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影云华》眉笔写字

2、第一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兰夜节窘遇苏秀才，永乐街怒打王小虎］

　　十年前。

　　“小姐，小姐……”

　　我回身瞧去，风荷雨蕉两个小丫头硬生生被人潮给拦在了后面。她二人穿着新制的水红小褂，素手高抬挥着帕子，看着当真是人海里的两朵出水芙蓉。我看着此情此景不由一笑，远远的应着：
　　“当轩对尊酒，四面芙蓉开。二位小娘子先在水里游一会，咱们临仙阁上见哈哈！”

　　两个小丫头瞬间便绿了脸，帕子也骤然挥的更急了。我虽弯了弯嘴角，脚下的步子却是更快了。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两颗小杏子！自上回出门已是过了大半个月，华裳定要埋怨我了，还有华修……

　　“砰！”

　　今日是兰夜节，永乐街上摩肩接踵，我正是贴着墙低头疾步走着，谁知横着竟是撞过来了一个人！

　　我猝不及防的被撞倒在地上，正要起身却听“哗啦”一声，身上一凉接着嗅到了一股酒香。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着蓝袍约是弱冠之年的男子，正手足无措满脸惊愕的看着我。

　　才站起身来，便见人群中追出来一个旁边醉风楼跑堂打扮的小厮，我仔细一瞧，却是个识得的熟脸儿。而他匆匆往我这瞟了一眼，赫然是没认出我来。只见他急急走向那蓝袍男子，作了个揖道：
　　“苏秀才，掌柜的让小的和您说一声，这酒是不能再佘了。这回便还照着往常记在帐上，下回子却是不行了。这账面上实在是过不去了。”

　　那蓝袍的白面书生听毕这席话已是满面尴尬，一时间竟是连话也憋得说不出一句。我看着他那张原本秀气的脸蓦然涨成了猪肝色，不由的“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立马把那二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那小厮转过脸来先是一惊，再连忙凑过来对我作了个揖：
　　“啊，姚三小姐。”

　　我瞧他小小的身板却做着毕恭毕敬的样子甚是有趣，便对他眨眨眼道：“莫不是我此番太过狼狈，忘忧公子竟是方才没认出我来？”

　　他听了这话心里一急，便有些原形毕露，小眼睛瞪得鼓鼓的，嗔道：“三小姐！这名号若再被掌柜的听见，又要说我不识天高地厚了！”

　　我见他总算是显出了些许孩童之色，便柔柔拍了拍他的头，打趣道：“是是是，我们小虎最是老实本分了，下回子见了你们掌柜我定要帮你说几句好话，给你涨涨月钱，让你配得上这忘忧公子的雅号！”

　　王小虎虽涉世早但到底还是总角童子，脸皮子薄得很，我几句戏言下去他便哭笑不得，双手无处安置了。我不忍再挑逗这朵小蘑菇，便转头瞅了瞅一直立在一旁的蓝袍秀才，想了想开口道：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初初见面便赏了小女子一坛酒，再仔细一瞧，如此眼熟，可是曾见过的？”

　　我本就想逗逗这书痴，亦猜到他是会窘的，却未想到这位玉面郎君却是寒窗苦读数十载，只识笔墨不识黛啊！听了我这诨话，他早先就红涨的脸此刻更似要滴出血来，眼瞧着一口气没上来，双目微翻竟是要厥过去了！我暗暗后悔，心道这四处打趣人的毛病真是要闹出人命来了。

　　不作多想，赶忙迎上去扶了他一把。谁知这秀才瞧着面如白玉弱不禁风，这一搭手使上力才发觉竟是个份量不轻的！他这沉沉一倒，竟是坠的我一个趔趄。刚要站稳，左脚却好巧不巧的踏在了一片酒坛碎片上。只听又是“砰”的一声，我二人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刹那间，方才一直在旁边瞅着的王小虎这会子圆脸已是吓得煞白，赶忙弯下身搀我起来，嘴里还不住的念叨着：“没摔坏吧？没摔坏吧？这要是摔出个好歹，沈大公子非得活活把我拆了不可……”

　　我冲他咧了咧嘴，这回身上压了个八尺的麻袋，实打实摔得生疼，却是真的笑不出来了。我瞅了瞅怀里的蓝袍，又看了看王小虎的小胳膊小腿，赶忙道：“还劳烦忘忧公子快快去寻个木板车来，早些把这扁担送回家去。今儿个可是兰夜节，他这小模小样的，若是扔在这，怕是立马就被大娘们啃的连骨头渣儿都不剩了。”

