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民思存》鸿九

4、第四章

　　小辣椒陷入了沉思，周围更安静了，只有风声吹过火把，猎猎作响。胡文翰拘谨地站在马车旁，被他们围在中间，气氛只有压抑。大当家收留自己，自己心中难过是有的，只是没这些人倒像是亲爹要死了一般的沉重。
　　“妈了个巴子的……”大奎胸口好似点着了火，说不出的烦躁，这时候忽然没了声响，他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抬脚又要踢向胡文翰。
　　“五哥，这是老胡的儿子，爹让咱好好待他呢。”小辣椒一把拉过他，大奎踢了个空，只见小辣椒两弯眉毛紧蹙在一起，浑身绷直了像要弹出去似的。
　　胡文翰似受他们的感染，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开口说道：“实在不能去医院只能请个回来了，总比硬挺着强。”
　　“你有把握？”小辣椒问道。
　　“但是在山上手术有感染的风险，你们得想好。”胡文翰说了两次感染，希望他们更充分底理解这个事情。
　　大奎看着小辣椒，他自己从没看过大夫的，一向不屑于这些事，现在大当家的命悬一线，他也不知如何是好，看小辣椒又不说话，他叹了一声，说道：“在这里瞎耽搁着！咱先上山，让老胡二哥拿主意罢。”
　　小辣椒看着五哥一脸的汗水，他今天刚砸了窑，又历来是冲在前面拼命的，现在老爹又这样，这一晚上也够他受的，于是说道：
　　“就去请大夫，我带着兄弟们去，五哥你先带我爹回去，那些大夫有把握就治没把握别让他们动。”
　　“去医院？”大奎急道：“咱还没踩过盘子呢……”土匪做活前要踩盘子，没踩过的盘子可没人敢硬碰。
　　小辣椒却不听他说，又嘱咐道：“咱都是看着四哥怎么死的，让那些大夫小心点。”大奎的脾气肯定不会听自己的，但是四哥的事大伙都不会忘了。
　　四当家也是中枪而亡，也是打在胳膊上，那大夫治疗时四哥还是笑着又叫又嚷的，可大夫一下山，四哥就一直睡了过去，那天整个山上都很安静，鸟儿都比平时乖巧，谁也忘不了那天。
　　小辣椒翻身上马，弟兄们立马掉头，就要出发。胡文翰赶紧拉住小辣椒，说道：“这么多人去可不行，医院在城里，离警察局太近，咱们只能智取。”
　　“智取？”小辣椒想想也是，于是说道：“好，听你的。”
　　“带十几个人就够了。”胡文翰说道。
　　“十几个人？”小辣椒又有些犹豫，要是失败，搭上的可是老爹的命啊。
　　“这样兴师动众进城说不上要死多少人，医院里又没警察，我们能悄悄去悄悄回来最好了。”胡文翰看这么多人都要去，想到那场面声音都有点发抖。
　　“闹半天是你特么怕死啊！”少林骑着马一下冲到胡文翰身边，哑着嗓子说道。
　　小辣椒一扬手拦住了他，少林只好朝胡文翰干瞪眼，小辣椒四顾一望，弟兄们也都累了，这时候又心神不定的，况且城里到底不方便，自己要真把兄弟撂在城里几个，爹就算醒过来也不会高兴，那就只好拼上自己了，于是朝胡文翰说道：“就听你的。”
　　“少当家，你可要想好啊。”少林拉一伸手住了小辣椒，心里又急又气，他们从没进城做过活，就是村里的财主家也不容易打进的，想来城里更难了，这要是失败了，那死的就是大当家了。
　　小辣椒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大当家也不会让这么多弟兄进城的。”
　　“那咱们……”
　　“咱们一起去，绑票而已，十个人足够了。”她心里也不保准，话却掷地有声。
　　少林便不再说话。
　　小辣椒点了几个人，不忘跟大伙交代：“我这就去给大当家请大夫，你们上了山都安分着点。”
　　大伙都站着没有声响，黑暗中也看不清众人的脸，大奎的小马车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胡文翰忽然想到一句诗：“风萧萧兮易水寒。”虽没有水，这一双双目光却也是寒浸浸的。

