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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水 古今冤孽经 ...

  •   老俩口儿所提到的谢家,便是将来的儿女亲家,今年立春前后,由士林的大哥说的媒。
      玉英将来的丈夫,即谢家的这位二公子,家境虽说殷实,但是并没有上过学堂。这谢家二少生性顽劣,老早便是乡里的恶霸。年幼时又师从玄音寺里的一位和尚,学就了一些武艺;身板儿结实、劲儿大,能空手按到一头黄牛。到如今,他在镇上经营着一家肉店,生意还算可以;也会打铁,闲暇的时候给人打制犁铧、锄头,讹了乡亲们不少的钱。士林的大哥是看重了他的家境殷实、庄稼活务得好,才将玉英说给他的。老谢家今年端午节送的日子,礼都下了,婚事择在了来年的二月初五。
      因为同是一个村子的人家,彼此多少还是有些了解;老俩口原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宝和夫妇一共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儿子早年死在抗日的战场上;一个长玉英两岁的大闺女,前年秋天把给了邻村的老陈家,后来不幸、死于难产,却说还是头胎。如此一来,落得老俩口膝下无子,原本打算招个女婿一续香火;哪想赶在了饥荒的年代,远近年轻的后生们,死的死、的病,留下来的,究竟没有一个入得上眼的。考虑到谢家同是本村的户子,又是知根知底儿的,逢年过节走动起来方便且不说,就算平常有个大事儿、小事儿,来来往往地多少也还有个照应,索性就狠下心来答应了这门亲事。玉英这丫头,心里虽然有些不愿意,但她懂得爹娘的心思,也就没有跟二老扭过。
      谢家自然也算得上是老高村里的大户人家,因为本家的田地资产都集中在村子的东边,所以,这一大户子便把家安在了村子的东头。老谢家管事儿的,是他家德权老爷。俗话说“贵人自有富贵相”,这话放别人身上保不齐是真是假,但是,一旦用在了德权老爷身上,真就好似有点儿近乎邪乎的意思。七十出头儿的年纪,头发虽然白尽了,牙齿却依旧保养得完好;脸色也是自然般地红润,只在天冷的时候,稍稍黄白了些。
      这老爷子原是晚清的秀才,戴一副金丝边圆框老花镜,手里时常摇着一把真丝六合扇。即便是在冬天、扇子用不到的时候,手也不曾闲着、时常将扇子把在手中,这算得上是他的一个怪癖。因此,私下里就有人管他叫“扇子老爷”。
      自然,这都是私下里偷着叫的,除了他那歪嘴的婆娘,再没有人敢公然和他作对,哪怕是当面说了他不喜欢听的话。扇子老爷年轻的时候,做过县府里的师爷;革命后丢了职业,在县城靠着旧日的关系,托人张罗着两间古董铺子,手上攥了不少的钱。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来头,所以,即便是像现在这样饥荒的年代,谢家仍旧没有一点饥贫的样子;大鱼大肉照旧地吃着,而且还养了两条狗。
      “扇子老爷”祖上的成份是大地主,依理来说,本该是要被打倒的。可是,万万别小瞧了他老谢家。说地实妥了些,虽则住在乡下的都是农民,可这德权老爷却并不是一般的人物;城里的县长、货行的掌家、粮油店的老板们,他都熟地很。甚至于大正月见拜年的时候,都是有着来往的。说到这里,却又不得不提起扇子老爷那副金丝边圆框眼镜,那可是“铁板上钉钉——实打实”的洋货。据说是城里洋货店的朱老板送的,邪乎着呢!盆盆罐罐、洋钉火柴什么的都不算,它才是老高村里地地道道的稀罕洋玩意儿。这家什,听说当时只在大上海有卖,能值到新币一百,倘若换做了大洋,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扇子老爷的胞弟德贵,更是远近出了名的大人物,年轻时却曾吃了不少的苦头。己未羊年参的军,依了他自己的说法——“走东闯西,流过的血比娃子撒下的尿还要多”。他这人胆儿忒大,人也机灵、又会说好话,怕这会儿在部队里,少说也混了个师长旅长什么的了。如此一来,且甭说是什么打土豪、分田地,就算是谢家的人犯了“王法”,也都比旁人多了几条活路。
