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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明 ...

  •   二月初七这天,是玉英三天回门的日子。这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她便早早地爬了起来,一路飞奔回家。她想用奔跑的方式甩掉身上的耻辱,想借河水洗涮自己的灵魂;她对着霞光下的青山吼叫,对着田地里的庄稼哭诉,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一样,一路上撕心裂肺地狂奔、狂吼着。她用自己的吼声和泪水告诉河流、告诉山谷、告诉花草、告诉鸟儿、告诉一切可以聆听她心声的东西,告诉它们她想要远离了那个恶魔、想永久地离开那个叫她落泪伤心的地方。
      回到家中,玉英向她娘哭诉、向她爹抱怨,她甚至怨恨起她的爹娘来,恨他们当初不该答应这门亲事、不该把自己的闺女儿往火坑里推送。她哭,她娘也跟着她哭,她爹虽然时不时地也会背过了面、偷着揉两下眼睛,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唉声叹着气。她娘一边哭,一边痛心地安慰着她,劝慰她说女人都有痛苦的那一天,过去了也就忘了、忘了也就好了。宝和老汉看她娘儿俩如此难受,心里愈发觉得不是滋味儿,嚷着骂着要去谢家寻回个理儿。可他越是这样,让玉英看着,便越使她感到伤心。玉英心里最过意不去的,并不是谢家二少玷污了她,而是她难以想象、也不敢去想的、未来漫长而痛苦的生活。
      生活上的苦楚,有日日夜夜的时光给消磨着,长久下去,即便是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却也还可以让人有选择性地去接受。然而,心灵上的痛苦,只一个人掖着藏着;就像行走在沙漠中迷失了方向的旅人,如果不能及时地得到救援,就很容易失去对生活的信仰。
      想到这里,玉英便想到了死。只要自己一死,她就不用再遭受谢家二少的折磨、不必再活在无尽的痛苦中了。死是一件多么干脆利落、多么简单易得的事情啊!可有的时候,越是简单、越是容易的事儿,其背后潜藏的危机就越大。想死?太容易了!只叫是铁了心想寻死的人,往梁上悬个牢实的绳子,果敢一些,将自己的脖子往上面一挂就行了;如果嫌这种死法太过麻烦,想死得再干脆利落一些,只要你不怕疼(一个真心想死的人,又怎么会在乎疼与不疼呢?),尽管把你的头脑往墙上使劲一撞,一次不成功,再来它个三五回。
      “绳子有的是,硬墙也不缺。我死了以后是痛快了,可是我的爹爹和我娘呢?他们该怎么办?”玉英突然在心里问着自己。“爹娘五个儿女,到如今死了四个,只落下我这一处根儿,倘若我再死了,那日后谁去照顾他们呢?我如果就此死去,自己是自由了、是解放了,而他们一定会很伤心。再说,我死了以后,谢家那边自然不会轻易放手,肯定会对爹娘百般为难。”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活着,而且还要好好地活着!我要摆脱了这命运的苦海,我要追求属于自己的自由爱情,我要珍惜未来的美好生活!”玉英就像这样,想着想着,心理好受了许多,便不再哭了。
      玉英这次回娘家,一住就是七八天,二少想她想得实在不行,已经托人捎话催她回去了。长时间在娘家住着,终究也不是个事儿;再苦的日子都还是要过,再难的生活总还是要面对。老俩口心里纵然有它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舍,即便再不忍心让闺女儿回婆家受苦,但这闺女不同儿媳妇,该留的、不该留的,自古都有它的规矩——“嫁出去的闺女儿,好比泼出去的水”。十五这天早上,下了小雨,宝和老汉憋了一晚上的话,却还是说了出来:
      “闺女儿,不是出嫁后爹娘嫌弃你,都来了九天头儿了,早些回去看看吧。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回来!你可要记住喽——你若是改变不了苦难的生活,就该尝试着以一种不大苦难的态式去适应它;只要记住了这一点,再苦再难的日子,终究有它的一个尽头。”
      玉英的娘听玉英爹这么一说,平素的心,刹那间,好比开了封的醋坛子,一下子酸了起来。也在一旁一边轻抹着眼泪,一边死死地拉着闺女的手,哭腔着,接着劝开了:
      “英儿,你还小,听娘一句劝——年轻的时候吃些苦头,没有什么要紧的;等咱把最苦最难的日子都过惯了,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即便是再苦再痛,在咱眼里都是甜的。”
      玉英的眼睛也湿了起来,只“嗯…嗯…”地应着。没过多会儿,就开始捡拾自己的行李,准备回婆家。
      谢家的这位老太太,打小在家做姑娘时,便以那张不饶人的嘴出了名。她虽说长养在富贵人家,可生性却是十足地吝啬刻薄,没人能够占得她半分钱的便宜。因为她这顽劣的习性,不单说是家里的下人,就连十里八村本分厚道的邻里乡亲们,平日里也都畏她三分;有些明晓她这德行的人,索性不与她来往,假如是逢巧遇上,也会想方设法地找足了借口,尽早脱身离去。
      这里面所讲的,都还只是外头人。话又说回来,谢家的扇子老爷,倘若不是因为她管教得严实——容不得他在家纳妾、搁外养小,她老谢家如今虽说未必会儿孙满堂,但是,断也不会只落得二少这根独苗。这算不得本事的本事,说讲出去,兴许会有人笑话。然而,在不少女人那里,即便是生前不眼红,死后同夫家幷葬在了一处,也会因自己在男人跟前管持不住事儿、占不得阳面,而在地底下发上一两年的牢骚。
      除此之外,老太太那骂人的本事,却好像也是与生俱来的。她骂人时的样子特别难看,一张犁尖似的嘴好像是让烈风给吹歪了的,很不对称地挂在脸上;拱皱着的那双浅眉毛,就算是翻遍了初学绘画的皮娃子的涂鸦本,也寻不出与此相像的形迹来;两只手无时不刻也都在不由自主地舞动着,像是长在了别人的身上,又好比戏台子的幕布后,拿棍给挑着的皮影儿。你只瞧见她的嘴唇在上下不停地动着,若是想要听听她骂的什么内容来,那倒真得费些手脚;除非你拿十台录音机同时开着,再找十个二十个耳朵好使的人,靠她近处坐着、反复来听,不然真的就没了辙。
      上回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就惹着了西头儿的蒋寡妇;印象里虽只生发过这么一回,说来却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儿,正好赶在过年的前后,左右的邻里们都各自忙活着,没人留心这件事,只后来才听人说起。那天下午,蒋寡妇不辞劳苦,又往镇上跑了一回,同本家开棺材铺的世侄再次讲讨了一回价钱,终于在人家即将关门的时候谈成了交易。赶天黑,各家各户都吃过晚饭、渐次上了灯后,将寡妇好说歹说、请人把喜材拉了回来。回来的路上,方才想起自己中午一时走得急,忘了盖灶台上盐罐儿。等回到家,刚把四位师傅的茶水泡好,正张罗着要烧它三五个菜好好招待一回,这才发现罐子里没了盐。她摸了黑,去找隔邻的老头借盐时,怎么就被人瞧见了。
      大正月间,走窜完了亲友以后,本来就闲得无聊,除了晒晒太阳烤烤火外,再有的,也只能借闲聊唠嗑来打发时日了。蒋寡妇借盐的事,在旁人那里说起来,都是一清二白的,怎么到了谢家老太太的嘴里,就好比让人给调了包一样,完全不对了茬儿。这谢家老太太,想必是惯贪了人家的便宜、好讲旁人的笑话,这回打趣过了头,竟说起寡妇和老汉偷情这没根由的话来。
      谣言很快就传到蒋寡妇耳朵里,她哪里肯饶了她,硬是站在老谢家屋后的高粱地里、指名道姓地接连着骂了两个傍晚。蒋寡妇见谢家的婆姨一连两个晚上都没有动静,以为她是服了骂的,心里的恼气便消去了一些,却还没有消尽。原是昨晚骂人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衣柜的钥匙,因为天太黑就没有回去找。第二天一大早,饭都没顾得吃,便又跑到这高地上来。偏巧,就被谢家的婆子看见了,以为她要骂个没完没了;这回当真是戳了谢家老太太的脊梁骨的,红着眼睛跑了上来,好像有着要吃了这个寡妇的意思。蒋寡妇见她跑了上来,也并没有示弱,仰着自己没儿没女,又乱骂起来。这一骂,鬼晓得竟然骂到二少娘的心头肉了,她二话没说,就跑上去和蒋寡妇掐了起来。蒋寡妇扭不过她,吃了些亏,躺在山岗上哭嚎了好一阵子。