　　王小虎听了这话连瞪我好几眼，似是想说我几句，却终是跺了跺脚无奈的跑去寻木板车了。

　　我抱着蓝袍静静倚在墙边，看着永乐街上的人行色匆匆。心道，幸好今日是兰夜节，大家都急忙忙往兰夜集市赶去，便不会有人瞧见我们了。如若不然，我一个姑娘浑身湿透地抱着一个男子可真要成了这燕安城里的一景儿了！

　　我想着今日真是倒霉透了，原本盘算着去见华裳和华修，出门前耐着心让风荷雨蕉打扮了许久。现下可好，这千水裙真成了“千水”裙！垂挂髻也真成了“垂挂”髻！我低头看了看蓝袍的头，心想：全都是因为这个横冲直撞的冬瓜！

　　谁知刚这么想着，怀里的冬瓜却动了。

　　这千水裙甚是轻薄，又被他一坛竹叶青浇了个彻底，此刻这衣裙正是紧紧裹在我身上。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而当下他这一动，却是正好蹭在我了的胸前！

　　我往下一瞧，这霜色绞罗浸了水，赫然让里面嫣色的软缎亵衣完完整整透了出来，就连缎面上的喜鹊登梅图都隐约显出了轮廓。我心下暗骂王小虎那个憨货方才竟是不晓得知会我一声，尴尬之下，却是一时间不敢动了。

　　我眼瞧着他闭着眼，鼻尖和口唇擦着我胸前来回磨蹭了五六回。不由得心头火起——这书生怎的如此下流！我方要抬手把他推下去，却见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抬了抬头，这下子一张脸是方方正正对着我亵衣上的喜鹊登梅了，只见他还蒙着水汽的双眼倏的睁大，鼻下流出一股红血，又是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我瞅着他昏过去的脸，心中真是怒火连天，方要赏他几个巴掌，王小虎此时却是拉着个木轮车跑了过来。

　　他瞧着那秀才脸上血红一片，惊道：“这脸上又是怎么弄的？怎的还破了相？”

　　我沉着脸“扑通”一下把那秀才推到车上，又狠狠拍了拍王小虎的虎头：“我这衣裳都成了这幅模样你怎的刚才不知会我一声？你可知这书生方才吃了我多少豆腐？”

　　王小虎听罢，揉了揉脑袋，眼神澄澈的看着我道：“三小姐，我哪回遇见您不跟看杂耍似的，您那上蹿下跳的，我这心里就跟着一上一下的，哪还顾得了别的啊……”

　　这王小虎果真还是年纪小了些，一番话说的可怜巴巴的，眼中却是藏不住那几丝幸灾乐祸的意味。这死小子果真是故意的！我一把抓住他后颈处的衣领，又使力气打了好几下他的后脑勺。

　　“咚！”

　　“上蹿下跳？”

　　“咚！”

　　“一上一下？”

　　“咚！”

　　“这四个字四个字的！”

　　“咚！”

　　“可是要去考秀才了？”

　　“咚！”“咚！”“咚！”

　　我放开王小虎的时候，他已是咬着嘴唇泪眼汪汪，双手死死的捂着头，道：“别打了！别再打了！我认错还不成！掌柜的如今便成日骂我蠢笨了，你再打我就更笨了！”

　　我揉了揉手掌，又瞪了他一眼，恶声道：“今日便这么算了，下次若再是这样看着我丢脸不吱声，我非要把你的虎头打成核桃！”

　　王小虎赶忙给我人模人样的作了一揖，正色道：“三小姐放心，以后有我王小虎在，定让您端庄体面的来再端庄体面地走！”看了看我似乎嘴角有了笑意，又连忙问了一句：“那小的就先把这位苏秀才送回去了？”

　　我看着他虎头虎脑却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姿态，便松了口佯怒道：“速速退下吧！”

　　正要转身走，忽的想起早先“赊帐”那码事，又忙的叫住了王小虎：“这扁担方才赊帐那事是怎么一回事？”

　　王小虎转了转眼睛，道：“就是这苏秀才赊帐太多，掌柜的不让再给赊了。”我抬起手来，眯了眯眼睛，道：“你又要讨打不成？听你张口便是苏秀才苏秀才的，既是秀才又怎会落魄至此？”

　　王小虎叹了口气，无奈道：“姚女侠，这事我是真不晓得了，你若又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你便去找我们掌柜的。”说罢，他见我依旧盯着他，便又摇了摇头道：“我只听闻他爹是个酒闷子，这竹叶青是每日都要来上一坛的。哎，若不是看他是个秀才，我们掌柜的又怎会给他赊出那么多去。”

　　我此时看着木板车上的蓝袍，忽的有些同情了，摇了摇头，从荷包里掏出了一枚小金锞子。

　　王小虎一见我拿出荷包便狠狠的翻了个白眼：“我的三小姐啊……”

　　我看着王小虎推着躺着苏秀才的木轮车咕噜噜的走远了，心道这扁担真是一摔得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