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蝶记》游尧

9、第八章

　　我正打算带着黑鹰直奔沈猛的灵堂，却听见假山的另一面隐约传来人声。
　　我与他对视一眼，往靠近假山的阴影处一藏，各自屏息。
　　“城哥你怎么来了？”——咦，这声音有点熟悉啊……
　　“……我想死你了。”是个有点浑厚的男声。
　　“……城……哥，你……唔……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露面，等过些时候事情办完……”
　　“我等不及了……”
　　“唔……”
　　我与黑鹰又对视了一眼，我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眨一眨：你小子行啊，这路迷得真有水平！
　　黑鹰目光似乎有些闪躲。
　　由于我与他现在一同蹲在假山背面，靠得极近，旁边又都是灌草，一动就有可能被发现。我定定地看着他企图用眼神交流，他又不好避着我，只好将目光转向别处。我仔细地把他瞧着，这小子耳根居然红了！
　　话说六扇门男女比例极度不协调，我估摸着这压抑得久了私底下应该甚为开放，谁知这小子居然纯情得嘞！
　　我拼命地憋着笑。
　　假山外的呻/吟声虽小心压抑，却愈来愈紧密……
　　黑鹰耳根处的薄红已经烧到了脸上……
　　我因为忍笑忍得实在幸苦，脸估计也是红红的……

　　情至深处，人的警惕度也大大降低。我偷偷地将头伸出，想看看这偷情的人是甚模样，也好安慰安慰我这个躁动难耐的八卦之心。
　　这没看倒还好，一看倒是把我吓一大跳。那衣衫半褪，面带潮红，在男子身下不胜娇羞的女子，可不就是沈碧心么！
　　沈碧心……沈碧心不是对白寂无情根深种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是在爱恨交织下痛彻心扉只好鞭打泄爱么？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啧啧，月黑风高偷情夜，一枝红杏出墙来。
　　我正瞪圆了眼，生怕错过一丝细节，忽然眼前一黑，却发现有一只手把我眼睛遮住了。我无语，这呆鹰，自个纯情还不够，管我做甚！这等可遇不可求的野外偷欢的戏码是能随便错过的么！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干嘛？
　　黑鹰眼神清明地回望着我：别看，影响不好。
　　我翻了个白眼：你不想知道偷情的人是谁么？
　　黑鹰眨了眨眼：想。
　　我眼里瞬间迸出绿光。
　　黑鹰极其淡定：等他们完事再看不迟。
　　我无语：看不出来你还挺有人道情怀啊……完事了被发现怎么办？
　　黑鹰此时的眼神亮了亮，准确地透露一个信息：打。
　　我内心怒吼，你们六扇门就是这样压抑人性的么！

　　在我无数次想要偷窥未果之后，假山外的那两人终于结束了这一场漫长的……野外战争。
　　我和黑鹰明显松了口气。
　　等那两人偷偷离开后，我正想起身伸个懒腰，却发现腿都麻了。黑鹰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我好奇地看着他。
　　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淡淡道：“习惯了。”
　　我：“……”——怪不得刚刚那么淡定。
　　黑鹰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还不起来，还没看够？”
　　我抽了抽嘴角：“……腿麻了”
　　“哦。”
　　“你不打算过来扶扶我么？”
　　“哦。”
　　“……”
　　“喂，你知道刚刚那个男子是谁么？”
　　“白少庄主。”
　　“白连/城！白连/城不是就快跟沈碧心成婚了么，他们现在急个什么劲。”难不成又有什么变故……
　　黑鹰摇摇头，“先去灵堂。”