      等她爬起身来想明白后,人家吃年饭的鞭子都开始炸响了。她乱蓬着白发,一路哭啼回家后,并没有忙着张罗自己的年饭,而是拿了柴刀,往人家的园子里砍削了几根粗桃木,插钉在了老谢家的祖坟上。而且,还往坟堆上洒了一把经娃子尿浸泡过的陈糯米。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临走前,这疯寡妇自己,竟然也蹲在老谢家的坟头上撒了泡尿。
      这事儿虽说过去的有一阵子了,但是,在二少娘那里,却好比欢夫愉妇的新婚夜,依旧让人记得清楚。话说难得让蒋寡妇服了软,毕竟也算是自己最得意的一回。
      大清早的,才从惺忪的睡梦里爬滚起来,当她正得意于回想起自己是如何降服了蒋家的老寡妇的时候,突然,仿佛是叫道人施了法术的,晨光里起了一阵似有却无的和风,远处柳树柔嫩的芽条还没有蠕动,院外的大门却“吱呀”地接连响了两声,被人给推开了,还没等她起身去看个究竟,玉英便走了进来。
      玉英头趟回门,一待就是八天,这叫婆婆看在眼里。二少的娘疑心玉英在外面有了男人,怕辱了谢家的名声,加之又对进门那天玉英百般难为二少一事怀记在心,因此,她对这新娶的儿媳,谈不上有一丝的好感。如今,藏躲在外头终于回了家,为何不借此机会好好地教训上一回?
      “你这死不要脸的小婆娘,才结婚几天,自己男人的脚丫子还没捂暖和就往外头跑,真她奶奶个‘瞎爷子开酱铺磨豆腐——清白不分’、没有个掂量。不知道是哪家子的败男人给你吃了金子,还是往你胯底下塞了银子,叫你这般勾了魂魄、迷了心窍!往外面一躲就是八九天,可仔细烂掉了你的骚心子。上回娶亲的旧账还没和你算清,让你男人丢了脸,如今又算计着要给老娘添新乱子,毁坏俺家名声,真个孬人下的孽种!你可给俺记清楚喽——你现在已经有了男人,是要向着他、服了他的管的,哪里还能这般野荡?往后若是不听话,可得仔细了你的皮肉。”
      玉英才刚不情愿地从娘家回来,心里本来就不清静,这会儿又听了她的一阵唠叨,更是烦得厉害,索性没听她骂完就径直回自己屋里去了,留下“婆婆”对着没人的院子空骂了好一阵子。
      这老婆子当真是个难缠过了头的人,在常人看来,对自家新媳妇一阵好骂过后,就算是有再大的火,该消的也都消了。可她却有点儿像是喝着酒的人,酒喝到一半,将醉未醉,还有肚量和酒性,因为没有尽兴,许不得人家扰她。从她那鼓起的、和充满了气的气球一样肿胀的脸上,你不难看出她是依旧没有过足瘾、没能逞尽她的威风。往常和人家斗嘴,久赢贯胜后的表情,和眼下的自然是两番模样。这会儿的怒气未消反涨,原是因为她骂玉英时,玉英没有依了这老婆子自己心想的那样,没有认认真真、老实本分、一声不吭地听着。她这回真好似受到了打击的,见玉英回到屋里过了好久都没有出来后,竟然学起人家受气的孩子,去找她的宝贝儿子评理、诉苦去了。
      “你这娶的是哪门子的媳妇儿,活是个难缠的妖精啊!才结婚几天,就这样气我,日后定成为折我这苦婆子寿命的大克星呀!”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啼哭起来,眼角还没来由地泛着几星眼泪,像是真的受尽了委屈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你那恶婆娘,若不是因为怵着你,她巴不得想现在就要了我的老命啊!”
      “玉英回来了?”
      “我巴不得她别回来,死在外头最好!”
      “娘,我估摸着您是老糊涂了,怎么能这样说呢?好说歹说,她如今也是您自己的儿媳妇,何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瞧你还心疼起来了?也不看是哪门子的下烂货!我要是真糊涂了,也是她给气的!”