      说到犯法,谢家的人可真没少犯,单单是这二少身上,便背着不少的罪孽。他十七岁那年,就曾□□过村里的一位姑娘;那姑娘家原也晓得他是个不好招惹的恶霸,硬是拿他没有办法,一时半会儿没了辙儿。姑娘因为有冤难申、受不了被人凌辱的委屈,想不开,最后投河寻了短见。姑娘有个年轻的弟弟,才十四五岁,替自己的姐姐气不过;有天晚上,他趁爹娘睡着后,别着一把菜刀摸到谢家,说是要为姐姐报仇。哪知报仇不成,反被二少给活活地打断了双腿,瘫痪在床、距今都已经有六七年了。残了双腿的人,本来已经算是够可怜的了,可最终还是难逃死神的魔爪,饿死在今年端午的前后。小伙子的爹娘想不开,等儿子封完三(封三,又称满三,和周年祭一样,是豫南一带丧葬上的说法:死者离世三天,该尽的礼仪、法事尽到后,阳间的说法便可以升天享福了)后,双双悬了梁。好好的一大户人家,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至于老谢家所造下的更大的罪孽,村子传得最厉害的,当属前年庙湾玄音寺一并吊死的那三个姑子。
      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几乎全国各地都是一个样,但凡农耕盛行的地方,你总可以瞧见土地庙的影子,尤以江南淮北、旱涝多发的一带最为盛行。豫南的赤城县,境内更是夸张到了“五里一小庙,十里一大庙”的程度。距离老高村不远的庙湾里面,就有着这么一座唤作玄音寺的大庙。玄音寺搁如今看来,不怎么算得上是大,但是,在过去却也是远近有了名的。
      你要是听了庙里管事老和尚的说法,这玄音寺老早就是有的,据说还是唐朝的国庙呢!不知道是这老糊涂记错了,还是真有其事。不过,距离赤城县不远的、光山县境内的静居寺,是唐朝的国庙倒不假,史书上对此有过记载。至于这玄音寺,是不是某朝的国庙就难说了;但是,在这方圆不过百里的小县城里,它在当地百姓心中的地位,是远远赶超了什么国庙的。规模上,虽然比观音山、胡太庙大不上多少。然而,香火的盛极,却是本县其它庙观难以与之相比的。
      这玄音寺里还有一个怪现象,便是僧尼同居。为此慕名前来修度的僧尼,北抵开封、洛阳,南及汉口、武昌。好在大师傅们平日里交流的都是一些经文道义,言语的不通,终究没有成为沟通上的大碍。
      一九五六年的土地改革在全国范围内的推行,也给地方寺庙的经济带来了严重的影响。先是大批寺院耕地的收回,再有的,便是一批接着一批的僧尼的还俗。赤城县因为处在了大别桐柏丘陵之间,多山少地,人口的集聚,又直接导致了人均耕地的减少。城里的有关单位,念及本县几个寺庙香火的灵验,怕是得罪了庙里的菩萨,对寺庙里先前百姓们捐献出去的、几亩贫瘠的寺院土地,原本是不敢轻易再收回来的。但是,自从烧香拜佛和女人裹脚缠足、订娃娃亲一样,被列为四旧陋俗以后,便少有人再和这些东西沾着边。再说,照眼下的形势看来,上头既然明说了,如果不照着去做,一不小心被人扣上了“□□”的帽子,或者被打成了□□派,结果总是不敢让人去多想的。因此,按照上头的文件,该收回的土地还是得收。如此一来,庙观香火的惨淡、寺院经济的萧条,也就成了在所难免的事儿。土地的回还、僧尼的投俗,也都还是小事儿;过去盛极一时、每月逢五的庙会,如今只在观音老母的诞日才能碰上。每年仅有这么一回,而且比之往年,逛庙会的人又少了三五成,庙里的收益由此也打了不小的折扣。