　　沈猛的灵堂设置在正厅中的内室里，看起来布置的很简陋，连个灵位都没有。内室正中放着一口楠木棺材，没有棺盖。门窗紧闭，烛光微弱，守灵的人也只有两个。
　　我贴着墙壁，对他使眼色：你去引开他们。
　　黑鹰点点头，嗖地一声没影了。
　　只听见外面传来有什么擦过树间的声音，屋内两人一惊，立即冲了出去。我随后进入内室，用碎石将烛光击灭，刚摸到棺材旁，就看见黑鹰一闪身，来到我旁边。
　　“这么快？”
　　“嗯，天一门现在实力大不如前，要不然也不用急着跟白家庄联姻。”
　　为什么我听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有一种深深的惋惜……
　　我回过头去看躺在棺材中，曾经一度叱咤江湖的沈大门主。只见他仪容未整，身上还插着幻影楼的暗器，眉宇间还似乎带着死前的忧虑。江湖规矩，天一门和幻影楼恩怨未了，若是幻影楼找上门，这具尸体可是铁证，因此，死了还无法净身入殓。其实沈猛年纪并不算大的，如果不是身在江湖，有久居高位，也许他还能活个十几二十来年的。不过听说这沈猛是个野心挺大的人，草莽出身，短短十年带领天一门跻身江湖第三大门派，可惜后来逐渐没落了。也是，单靠联姻、广拓人脉不断增加门派势力，能比得上自个真正的实力来得长久么？或许这天一神拳也不如传说中那么厉害，八成又是为了门派的名声弄出来的噱头。天一门如今没了沈猛，又没有能主持大局的人，没白家还真撑不下去。反正白家庄也是要搏个声名么，各为其利罢了。
　　所以说，生死不由命的说得都是最底层的那些人，而身居高位的人，生死都是自取的。
　　我默默地叹两声气，转头看黑鹰，见他眉头深锁，似乎在想些什么。
　　见我看他，他往棺材方向抬了抬下巴，“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香味？”我疑惑地朝沈猛身上深深一嗅，立马嫌恶地捏着鼻头，“除了尸臭还有其他味道么？”
　　“很淡。”
　　我见他一脸严肃，便忍着再闻了一遍。
　　别说，确实有一股极淡的香味，被尸臭掩盖着，没仔细注意还真察觉不出来。我望着黑鹰，挑了挑眉，不错呀。
　　他上前一步，将沈猛的衣服撕了一小片，从怀里掏出一张白布包了起来。
　　“走。”
　　“等等。”
　　他转头看我，不解。
　　我也不解释，拉着他往沈碧心住处飞。
　　……
　　我望了望一片漆黑的宅子，转身附耳对黑鹰说了句，他点点头，于是我闪身摸进了沈碧心的房间。
　　床上的人呼吸匀称，大概已经入眠。我走到床边，床上的人忽然睁眼，此时我已将匕首递到她颈边，又点了她穴道。
　　“你是谁？”
　　“呵……你的有缘人。”
　　“少废话，你要干嘛？”
　　“唔，这么凶，当初你对白寂无，可不是这样。”
　　“你……难道是你抓走了白哥！”
　　“抓？我以为还是救好听。”
　　“白哥在我这很安全，你把他抓走，白连/城不会放过他的。”
　　听起来这沈碧心倒像是站在白寂无这边的啊，那刚刚还和白连/城……
　　“看起来你似乎很关心他，那你还把他打成那样？”
　　“你……你不会懂的。”
　　我摸摸鼻子，“你不是我，怎知我不懂？”我凑近了些，看着她，慢慢道“那些鞭子，抽在他身上比抽在你身上还难受。你一边享受，一边却又为得不到而痛苦。”
　　沈碧心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眼里似乎隐隐有泪光浮动。
　　我摇摇头，情结复杂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三言两语能开解的了。我正色道：“沈猛死前有没有见过幻影楼楼主雷光华？”
　　沈碧心紧抿着唇，没说话。
　　“放心，我只是为了找出真凶。”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别的居心。”
　　“现在你似乎没什么选择的权力。”我将手中的刀又递进几分，刀锋上隐隐有血丝渗出。
　　“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一个男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罢了。”沈碧心闭上了眼睛，脸上没有一丝反抗的神情。
　　我暗叹了口气，威胁道：“你不说，我先杀了白寂无，反正他在我手里。”
　　“那我正好陪他一起死，呵，老天还不算太绝情，至少我能和白哥一起死。”
　　这什么女人啊……
　　我狠狠道：“那我先让他爱上我，再把他甩了，让他痛不欲生。”
　　沈碧心终于睁开了眼，幽幽道：“他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他是个无心的人。”
　　我点点头，这话我倒是赞同。
　　“唉，你该知道，沈猛对他有恩，他也是想找出凶手的。”
　　沈碧心目光闪了闪，复又黯淡了下去，“我知道，我那样……他都不怪我，都是因为我爹……”
　　这沈猛到底对白寂无有什么恩啊……不过现在不是问的时候，我只好暗自忍耐着一颗蠢蠢欲动的玲珑八卦心。
　　我压低声音，凑在沈碧心的耳旁，道：“想见白寂无么？”
　　果然沈碧心眼睛倏地就亮了。
　　我压低声音发出一声鸟啸，一直躲在暗处的黑鹰走了出来。
　　黑鹰身形同白寂无相差无几，加上深更半夜的也看不甚清，我又同沈碧心讲了这么多，该酝酿的情绪也酝酿够了。
　　只听沈碧心微微有些哽咽，“白……白哥……是你么？”
　　黑鹰迟疑了会，微微点头。
　　“你……你有没有想我？”
　　黑鹰：“……”
　　我：“……”
　　“你又不说话了……是了……我那样对你……”说完便忍不住抽泣起来。
　　我晕，这戏不是这么演的啊，怎么开始走苦情路线了？
　　我正待将话题提一提，免得越偏越远，就听沈碧心继续道：“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毕竟……毕竟也是为了我爹。”
　　我一喜，却听沈碧心又复道，“在这之前，还有件事我想要告诉你，我怕……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还没来得及上扬的嘴角以一种诡异的孤独僵在脸上，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像是大黑常给我念叨的……江湖风月之一场无可奈何的江湖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