      “怎么就下烂货了,不说别的,在咱这村子里面,还有谁家的闺女能比得上她?”
      “哎呦呦,到底我是你娘还是她是你娘,瞧你还真跟我横上了!”
      “这是什么话,我跟您横什么啊?”
      “你可别说,就咱老高村这旮旯,地儿虽说是小了些,可这闺女着实不少。要说比玉英这烂货好的,那可真个多得去了,是闺女都比她贤实几分!我儿啊,娘真不晓得你怎么偏偏就看上了她,要人没人、要家没家的,又不懂个规矩,横竖有意和我过意不去。像咱这样的家境,想挑什么样的挑不着,你非就上了她的圈套。要不是因为这小贱人,起先那几个有意和俺谢家结亲的姑娘,想如今早已经给俺添几个胖孙子了。就连办酒席那天,你舅家那边的婶子还私下里拉着问我,要不要趁你现在新婚,再给你续添一房。我因一时忙乱,没有了主意,也就没有当场回她。”
      “哪里的姑娘,人长得俊不俊?”
      “远倒是不远,也就是邻近村子,差不了十里八里的样子。既然是你婶子给操的心,家境自然能和咱们家配得上;至于长相,我没有问,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莫怪我说得绝了,注定比你屋里现在的小婆娘强。”
      “我的娘,这样的好事儿,你为什么不去问个明白呢?这会儿又提起,还不如不说,这不明摆着是在吊你儿我的胃口嘛。”
      “不是娘不为你想,你要知道如今这世道不比先前,新政府有新政府的规定,说是要搞什么一夫一妻制。俺们老谢家,好在上头有你叔子撑着,虽说在这一块儿还算有些地位,可是又有谁知道,一旦搁在了外头,究竟能够算个奴才算个主儿呢?这事儿,要放在了过去,压根儿没有问题,只不过是多费了几担子粮食、加添三两套衣裳被子的问题。现如今,买个花针绣双鞋,弄不好都要上纲上线,刀尖上走路,可不得小心些?你又不是不晓得,这续房纳妾是有悖法律的事情,若是被人逮住了尾巴,非说咱们是和政府对着干,随随便便给咱扣上一个帽子,都足以把俺们娘儿话的压个半死。你只想着续房能够给你添加的乐子和好处,却不曾考虑过后果,要是被人传说出去,那招惹过来的麻烦哪里会小?”
      “那俺们偷偷地干,也不成么,娘?”
      “那怎么成。整一个大活人,你以为是个芝麻、黄豆,依了你的心想,想随便藏就能够藏起来的么?你再细细想想,咱老高村去年遭了那么大的灾荒,那些没有饿死的穷鬼,哪个不是三双眼睛五对耳朵的;别看他们个个整天掉了魂似的,贼眉鼠眼起来,都机灵着呢。只因为平日里多少都指望着能捞得咱家一点油水儿,好的坏的,都压在肚子里不说,指不着哪天做了墙头草,叫新政府的暖风儿一吹,就什么都说了。因此,再过细隐瞒的事儿,迟早总还是会有人知道的。”
      “那倒也是!”
      “你要是听娘的话,不愁没有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只要你肯把这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小贱人给甩了,我就……”
      还没等说完,二少便打断了他娘的话。
      “那怎么成呢!”
      “咋就不成了?你甩掉了她,一来,还了你干干净净的单身,外人即便多少知道些实情,也没话可说;二来,没有了这催命鬼,你娘我也就清静了不少、不必再担心会有人来惹我生气,这样一来,我才有精神给你去寻个更好的。我的儿,可不是这个理儿么?”
      “你这不是在瞎闹么,哪有初一娶亲十五就休的道理!她三天回门,到现在才回来,我都没有机会和她同房,只初六那天晚上闹腾了一夜,赶如今还不知道她到底怀上了没有?”
      “你这个不争气的种,尽学了一身的坏毛病,你老子好的地方怎么就没有学过来呢?洞房夜那天,你怎么就没得逞呢?真个败家子的命!”
      “那晚喝多了,人不清醒,行没行房记不清楚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虚脱得很,应该是行了的,娘。”
      “亏你也是个有点儿经验的人,到了节骨眼儿上,你怎么就把持不住呢?这都还是小事儿,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头晚上的儿、二晚的女儿,三晚四晚说不清楚理儿’么?”
