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空楼》二二二爷

3、天为谁春

　　却说画珠从屋里出来，被告知自己被指派到御花园照顾水仙，说是御花园里人手不够。那水仙是佟贵妃在除夕夜要用的，这委实不是一个好差事，照料得好了是你的本分，照料得不好那就等着挨板子。再说了谁知道御花园是真的人手不够还是假的，可谁叫她们是最底层的宫女呢，画珠撇撇嘴，无可奈何地应了。御花园掌事儿的漱玉姑姑原本是仁孝皇后宫里的人，仁孝皇后仙去后才被分配到此地。漱玉交代了画珠一些照顾水仙的注意事项后走了。画珠根本不想照料什么劳什子水仙，于是央着如凝替她，如凝禁不住她求只得应了。
　　是夜，如凝还在花房里照料水仙。原本这个时辰她该回房了，但是有一盆水仙不知怎的竟然还没开花。她晓得漱玉每天这个时辰要来花房巡视一次，便专程等着她。漱玉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宫女对着一盆水仙哀声叹气。
　　“水仙的花期早于桃李而晚于梅，佟贵妃想要水仙在除夕夜开花，”漱玉摸了摸水仙的花瓣，“大约水仙也是不愿的。”
　　“姑姑。”如凝这才发现漱玉到了自己身边，慌忙行礼。
　　漱玉转过头，看见如凝的面容，神色一震，不禁喃喃，像，实在太像了。如凝见漱玉神色有异，心中纳罕，莫不是这水仙开不了花？漱玉压下心中的惊异，对如凝道：“你先走吧，这水仙我自有办法处置。”如凝尽管疑惑，还是离开了花房。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夜。因着是除夕，整个紫禁城都洋溢着喜气。连如凝她们都可以破例去看烟花，她们是最低贱的宫女，奴婢下的奴婢,观星台这种地方又岂是她们可以去得，自然只能远远地看着。画珠望着观星台的方向，眼底露出欣羡不已的神色，“有朝一日我也要做主子，站在那个地方看烟花。”
　　筠兰吓得捂住了她的嘴，“这话你也说得，可是忘了一个月前那名女子的下场？！”如凝和暖玉也颇不赞同的看着她。画珠挣开筠兰的手，恨恨地看着她们三人，“我不想永远给人下跪，我不想当一辈子宫女。我知道，你们三个从来都没把我当姐妹看，有什么事也是等我睡着了才商量。是，我是后来得罪人才来的浣衣局，自然比不上你们一同进宫的情分。你们不帮我也就算了”
　　“啪。”一声脆响打断了画珠的话。画珠捂着脸，瞪大了眼不能置信似的盯着如凝。如凝一出手就后悔了，可是画珠转身就跑开了，让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后宫的女子不能被打脸，这是比自己的玉足被人瞧见了还要羞耻的事。暖玉和筠兰顾不上训如凝，拔腿就去追画珠。
　　画珠边哭边跑回了自己的屋子，等到暖玉和筠兰找到她时心中的气已消了泰半。但她仍蒙着头不肯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暖玉和筠兰少不得又劝慰了她半响。不一会儿如凝也回来了，见画珠气还没消，自然是赔礼道歉，画珠颜色稍霁。加之暖玉和筠兰又都劝她俩和好，画珠也就原谅了如凝。经此一事，画珠和如凝虽是和好，然而两人之间到底是生了嫌隙。就这样两人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一日，如凝正奋力拎着一桶待洗的衣物，就听得王姑姑叫自己，说是御花园的漱玉姑姑叫她去寿康宫送一盆花。如凝自是不敢怠慢，忙放下手中的桶，朝御花园走去。
　　天气渐渐回暖，今日又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御花园中自然少不了赏景的宫妃。“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①。”端嫔吟了这一句，正要吟下句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姐姐正是好才情，汉人出生果真和我们满人不一样。”
　　端嫔转过头，见宜嫔着一袭芙蓉色绣团花纹罗裙，外罩玫瑰红云锦对襟上衣笑盈盈望着自己。这宜嫔是皇上的新宠，骑射无一不精。她家世高又不喜汉人，是以每次见到汉人妃嫔总要讽刺两句。端嫔欲要分辨，不防斜刺里冲出来一个人撞了她一下。此人正是如凝。如凝原本低着头思索漱玉为何要她送花去寿康宫，一不留神就冲撞了端嫔。
　　端嫔被撞了个趔趄，原本胸中就积攒了怒气，加之自己的死对头又在，断不能让她看了笑话。端嫔一个眼色，端嫔身旁的大宫女锦秋掴了如凝一掌，“来人，把这个不长眼的奴才拖下去，赏她一丈红。”
　　如凝并不求饶，到是宜嫔看不过眼，道：“一丈红委实血腥了些，姐姐看在我的面上且放过她。”端嫔扶了扶耳边的金累丝翡翠头花，“妹妹都这样说了，姐姐若是不允倒显得小气。这样吧，一丈红免了改成杖责二十。”
　　一旁的小太监踢了如凝一下，“还不快谢谢宜嫔娘娘。”如凝恭顺地行了大礼，期间一直低着头。被侍卫带下去的时候，如凝望着如洗的碧空，忽然间明白了画珠，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即使春光再好，也不是给她们赏的，太阳再温暖和煦，也照不到她们这方阴冷潮湿的地。
　　傍晚，如凝整个人被抬回去的时候，盖在身上遮掩伤势的白布早已染得鲜红。她的神智尚清醒，见了暖玉三人，强撑着把来龙去脉告诉她们，说完便昏了过去。暖玉三人泪如雨下，到底还是筠兰先醒过神，“暖玉去找一下别的宫女，看看她们是否有上好的伤药，画珠你去替她送花，我留下来照顾如凝。”暖玉和画珠一叠声应了。
　　画珠送了花之后，忧心于如凝的伤势急匆匆往回赶，不留神就冲撞了佟贵妃的仪仗。画珠原是该拉出去挨板子的，因着佟贵妃心善便免了。
　　翌日，画珠正在外间的炕上打络子，听得门外有人讲话，跟着帘子一挑，进来了两个人——王姑姑和太监总管张有禄。张有禄一见着画珠便扯着公鸭嗓满脸堆笑，“给画珠姑娘道喜了——打今儿起，你就交了这边的差事，去贵妃娘娘宫里当差了。”
　　王姑姑笑吟吟的道：“这点子事您还亲自来一趟，打发人叫画珠过去一趟不就完了。”又对着画珠道，“还不去谢谢张总管。”画珠糊里糊涂的请了个双安。张有禄说：“伺候主子不是个容易的事儿，不过咱们这位主子娘娘是顶好的，待人也和善，画珠姑娘不必忧心。”
　　画珠卸了差事，又回屋里收拾东西。筠兰一壁替她整理铺盖，一壁道：“主子宫里头和咱们这不一样，以后可长点心，凡事要谨慎。”画珠此时也不好说自己昨儿就得罪了佟贵妃，只默不作声的收拾。
　　【注】：①为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