      各大寺庙僧尼人数的持续减少,乡下人看在眼里的。建国前,或是为了逃避战乱、或是为了讨口饭吃,在玄音寺鼎盛的时候,寺里的和尚、姑子加起来,总还有个七八十人。这两年,政策的变动,再加上人祸天灾,寺里的僧尼只落得了十几个;就连有恩于谢家二少的那位大师傅,现如今,也不知道老早地逃奔到哪里去了。
      虽则都是萧条,可是比起其它的院寺来,僧尼的只走不添,在玄音寺却一直未曾上演过。新近添增的和尚、姑子里,留给人印象最深刻的算还是杨三姑。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四个年头,但是因为这杨三姑刚到寺里来的时候,是一个生相俊俏的黄花大姑娘。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对于像她这样一个都已经化土为泥的故人,也还能时常听人说起。
      “杨三姑是为了逃婚才做姑子的!”
      在老高村,只要聊起杨三姑的话题,这总是一个引子。被一个个陌生的面孔讲诉着、流传着,一传就是三四年。
      确实,杨三姑是为了逃婚才做的姑子。她爹本是辗转于汉口和信阳之间的茶商,有着殷实的家底儿;然而,是人总有他不知足的地方,尤其像他这样在生意场上打拼了多年的老滑头,没有哪个嫌自己的钱赚得多了。杨三姑十八岁那年,他爹倾尽自己所有的积蓄,揽下了当时汉口最大的一单春茶生意,本来算计着这笔生意做成之后,可以保他买下江汉路上的任何一栋洋房。不巧,哪晓得事与愿违,这一年长江沿岸发生大涝,夜来的一场大雨,把他租在汉口龙王庙附近的几个仓库全都卷跑了。生意上的事儿,既然事先开大了口、收了人家的钱资,到期交不上货物来、又没个财物垫补,倘若没有着深厚的交情,吃人官司总是在所难免的。
      三姑的爹,是个精明人,做惯了生意,事发后的第二天晚上,就带着一家老小主动上门去给人赔不是。同他做生意的这个老茶商,往下,因为事先给过三姑爹钱,自己折垫了大本儿,最终却没能拿到货,只一个劲儿地抱怨着;往上呢,又有众多买家催着货,也不好给人交代,两头夹着受气,干吃了一鼻子的灰。正是气在头上的时候,气急败坏的老爷子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一口咬定要和三姑爹打官司。正当算计着往汉口的法院里去找几个熟人的时候,跑腿儿的还没走出房门,却听管家的说,三姑爹已经带着家眷等候在门外来道歉了,这才软了心。
      在厅堂里见了面,自然没有好颜色给人家。哪知,这糟老头子看到三姑娘后,色心顿起,竟提出以夺三姑娘为小房来代偿的无理要求。三姑爹心里是万千个不愿意,但是,因为欠了人家的钱,理亏而没了辙,强哽着说是听闺女自家的意思。杨三姑起初还不知道有这事儿,听他爹爹的一番诉苦后,实在难过得不得了;她因心疼爹爹的处境,虽然自己心里很不愿意,最后还是含着泪答应了。
      消息传到男方家里后,糟老头子差点乐死,当场承诺免去三姑爹的所有债务。对于突如其来的亲事,在三姑这里原也是缓兵之计;她爹拿到老头子签下的协议后,当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逃回了老家。三姑娘也在她爹娘上船后不久,坐上了北上的火车。第二天早上,前来迎亲的人扑了个空。
      逃婚,在当时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觉得仿佛是着有万千双眼睛,在无时不刻地盯着你。如果再神经过敏一些,难免会生发出被人谩骂的幻觉——“这就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公然逃婚的女人!”