      “这俺也曾听人家说过。”
      “你莫怪娘说瞎话,这下烂货回趟娘家一住就是八天,我估摸着她在外面有了男人;你可给我看好了,当心她别怀上了人家的种,到时候可莫丢了俺谢家的名声。”
      “这压根儿不会有的事儿。咱这村子里,年轻的后生,但凡有那个能耐的,再过过都得过周年祭了;活下来的几个歪瓜劣枣,还不都是整天药罐子给陪着,还能过活几天,都是天老爷看心情的事儿,哪给她那个机会?”
      “你还是仔细些为好,早点让她怀上,也好老早地为我省了心。如今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上回山都要慢人半个钟头儿,长此以往,观音老母肯定嫌我不够忠诚,到时候给咱家送个丫头片子,你难不成要去砸了她的庙?”
      “行…行…,我知道了。”
      二少一门心思惦记着的,只有他的新媳妇,才刚听她娘说玉英从娘家回来后,压根儿就没有再仔细听她娘讲话,只简单地应她几句,就往玉英屋里跑去了。
      刚从娘家回来的玉英,明显地感觉到一家人对她态度发生的变化,尤其是老太太,褶皱的皮肉耷拉着的老脸上,除了遍布的沟纹外,左右上下,都挂满了心头没能及时外泄出来的不快和怒火。仿佛是一个霸道了一世、行将死去的恶人,在回光返照的一瞬间,觉察到了有谁要抢去她的棺材、夺了她的魂魄似的。
      老爷、太太,晚夜间因为有床头的私通,偏又是妇人当家,眼皮子底下见的、私里讲的,全然不是玉英的好;况且,又都是极传统守旧的人,不给好脸也便罢了。就连平日由人使唤的小丫头,也好像是事先叫人给安排过的,服侍起来也都马马虎虎;打来的洗脚水,不是冷得冰人,就是烫得可以煮熟了经年的咸鸭蛋。谈不上半点的殷勤,亏他谢家天天还粮食养着、衣物供着。谢家二少呢,因为听了她娘的唆使,对玉英也起了猜忌,不再把她当成宝贝儿。夜夜磨她不说,时间越是长久,感情也就越发清淡;以至于落到最后,竟然也随意使唤、让她干起活儿来。有时候,在一些小事儿上,假如没有顺了他的意,还真会动手捶她几下。
      老谢家原先有七个长工,在这穷荒的年头儿,听起来着实风光;可哪知,原也都是趁人之危,一把糙粮就换回家来、任人使唤的勾当。
      自打去年的那场饥荒爆发后,这“大主子家”茓子里的粮食也越发有些吃紧了。生活上即便是再困难,养活自家三口儿倒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多出来的这几个劳动力,比起“主儿”来,虽说身份是“卑贱”了些,但是,却不比那牲畜,毕竟还是一个大活人,纵然是吃得差劲了些,也不至于闹出个让人去吃剩饭菜的说法来。
      旧时,但凡雇过佣人的大户人家,都晓得这个理儿——是人,都有着他聪明的地方——这习惯了看人眼色、听人使唤的长短工,平日里,你给他吃好点,他干活时才会多卖些气力。扇子老爷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是个精明人,老早就有辞退几个伙计的想法,思前顾后、左右算计,最终决定留下两个最本分的长工,男的唤名“彦春”,女的小名“秋娥”。两个人平日里话语不多,分工合作起来倒也默契,彦春负责田地里的庄稼活,而秋娥则包揽了家中杂务。
      家中忙活的佣人少了,老太太有时就拿玉英充丫头使唤。这样一来,玉英免不了经常要和秋娥在一起做家务活。长期相处下去,虽说一个长工、一个新主儿,身份上差殊了些,但都是同命中人,一块儿相处的日子久了,可聊的话题也就逐渐地多了起来。到了后来,省了事儿,竟然直接以姐妹相称起来。秋娥一开始对玉英还心怀耿介,以为她是和老太太、二少爷一样的坏人,心里头的某些想法,还死死地掖藏着,不敢和她去说;直到她真正了解了玉英,觉得她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后,这才敢把自己所遭遇的种种不幸,以及谢家人丧尽天良的丑事儿、坏事儿,一并和玉英说了去。