　　二当家、老胡、小翠此时都等不及来寨子大门口站着，过一会终于能听见马蹄声，咳嗽一晚上的二当家只觉得背后升起一阵阵火气，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往常都是弟兄们的吵嚷声先到，从没有先听到马蹄声的。二当家看了老胡一眼，老胡也是满面愁容。
　　马车门帘撩起来，大奎先下了车，转身要抱大当家的，二当家一下推开大奎，自己掀开帘子往里看。这一看不打紧，满车的血迹看的二当家眼花，转身就揪住了大奎的衣领，咬着牙说道：“你跟着大哥一起……你跟着大哥一起……就让大哥这么回来了！你……”
　　“我……”大奎担惊受怕了一路，这会儿愧疚一下全涌上来，却说不出什么，他心里也怨恨自己，不觉就委顿下去。
　　二当家也不听他说话，扬手就是一拳，大奎登时一股鼻血窜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众人都是一惊，小翠也吓了一跳，忍不住轻轻叫了一声，老胡只是拉了小辣椒往后站，却没阻止。大奎哪里吃过这亏，刚倒地便站起来，咬牙瞪眼地握起了拳头，小翠一看不好，看向老胡，大伙也都看着老胡，这两人打起来，也只有老胡能分得开了，老胡回身上了马车把小车赶到里面一点。
　　众人正是诧异，只见大奎瞪着二当家两眼喷火，只道两人要打起来，大奎却又怂了，快步追上马车，抱起大当家往里走。
　　老胡也背着手跟在后面，大伙都进了大厅里。
　　山上立即蒙上一层阴影，众人围在大厅里都不说话，往日的吵嚷于欢笑全都被冷风吹走，现在只剩下彷徨不安的眼神。
　　大厅里火光全亮，大伙一起看着大夫医治，大夫本来这方面的经验就少，现下更是束手束脚，看来看去不过止血而已。

　　“小辣椒带那几个也不知中用不中用，”大奎恨不得替了大当家躺着，一边裹紧衣衫装好弹匣，一边说道：“我去看看。”
　　二当家的拦住他，粗声粗气说道：“坐着吧你，还嫌不够乱呢。”
　　“诶！”大奎叹了口气：“二哥，我……”
　　“行了，等着吧。”二当家心里烦闷，仍是粗声粗气地。
　　“可是……”
　　“你俩又吵什么，平时都吆三喝四人五人六的，大哥才受点伤，这就麻爪儿了？”老胡听不下去，吼了他们两句。一时间大伙都不言语。

　　小翠看看五爷，这要平时五爷早炸毛了，今儿全蔫了，看他垂头丧气的倒也怪可怜，过一会只听小翠说道：“五当家的，你跟弟兄们累了一天，先去歇会，咱们这么吵着，大当家的也不得安生。”
　　大奎重重叹了口气，二哥老胡都是自己敬重的，可这小辣椒也真让人担心，他在这里实在着急，烦躁不已已是坐不住了，只好先出去了。
　　大奎一走也轰走了不少弟兄，大厅里再没声响，老胡不住地摸着下吧一点胡须，角落里仍坐着不少弟兄，可这好几十人的屋子一点声音也没，老胡也坐不住了，来到大当家身边左瞧右看，看完又背着手在大当家身边绕圈，他竟一时也想不到办法了。
　　二当家悄声问老胡：“就这么等着？”
　　老胡也叹口气，说道：“那咋办？”
　　俩人这么窃窃私语，弟兄们一下来了精神，都竖起了耳朵精神抖擞的，老胡摆摆手，叫了二当家的出来。两人来到外面，老胡说道：“你看咋办？”
　　“我也说不上，要是接回了西医，或许有救。”
　　老胡皱眉，又摇摇头，叹口气说道：“依你看，咱们要准备点啥不？”
　　二当家也叹气，望了望大厅里，仍是死一般的寂静，双手搓了搓脸，说道：“等小辣椒……”
　　“掌柜的……”大夫忽然叫道。
　　“大哥！”
　　二人赶紧进来，只见大当家正左右看着，二当家赶紧跑到跟前，问道：“大哥，大哥……”二当家一时说不出话。
　　“小辣椒去给你请大夫啦，你再挺一会儿。”老胡赶紧说道。
　　大当家看了他们两眼，又睡过去了。
　　“大哥……大哥……”
　　“大夫……”
　　“无妨无妨，他这是气虚，我熬点药给他喝，暂无大碍。”大夫弓着腰举着手颤巍巍地说道。
　　“快去快去。”

　　小辣椒带了十来个人快马加鞭走一条少有人烟的路，这一整条路一段段都被土匪盯着，少有客商来往，更没人敢在晚上走，小辣椒是附近唯一一个女当家的，远远的看见红衣白马就知道是她，也没人敢拦。这边挨着的城门外又是一片坟地，所以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就从这里进城。
　　这一路上小辣椒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景象，最先跳出来的是自己担心了很久的事终于发生了，也许担心了太久，并没有像预想中的崩溃，反倒很快接受了事实，接着跳出来各种各样的名号，任何一个名号的倒下，都会带来一大批人的灾难，树倒猢狲散，他们都看了太多这样的结局，有人被警察抓住挂在城门上、有人被冻死在某个冬天的某个山脚、还有人醉死在窑姐儿的怀里，对这些血气方刚的汉子来说，这是最屈辱的死法。最后一个跳出来的是镇三关，镇三关是土匪的儿子，他老爹很不幸地在他还没成年死去，所以镇三关拼了老命置办的家当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早早就握在手里。
　　这时候山里的露水已经渐渐重了，公鸡也快打鸣，山风吹在脸上，让人为之一振，这几个念头在她的脑子里飞快闪过，她来不及抓住任何一个整条的思绪，或者是不想抓住，因为她现在不能想，不能想坝子山如果真的没了老爹会怎样，更不能想自己如果真的没了老爹会怎样，她不能想，她只能救活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