      杨三姑夹裹在人群杂乱的火车上,任凭自己再怎么去躲闪别人无意的眼神,可依旧觉得不自在;她突然间觉得似乎整个车上的人,都被告知她是那个逃婚的姑娘一样。她当深夜、火车上的人都睡得差不多的时候,在从列车员口中得到确切的消息——“火车已经出了湖北省后”的第一个小站下了车。
      至于她当时是缘何想着要出家做姑子的事儿,寺里的人不曾听她本人说起过,便也就没人能够知道确凿的原因。流传着的几个说法:有的说是她遇到了一个老丘尼、受了她的点化;也有说是她不知道怎么想的,后来竟然无端地恨起她狠心的爹娘兄弟来,一时赌了气才出的家;还有说,在她出家之前,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怪梦,后来就径直去了玄音寺。
      传言的说法多,听过再误传的就更多。最后,流转到一个陌生人的耳朵里,听说了以后,有的只是匪夷所思——一个生得俊俏的黄花大闺女,居然为了逃婚而出家?起初,男人们听说了,都为她觉得可惜;女人们听了,大都会萌生出几分怜悯的心思来,替她觉得不值。可是,到了后来,也就很少再有人提起了,顶多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傻女人,为了逃婚而做了姑子。
      玄音寺的几个老尼姑,起初见到她时,都以为她单只是为亲事前来求签拜佛的。本来,这玄音寺里面,佛祖验佑得最准的、在远近市县中传得最开的,也就是求签化缘的事儿。哪里晓得,三姑在这寺里落了脚后,就不打算再走了;寺里主持香客杂事的人,看她日日像这样拖着,也不算个事儿,就托了一个同她年纪相差不大的姑子覃二姐去问话,这才摸懂了她的用心。
      三姑出家之前,谢家的二公子已经在这里跟着师傅学艺了。寺里的大师傅们、修行的僧人、讨养的姑子,甚至于惯来上香的本村的几个常客,他都已经混的很熟了。对院里新来的这位稀罕客儿,他嘴里虽说没怎么了解,可在自己内心里却早已经将她当成了歇脚的女客;关于三姑的容貌姿色,怕他比人家早上妆容的镜子还要熟识一些。况且又是年轻、精力最旺盛的时候,平日里不想象一些歪左的东西,总觉得对不住自己。好在刚开始的时候,谢家的这位公子哥还忌惮着自己的师傅,只在自己脑中幻想着,并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事儿。可是到了后来,却愈发变得不可收拾了。
      这一年的六月十九、观音老母寿辰的晚夜,玄音寺外的庙会散场、寺门关闭后,老住持因为自己眼头儿昏花,让三姑和覃二姐两人在后房中点理今天收回来的香火钱。谁知谢家那位公子哥却莫名其妙地蹦了出来,见了面就要对三姑动手动脚的。三姑和二姐推着嚷着不愿意,公子哥趁两位姑娘不注意,顺势把已经点理过的香火钱夺去一扎,拿在手里摇晃着说道:
      “我想你已经想得好久了,趁今天后房里没人,三姑,你就依了我吧!”
      覃二姐毕竟年长一些,见过的事儿比三姑要多,对谢家这位公子哥也远比三姑了解。她原以为谢家二少是在无理取闹,也晓得这是他惯有的德性,便没怎么当回事儿,只干瞪了他一眼,一边点着钱,一边对三姑说道:
      “三妹,你别管他——不要脸的东西,我们点我们的香火钱!”
