身体要紧.要是生病了的话,植也会难过的."
老人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旁边有人来扶开了植的母亲.于是我从灵桌上拿起三支香,凑到大白蜡烛的火焰上.
点燃,扇灭.然后从香散发出烟中看那灵桌上方挂的植的照片.
植并没有尺寸大到可以做遗像的照片.进一步说,他很少到正式的相馆中照相.
不过我们有许许多多的大头贴,足足贴满了一个笔记本子.
想远了,我朝遗像拜了拜,把香插到香炉里.然后蹲了下来,开始烧纸钱.
植,若是你看见我这样完美的演出,会不会高兴起来呢?
我没有哭泣,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扑到你的身上哭喊着让你回来.我没有让任何人有非议你的机会.
我问候了死者家属,祭拜了死者灵位,照平常人的规矩做了这一切.
我只想让你安静的离去,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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