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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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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赶车的人回了家,子桑亓和许葵下了牛车,苏州城里美食的诱惑使得许葵决定继续赶路。行至半山腰,两人都累的不行,子桑亓发现了一个刚好能容下他们二人的岩洞,便决定在这儿过夜。
子桑亓在附近捡了些树枝,生起火,拿出包袱里的两个馒头穿在削过的枯枝上放在火上烤。许葵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小瓶花蜜倒了两滴在馒头上,花蜜经过火的炙烤香味四散。
不知是否是入夜的缘故,四周渐冷,许葵往火堆边靠了靠。
忽然远处飘来了歌声“风萧萧兮易水寒……”
许葵觉得好听,也跟着轻哼。已入夏了,夜里再凉快也不会如此,子桑亓警觉起来,左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
“红尘非梦却叫人甘愿陷其中 ……”
声音像是越来越近,却又在下一秒抽离,可总叫人觉得歌者就在耳边低声吟唱。
“嘘。”子桑亓对许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左手离开匕首,转向腰间,抽出了一张符纸。
许葵见子桑亓如此警备也后知后觉地发觉了歌声的诡异。
短短两句竟也叫自己听得入了迷,老师常言有如此魅惑之术的妖孽大多不是什么好货,就先让我见见她的真面目。如此想着,她拔出腰间的匕首刺破手指,又摸出一道符纸以血轻点定在空中,双手迅速结了个手印。
“啊!”一道红影被符纸牵引从远处被拽了过来扑倒在许葵跟前。
“你是什么妖?”许葵看着这披头散发的红影皱了皱眉头。
那红影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她扯着嘴角苦笑道:“妖?我要是妖便好了,可我却只是一缕魂魄罢了。”她复垂头,似是失落,却又忽地抬头猛向前扑倒双手抓住许葵的鞋子,嘴巴微张,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话还未出口便被子桑亓一脚踢中下巴向后翻到。
“你做什么?”许葵有些生气,怒视子桑亓,“不过是一个姑娘,你怎么能如此粗暴?”
仰面倒地的红衣女人却嗤嗤地笑了起来:“真是护主心切 ……罢了,也是我无礼在先。”她起身,面朝许葵跪坐,“在下时雨。”她闭上眼睛,一股意识向许葵撞来,子桑亓抓住许葵的手,两人双双跌入了时雨的记忆里。
我本是将军的女儿,与他青梅竹马,孩童时便私下结了婚约。我等啊等,好不容易等到了及笄之年,他下聘礼将我取了回去。那时他年轻有为,已是位将军。
他敬我,爱我,桂花树下发誓只与我一人白头到老。
可我出嫁才三年,他便要出征保家卫国,临别前,我在他内衣左侧绣了六朵桂花,只愿他一路顺利快快回家。
他每日一封家书从不间断,开头总是写着吾爱时雨,总和我说兵营里发生的趣事。
可有一日,家书突然断了,三天后朝廷送来了一纸诏书,追封他为左毅大将军。
我怎愿相信?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可当那断头的遗体被运回来,我看到了那六朵桂花,我又不得不相信。
我好恨啊!我好恨自己,为什么绣了那桂花,不然,我还可以当他还活着 ……
父母将他尸体下葬,我躲在房里不愿出来,我还是想着他还好好的。可是直到我国大胜主将风光地班师回朝,他都没有回来。
那时我才明白,他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怎愿他独自上路……
可是我死了也找不着他,还好偶然遇到一位高人,他见我可怜便告诉我死在战场上的人魂魄会被戾气打散,入不了轮回。我给了那高人一魄,换来可以收集他灵魂的容器。
从此我四处游荡,费了好些年,如今也集了这三魂五魄。
回忆中断了,许葵忽然睁开眼睛,果真如同书上所说,窥探他人记忆,结束后如大梦初醒。
许葵正暗自称奇,时雨已然又向她跪拜:“求大仙给予我一滴您的血,好让我借着这灵力找回他最后一魄,送他上路。时雨愿侍奉大仙直至魂飞魄散!”
时雨的跪拜大礼惹得许葵一惊,她忙扶起她,说道:“我不是大仙,我叫许葵,血我可以给你,可是我从未听闻我的血可以召回魂魄,顶多就是可以使魂魄聚集更紧密,不易飞散。”许葵摸了摸下巴,看着时雨逐渐暗淡的神色补充道:“不过我可以为你卜上一卦,找出最后一魄的位置,然后我们再去那里找找吧。”
时雨听闻又跪了下去在地上连连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直说多谢大仙。
“时雨,叫我许葵吧。”许葵又用匕首在手指上刺了一个小口,将血点到时雨的额头上,“这滴血可暂且保你魂魄不散,但也成了我在你身上留下的记号,下一世轮回你会循着这记号找我报恩,若你不愿意,我就在你找回他后抹去血印。”
时雨轻点头,道:“时雨愿为许葵小姐肝脑涂地!”说着飘到了许葵的右侧站定,不再说话。
子桑亓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在他的印象里许葵一直是那个扯着他衣角嚷嚷着要见母亲的小孩子,可方才她出手引出时雨时,想法果决,手法直接老练。若不是心智仍与她的年岁相当,恐怕是不需要他跟随保护的。
甚至可以连带着保护他。
她还需要我守护多久呢,罢了罢了,小姑娘终究是会长大的。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许葵与时雨约好明日卜算她夫君最后一魄的位置,便早早睡下了。
时雨蹲在许葵身边,子桑亓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许葵。
子桑这个姓是聿明氏赐的,子桑一脉早早地发过誓,愿意世世代代侍奉聿明氏。许葵因为她的不凡也由聿明氏指派了一个子桑家的保护左右。
子桑亓大许葵五岁,也是四岁时便被迫学习如何保护自己和他人,九岁时的他已经可以不动声色地杀掉一个成年男子。那时,他便被派到许葵身边保护她。
“你喜欢她。”时雨不知何时来到子桑亓身侧轻声说。
“很明显?”被道破心思的子桑亓并没有表露出尴尬。
“这种眼神他也有,我很熟悉。”说完时雨便飘去一旁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子桑家的人必须能为主人赴死,可从小他便以为这只是与生俱来的使命,到底是何时起他开始心甘情愿地为她生,为她死呢?