      谢家二少打小被人娇生惯养,和他老子一样,见不得人家说他的不好;而今听覃二姐这样说他,突然就怒了。他大步走上前去,双手掐住二姐的胳膊,使劲儿一拉把,把她甩了老远;而后,又丢开二姐不管,忙将过去,对三姑娘动起手脚来。三姑娘哪里肯依他,拼了命地挣扎着。覃二姐见状,忍住疼痛爬跑过去,死死地搂着公子哥的腿,向后猛地一拖,公子哥当真晃打了一个趔趄后、狠狠地摔倒在了地上。谢家这位公子哥,虽然气在头上,但是因为三姑和二姐是两个人,阴谋总是得逞不了,一气之下跑开了。临走的时候,两手满提了已经点理过的、在竹筐里码放整齐的香火钱。杨三姑和覃二姐没有拦截下来,只在后头骂他,却不敢追出去。
      寺里的香火钱卷走的这人,倒也着实可爱,或许是因为被两个姑子气昏了头,并无据为己有的意思,而是就势把钱该烧的烧、该丢的丢了。约莫像是到了晚上八点多钟的样子,打完坐的老住持,这才想起要去收香火钱。老道的住持因为寺里每年菩萨日的香火钱都归他管理,白天只需往各个殿堂走上一两回、看看功德箱的景况,便可以大致估算出今年的香火的行头。
      不必说是新来的三姑,就连出家已经有上一阵子了的覃二姐,也是头一回打点这香火份子。对寺里的一些规矩,先前因为没有听人说起过,自然也是一概不通;直到她们端倪到老主持的脸色变化后,这才知道自己是惹下了大祸的。
      平素和善的老住持,见今年的份子钱意外少了许多,虽然还想尽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却还是颇不高兴地问开了。话语中含满了火药的腥味儿,仿佛晚上吃的并不是饭。
      “寺里最不景气的年头,香火钱也远不止这点,剩余的,你们把它搁哪儿去了?”
      “被春山大师的徒弟给抢走了两筐。”
      “胡闹,我分明知道他今晚是有功课的,怎么会冒出来抢寺里的香火钱?”
      “住持,真的是他给拿走了,我可以替三姑作证的。”
      覃二姐见老主持越发对杨三姑的回答起了疑心,赶忙补充着。
      你们两个,都已经是许身佛门的人了,怎么还对这俗世的东西割舍不下?假托观音菩萨积来的功德钱,倘若差的不多,倒也无所谓,你们点香火份子有你们的苦劳,且在这祖菩那里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你们要知道,这份子钱原是寺里来年的开支呀!”
      “住持,真的是给那谢家的公子哥给卷走了。”三姑和二姐异口同声地向老主持央求着。
      “出家人不能信口胡言,你们俩待在这里先别走,谢家的公子是春山师父的徒儿,我去他那里问明白了,再来找你们。”
      杨三姑和覃二姐到这里才知道事态的严重。但是,钱确实是公子哥给拿去了,如今若果不依从了他,被他卷走的钱,怕生要总是要不回来的。却又哪知,这份子钱早已经被公子哥烧给了祖菩。
      老住持赶到春山师父住持的永信堂时,远远地瞧见二少当真是在像模像样地做着功课;他连问都没有问上一句,径直往回走去。
      这一回来,自以为见闻了证据、得知了真相,语气比方才加重了许多,临走前只撂下了一句话,看他说话那样子,倒并不像是危言耸听的样子。
      “你们俩,今晚若是找不回差余的香火,我明早就遣人拿你们去见官。”
      老住持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对三姑和二姐来讲,真好比是一个晴天霹雳。覃二姐受了惊吓,手中正点数着的香火钱跌散了一地,七零八落地散佚在那里,尤同溅射着的泪花;三姑的两眼也潮湿了,想哭却笑了出来。两个可怜的姑子,起初还是面对面地盘坐着,不一会儿就抱在了一起,话一句都不敢多说,只泪眼相望、低声地啜泣着。这情形,仿佛远比未嫁的闺女失了身子、新孀的寡妇丢了田产,还要难过上好多倍。
      临近午夜的时候,也是寺里最清静的时候。自从玄音寺过去打更的老汉还了俗以后,失眠的人便再也摩揣不出深夜的层次。背水靠山的玄音寺,到了这个时间点儿,除了能够清晰听得寺外不远的铁佛寺水库里、几个晚捕的鱼夫吆喝着吓鱼的声响外,再有的,便只是烛光近处的蚊鸣和后山里的蛙叫。
      江北淮南的低山丘陵一带,暑夜里惯见的油蛉,大概也像是被人告知了“今晚是观音老母的诞辰日,吵嚷不得!”这一消息,都纷纷地停止了叫唤。留心辨去,裹夹在蚊鸣、蛙叫的杂声里,虽然间或也能听得一两回的唱响,最后留给人的感觉,总还是似有却无。
      三姑和二姐已经哭得红肿的两眼,好比饱飨了鲜血的蚊子那圆鼓起来的肚子,在昏黄的烛光的探照下,业已显露出浓艳的晕色。
      谁能料想得到,第二天早上,两个姑子竟然比学了油火燃尽的蜡烛,双双悬了梁呢!