      秋娥讲到,自己原本是隔岭珀山村老叶家的小女儿。她的爹爹,三年前租了老谢家的二亩薄地,因为都是熟人,况且又不是头一年的交道,所以当时也就没有立下任何凭据。到年底收租子的时候,谢家人不守规矩、信口雌黄,把每年两百斤的缴粮,硬生生地说成是每亩地两百斤,整整翻了一倍。秋娥的爹拼了血本、扛着一身外债,只还上了三百一十斤。扇子老爷看出了他的难处,原打算余下的九十斤粮不要了的,可当家的老太太硬是不。最后,她还是逼迫叶家的老汉按了手印,要他定下承诺,等到来年的夏粮收割完毕后,把缺欠着的九十斤粮食还上,并且还要贴补上三十斤,算是利息。
      既然吃了亏,原想着隐忍一年,赶来年还了粮食、换个头儿也就罢了。哪知,天老爷竟然瞎了眼,自去年立了春以后,先是持续近一个月的烈风,又有干旱接着洪涝。爹爹本想图着收回个本儿还了债的,谁料播在地里的种儿,还没见着阳光,都叫土地爷和地老虎给贪食了去。
      “谢家这边,几个闲空的庄稼汉,受了老太太的唆使,拿着爹爹按下的手印,白天来、晚夜催,就差要住在俺家了。他们见俺爹还不起租子,就抢了俺家的两头羊羔。还大声叫嚷着,说什么,是太太的意思,要掳俺去给他家做长工,算作是抵债。那谢家太太尽说些不着边际、蛮不讲理的话,说什么‘去年的租子,加上今年的,一共一百二十斤;这丫头片子撑死了也不过就六七十斤,赶在着穷荒的年头,我拿两斤粮食换她一斤皮肉,算是便宜你们了!’爹爹不依,拼死来护我,却被谢家一个讨租汉推倒在地,当场摔断了骨头,他又疼又饿,没坚持上几天就走了。俺被谢家的人抢走后,俺娘也发了疯,嘴里天天喊着、念叨着俺的名字,不久也饿死了。”
      秋娥说着说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也管不了手上正在忙活着的脏活,自顾自地抹起眼泪来。
      玉英见秋娥这般委屈的样子,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一边安慰秋娥,让她不要再哭了,一边用自己的袖子为她擦着泪水。看着秋娥那双哭得肿胀的眼睛、一张如花的脸蛋儿立马因此而失去了光泽,玉英心里也觉察到一种隐隐的伤痛,她沉默着,没有说上一句话。等到秋娥的情绪稍稍好了点后,玉英义愤填膺地问道:“好妹妹,你为什么不去向他们寻仇呢?”
      “报仇?我想都没敢想过!俺一个缺兄少弟、没了爹娘的弱女子,不比破屋下的寡母孤儿强到哪儿去,我拿什么去和他们拼命?”
      玉英看秋娥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并没有打断她,认真地听她说着。
      “俺如今,已经不再指望着能够报什么仇,假使天老爷可怜我,能够让俺平安无事地在这世上多活它个三年五载,也便是俺爹娘的庇佑了。俺也不奢求吃多好、睡多好,现在给东家干活,只求老爷太太别大发脾气,随便赏点吃的,让俺填饱肚子就行。”
      秋娥的这番话,仿佛是一根刺儿,眼见着就要扎了旁人的脚,光着脚的人没有察觉,反却疼在穿鞋人的心里去。玉英没有说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仍然听秋娥说道着。
      “从俺十六岁进谢家以来,就没有少受欺负。二少爷一开始待我,还是本本分分的,后来经常把我拉到茅房里,脱俺衣裳害俺,俺浑身都疼,干啥活儿都觉着没力气。对了,还有那个长工彦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彦春怎么了?他也害过你?”
      “害过,还不止一次哩!他就睡在俺的隔壁,天天晚上摸黑来敲我的门。俺怕他,夜黑里要是不给他开门,白天总少不了他的一顿好打。”
      “现在还是这样吗?”
      “嗯!俺都快要被他折腾死了。”
      “老爷太太知道这事儿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告诉老爷呢?”