夜里的凉风吹来了几只萤火虫,火堆渐渐暗淡,他悄悄走过去往里面添了些树枝,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斗篷轻轻盖在许葵身上。
不知怎的,许葵一整晚都浮沉在梦里,从一个场景跌入另一个场景,总是睡不踏实,天刚亮,她便睁开眼睛,身边的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枯枝,斗篷半拖在地上。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子桑亓不见了踪影,时雨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亓哥哥?”许葵试探着喊了一声,时雨突然出现在她身后,道:“他去给你找水了,很快就回来,我在这儿陪着你,别怕。”
时雨似乎是忘了昨晚是谁将她牵制住,她求的又是谁的血。只是许葵还是个孩童的模样,现下刚睡醒的样子着实可爱,时雨一时间看入了迷,只当她是寻常孩童想要一把搂在怀里亲亲额头,揉揉小脸。
许葵看看山那头初升的朝阳,对着时雨道:“现在时辰尚早,我先为你夫君卜一卦。然后再决定接下来去哪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一样的东西,时雨凑过去想细看,却不料被一道光刺伤了眼睛,惊叫着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许葵lian连忙收起那玩意儿,快步走到时雨身边,关切地问:“你没事儿吧?”
时雨惊魂未定,向后躲避着许葵,双手胡乱在脸上抹着,只觉得眼睛火烧一般的疼,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怎么了?”子桑亓拎着俩水壶飞身过来。
“好像是被乾坤镜刺伤眼睛了,是我不好,拿出来的时候没包好,她好奇想过来看看,就这样了。”许葵看着时雨脸上的泪痕非常自责,可又无能为力,只得扶着她。
乾坤镜是许家基本人手一个的宝物,巴掌大小,一面是阴刻的阴阳八卦阵,另一面是铜镜,两面之间压着一道符,看着与梳妆小镜无异,但一遇妖邪便会闪出光来震慑。这光寻常人是见不着的,只有妖邪才会被这光烧到眼睛。
被这逛照到会有多难受许葵不知道,但光看时雨的难受劲儿便已吓得她手足无措。
原本被这乾坤镜照到,半个时辰也就好了,这段时间里是会难受点,但总归也是伤不着老本。子桑亓本不想管,但许葵这样子看着叫他心疼。无奈之下他打开自己的水壶倒出一些水在手上,食指中指合并在时雨眼睛上划过,嘴里念出一道简单的咒语。
时雨的眼睛紧闭着,但清水顺着缝流向眼角,最后都渗入了眼睛。
“不疼了吧?”子桑亓双手环抱胸前,靠在一旁的树上。
时雨试着睁开眼睛,发现原先的疼痛就仿佛从未来过一般消失了,她冲着子桑亓点点头道:“是不疼了,多谢。”
“不疼了就好,我们快来占上一卦,好快些出发。”这次许葵将乾坤镜用手帕包好再镜面朝下放到地上,“这下便没事儿了,时雨,把装着你夫君的瓶子给我。”
时雨还是不太敢靠近,伸长手臂将瓶子小心地放到许葵身边就马上缩了回去,连带着向后一蹦。
许葵无奈,抽出匕首划破手指将血滴到乾坤镜的凹槽里,口中念念有词。血的量并不多,却随着凹槽流遍了整个八卦阵,她吹吹手指,将瓶子放到了乾坤镜上。瓶子原本是半透明的,看着像个琉璃制品,平常并不能看出里面装了人的魂魄,但被放到镜子上后,整个瓶子迸发出了异样的光彩,瓶子也变得透明起来,并且能够清楚地看到三魂五魄在里面漂浮。
别看人是这么大个儿,魂魄却着实小的可怜。虽已有三魂五魄,却依旧装不满瓶子的六分之一。它们先是在瓶子里乱晃,但最后都慢慢聚集到了一起,停留在一处。
许葵凑近了看,西北方向?
“西北方向可有什么地方是你夫君会去的?”她问时雨。
“容我想想。”在这世间飘荡了太久,生而为人时的记忆都已有些模糊,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时雨嘴里碎碎念叨着。忽然一个地名闯进了回忆,她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我们的故乡,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