      两个姑子被人从过梁上卸下来时,舌头都伸得老长。后来,听负责料理后事的老姑子说,三姑娘入土前,眼里的泪水都还没有淌干……
      说起这两个姑子的后事,因为没有自家亲戚的认领,玄音寺里的人又都惮忌着老住持,谁都不敢擅作主张。人既然已经死了,尸体总不能干停着,况且还是大热天,讨得各种嫌。后来,多亏了两位上了年纪的老尼姑,找人把她们拖到后山里,草草地埋了。丧葬上虽说是马虎了些,但是,对已故的人,一旦入了土,便也是死后最大的慰藉了。
      此后不久,据寺里打柴禾的一位小师傅说,有天晚上,很晚的时候,他打完柴草路过两个姑子的新坟,于朦胧的月色下,恍惚瞧见有一个鬼祟的人影伏在那里。第二天,又途径那里,却发现三姑的坟被人扒了,照四处留下的脚印看去,却不像是一个女人的足迹。
      不必是说谢家的人,就连他家看养的两条恶狗,也是仗势欺人。往日里当面乱咬人不说,如今竟打起死人的主意,跑东跑西的、吃起死人的尸首来。
      玉英也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的丈夫是个大恶魔,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自古的规矩。“或许,女儿家就应该本分些、听父母的”,每当想起这不愉快的亲事的时候,她都这样自我安慰着。虽然,就亲事上,玉英心里有许多怨言、也有自己的想法;但明摆着的是,眼下父母年事已高,唯一割舍不下的还只是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现在若是再一门心思地想着要如何去回避这门亲事,简直就是折腾二老。况且,谢家人争强好胜的脾性,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跟人家反着来,只会给自己的父母带去无尽的灾难。而今面也见了、礼也下了,亲事也就这样、算是稀里糊涂地定下来了。
      一个人的时候,玉英的心里是最痛苦的,自从订下婚事以后,她为这门婚姻伤透了神。她何尝不想找一个中意的男人嫁了,再苦再累,即便是沦落到一起去私奔的田地,只要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儿、携手远离了这饥荒的沙漠,远离了这情感的苦海,她都觉得是幸福的。她喜欢新思想,反感旧传统,她说一个女孩子家要有自己的追求、有自己的理想;可是,她却错处在了饥荒贫乏的坏年代、误生在了闭塞愚昧的小偏村。她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自在的鸟儿,飞离了老高村,翻过高山、越过海洋,在一片茂密的林子里安了家;她在那儿自由地唱歌,自由地飞翔。她也曾在梦里遇见过自己的情人,一个踏实沉稳、有理想有学识的帅气青年,一个爱她、懂她的“小王子”。他与她约会,牵她的手、抱她吻她,她和他结婚、生孩子,跟他一起建设自己的家园,一起营造属于他们的事业;她与他恩爱到老,过着安定而又幸福的生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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