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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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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西西从来都没有觉得过,这医院的长廊,这样长。在这往前的时光,目的地以外的房间都是与她擦肩而过。可是今日,却无法不留心这每个房间里的人们。有的因为痛苦而整夜不能寐。正如刚刚路过的那个房间,门是半掩着的,那声嘶力竭直击人的内心深处——“富远,我好疼,我疼得快死了……为什么我没有死呐……让我死了算了!”
男人刻意压抑的哭喊依旧难掩——“阿兰,我到底该怎么做!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咱好不容易命救回来,怎的你却生不如死呢……”
空气中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许西西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进余姨告知的那个病房,步履愈发的沉重。直到伫立于病房门口,久久没有敢推门而入。她刚伸出手,房门却被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余姨的一张脸——
她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几岁。面如死灰,那浮肿的眼眶让她几乎不敢正视。她伸出的手保持着悬空的姿势,竟忘了收回。
余姨从西西旁边走过,没有力气看她一眼。只是气若游丝地丢了一句,“她在等你呢。”
那个躺在病床上如同死鱼一般的女孩,是那个曾经灿烂而又充满朝气的许消。她穿着蓝白条纹相间的病服,手臂上插着针管。西西走进她,她的眼睛上裹上了白色的纱布。
西西说,“许消。”
“西西……”她伸出插着针管的两只手在空气中摸索,挥舞着手臂,绝望而又无措。
西西轻轻地抓住她的一只手,用她的手指轻触她的鼻端,“我在这里。”
她突然挣扎着要坐起,胳膊撑着身子,却保持不了平衡,刚坐起来就歪到了一边,西西忙扶她坐稳,而许消只是焦急地握着她的手问:“天亮了吗?天亮了吗?”
西西反握她的手,将掌心温度传递给她,“没有,天没有亮。”
“西西,我只信你的话。其他人的话我都不信。”她似乎循着声音找到西西的位置,两眼的视线却落在比她头顶高的地方。“我视力受损,以后都看不见了,这是真的吗?”
“你的纱布还没有拆,怎么就知道看不到天亮呢。”西西扶着她躺下。
许消猛地坐起,“那西西……帮我拆一下纱布好吗?”
西西自然拒绝,“不行,你的眼睛上涂着药膏。”
“就一小会儿,看一下就好了。”
“不行!”
“那我自己拆!”说着许消作势要去解下头上纱布的结,而两只手被许西西用力地扣住了。许消几番挣扎,奈何力气大不过西西,依旧被她摁地死死的。
“你再这样,我可不敢保证不会把你的双手绑住。”
放下一句狠话后,许消老实多了。她只是轻轻地伸出双手,摸索着许西西的位置,然后顺着她的衣领摸到了她的脸颊,许西西完全感受到了她手中的颤抖。她叹一口气说,“我妈和医生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看不到我穿白裙子的样子了,我看不见你和……苏城的样子了。”她想流泪,却不知道怎么流泪,鼻子酸的红红的,“西西,昨天,我买了蛋糕,想和你道歉的……以前我从来不相信因果轮回,现在我懂了,世界上真的有报应这回事……”
西西低下头,语气淡淡,“这些不要提了。”
“西西,你可以诚实地告诉我吗,”许消蒙着纱布的眼睛对着西西的脸,西西甚至可以感受到纱布后的眼神,“昨晚,你是在躲我吗?你去哪儿了?”
许西西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却有另一种声音传来,这声音来自门口,来自一个男人。
“西西,这一晚,你去哪儿了?”
西西一看,是苏城。
一个白净俊雅的男人。
他手捧了一束百合进来,将床头柜上花瓶里残余的枯枝败叶倒进了垃圾桶,将百合插入花瓶里。
做完这些时,他看向了她,又一次地问:“许西西,昨天晚上,你到底去哪儿了?”他问的严肃认真,西西却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了然与……怒意?
“苏城,这不关你的事。”西西扶额。感觉现在真是麻烦。
苏城一下子怒上心头,西西坐在床边,他一把扯过她的衣领。
她一个没站稳,摔到了地上。而许消似乎是感觉到这奇怪的声响,忙问:“怎么啦?怎么啦你们?”
西西的声音依旧带着淡淡的温柔。“没事的,刚刚苏城脚底打滑,我想扶他的没接住,自己反而摔了。”
苏城克制住自己,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被西西拉过,她示意出去说话。
冬天早晨的寒风拂过,吹乱了女人的发丝。
住院区两栋楼之间的夹缝,有许多废弃掉的器械,它们生满了铁锈。西西站在一张破破烂烂的病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表情带着一丝暧昧地问:“怎么?你是知道些什么?”
冷风吹得让人清醒。男人垂着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他很懊悔刚刚的冲动,“西西,对不起……刚刚有没有受伤?”
许西西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始终看着苏城,“腿有点疼,可能青了一片吧。”
她很诚实,诚实地让苏城不知所措,他看向远方,有些尴尬,但是有些话却必须要说。
“对不起。”
“西西,对不起。”
许西西看向天空。在两栋楼的夹缝之间,那么一点点大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或许,整个空气都是淡蓝色的。
“苏城,这三个字我不喜欢听。”
因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去伤害吗?这三个字不是万能的。比如说西西,她从来不服从于这三个字。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是那都是我的错,应该受惩罚的是我,为什么,西西你要糟蹋自己呢?你缺钱我可以借啊,你孤单我可以陪你说话,你想去玩我可以和你一起,你……”
许西西站在半米高的废弃病床上,伸出左腿,一脚踩在了苏城的肩膀上,她俯下身,脸越来越靠近他,戏谑一句,“我有性*欲,你会给吗?”
苏城默然,眼底难挡慌乱。
她笑,笑的妩媚撩人。伸回了左腿,从高处跳了下来。苏城想去扶,被许西西一把推开。
“苏城,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不过你要清楚,你现在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朋友都不是,有什么资格关心我的生活?我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做什么工作又关你什么事呢?”
许西西大步从他身边走过,即使比他矮了半个头,依旧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两步后,她又回头,声音淡淡的,几乎没有语气。“照顾好她。”她说,然后迅速走开。
苏城愣在原地。
如果不是看到了朋友在Island拍到的照片,她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他站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直到雪下大了,睫毛上的水渍挡住视线。他一拳打在了生锈的器械上,一个人转身离开。
一个萧条的背影。
他打的那个地方,在雪白之处,晕染开点点红色。
苏城移动着僵硬的肢体,慢慢走向住院区的大门,却被一个冲出来的身影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了。
后头跟出来好几个人,有的拿着笤帚,有的拿着花杈,迅速地追着。其中一个面颊通红,体型壮硕的女人边跑边愤怒地喊:“臭婊子,你他妈别跑,给我逮着有你好看的!”
一个瘦瘦的,声音尖细的女人也大声地喊,“来人啊!抓小三啊!就是前面那个!”
而最前面的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卫衣,将卫衣上的帽子戴起来,挎了一个黑色的小包。苏城看着怎么这么熟悉,然后一想,西西?
他知道西西做了那种工作,这些,可能是不小心惹上的女人。
他忙追了上去。
一群粗犷的女人各自拿着武器,在岔路上把许西西给跟丢了。而此刻更是不知道如何选择道路,只得在此地面面相觑。后边跟来一个女人,踩着细高跟,貌似是和西西结怨的那个,她穿着一身昂贵的皮衣,围巾是一袭银色狐毛,俨然一副贵妇的样子。她指挥道,“阿美,你们几个走左边,我和晓雨走右边,我就不信这次追不到那个婊子。”
苏城跟在她们后头,此刻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便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