      “俺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俺听人说,老谢家先前的几个女工都被他害过,这当中有一个叫春婵的姑娘,好像比俺大了一岁,也在一天晚上叫他害了。春婵姐姐受不了这个委屈,想为自己讨个说法,可是这种事情呢,又不方便去和老爷去说;第二天,她把这事儿跟太太说了,太太压根儿就不相信她。不信就不信呗,哪里晓得竟莫名其妙地惹着她了。老太太听说后,当时很生气,却又好像不是因她而气,当场打了她两巴掌,下午就把春婵姑娘撵出了谢家。”
      “那彦春呢?太太没把他一起赶走么?”
      “没有。”
      “可是他拖累别人的吔!”
      “姐姐,俺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别告诉了其他人。”秋娥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见没人后,有意把声音放低了许多。
      “什么?你说吧,我向你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这彦春和老太太原也是通了奸的!还被我瞧见过一回,幸亏俺当时闪躲地及时,没有叫他们发现。若是被他们知道了,那俺可就惨咯。哪怕是俺不说,装着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们当真也会扒了俺的皮的。”
      “竟有这事儿,真就不知羞耻了。你应该把这事儿告诉老爷的!”
      “老爷不相信俺!俺也不敢和他说去。”
      “我会给你作证的!”
      “姐姐,你不知道,作证是没有用的,没准儿还要连累了你。”
      “你试过吗?”
      “没有!俺只知道,这大家子里面,老爷怕太太。即便和他说了,断也是没用的!”
      ……
      “你们两个小贱人,又在那里偷懒,只顾着说话、不干活,莫以为俺没看见,你们俩就算是眨下眼皮子,俺原也是知道的。别总眷想着趁俺不在的时候偷闲,便就是一条狗,也知道是哪个主儿管了它的饭。”
      河沟子旁的韭菜地,正蹲在那里拔着草的玉英和秋娥,哪晓得歇下来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老太太远远地给瞥见了。斜坐在门槛上,一阵好骂过后,老太太横生的怒气,还是没有消尽。瞪得圆滚的眼珠子,不必离近了看去,在被朝阳拉长的影子掩映下,并不比老黄牛的小去多少。
      玉英和秋娥听见老太太的叫骂声后,暂时停止了谈话,又开始干起活儿来。
      “你想过要逃跑吗?”
      等老太太起身回屋走远了,玉英突然问秋娥
      “干嘛要逃啊?这里有吃的有住的,蛮好的。”
      “逃离这里。只要离开了这里,你就不会再受到他们的毒害了。”
      “俺刚来那会儿想过,后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若是你,一定会逃走的!”玉英看着秋娥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说着。
      “逃?往哪里逃?逃到哪里有吃的?”
      顿了一会儿,秋娥又说道:“姐姐,你干嘛要逃?这里虽说是苦了些,但好歹还有口饭吃,不至于会饿死。家里的大事儿小事儿,都由老爷太太做主,不必由咱们去操那份闲心,每天只顾干自己的活、睡自己的觉,往好处去想,这多少也算是种享受。再说,就算是逃出去了,逃到了其它的地方去,还不是得饿死,老早地填做了天老爷的陪房丫头?”
      “不是这样的!好妹妹,你要相信我,不是这样的。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好多了。”
      “你有理想吗?”玉英突然问道。
      “姐姐,什么是理想?”
      “理想就是追求自己想要拥有的东西,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儿。”
      “俺有,俺的理想就是天天有饭吃、有劲儿干活,冬天天冷的时候,有衣裳穿、不被冻着;俺还想着天晚上彦春不再来欺负我,让我能够安心地睡个好觉。”
      “姐姐,你有理想吗?你的理想是什么?”
      “有!只是,只是…,只是我的理想要比你的好、比你的高远。”
      “那姐姐的理想就是天天能够吃上白米饭、穿好看的衣裳咯?”
      “呃…?也算是吧!”
      秋娥的这番话,不经意间,在玉英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来就已经脆弱的内心,好像突然间又叫人拿了烧红的烙铁给狠狠地烫烙了几下,只在贴肌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感伤涌上了她的心头。玉英看着瘦骨嶙峋的秋娥,又起身环顾茫茫的四野,放眼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沉浸在无限的忧愁和遐思之中。她先前有着的对生活的信仰和理想,也如同漂浮在青山之上的薄雾纤云,被骤起的晨风一吹,便消散得没有了形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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