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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初的雨 陶砾研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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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禾把随身背的包递给陶砾,“钱包和我的证件都在里面,先帮这个女孩儿办住院手续吧。”
陶砾伸手接过包,一边下楼一边拉开拉链翻找包里的钱包。忽然脚下一崴,第一反应就是丢下包,抓紧身旁的扶手。幸好,没摔着,看着脚下的阶梯,陶砾暗暗舒了口气。
但,沈禾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陶砾只好一一捡起。忽然眼前出现一只陌生的手,说到“小姐,这是刚刚包里掉出来的东西,请收好。”陶砾抬头,眼前是个剃着圆寸的外卖小哥,身上那件印有餐馆名字的红马褂,在这蓝白色的医院里,显得那么耀眼。
陶砾接过他手中那东西的一刹那,顿时失了神——离婚证。她翻开内页,照片上的女人不正是自己的母亲吗,更讽刺地是日期竟然是今天。那前几个小时,一家人其乐融融去学校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他们是在离婚路上出的车祸?为什么离婚?
一时间,陶砾心中如过电般闪过千万个画面,她有太多疑问,拿起包就往回跑,什么乱七八糟的入院手续,都见鬼吧。
“什么素质,谢谢都不说声儿”,蒋以恒喃喃到。罢了,下雨天路上耽误了不少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吧。
2.
把包交给陶砾之后,陶明安和沈禾自知理亏,没有跟去那个女孩儿的病房,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待着女儿暴风雨来袭。
“这是什么?”陶砾气愤地将离婚证重重地摔在地上,声音在医院空旷的走廊上回荡。“你们俩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闹哪一出?”没等父母开口解释,陶砾把沈禾的包一扔,转身准备离去,她怕自己再这么大喊大叫下去,医院会炸掉。
沈禾行动不便,陶明安只得独自追过去。
“女儿…女儿…你听我解释……”
“听什么,听你问我准备以后跟我妈过还是跟你过吗,我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问题,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父母还瞒着自己悄悄离婚,偏巧还挑个我研究生入学的日子,你们是恶心给谁看啊?”陶砾回过头,带着哭腔质问着父亲。
陶明安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到个安静的地方说吧,你想问什么我都回答。”
陶砾双眼闪烁着,答应了。
正是华灯初上时,昨天这个时候,一家人还其乐融融吃着晚饭,沈禾絮叨着女儿别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陶明安则悠悠地看着电视里的国际新闻。而此刻,陶明安竟然找了一家咖啡馆,和女儿摊牌,他可是个只喝茶的人。他从裤兜里掏出半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呼出长长的烟圈,牵出遥远的过往。
陶砾按捺不住了,“说吧,我要赶着回学校”。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家。
“我在认识你妈妈之前,本来是有未婚妻的,她姓谭,叫谭越。都已经打算结婚了,恰逢90年代初的下海潮,她一心想去深圳闯闯,我舍不得我在钢厂的铁饭碗,没和她一起去。她心也横,就再没联系我,而我更不就不敢去找她,怕发现她比我过得好。后来,你妈妈进厂,我们认识、恋爱、结婚然后就有了你。你外公去世那年,就是我们搬到津安那年,厂里改制我和你妈都下了岗,所以我和你妈妈就拿着把你外公的果园卖掉的钱,打算到这里来做点小生意。我听了别人的话,说炒股能一本万利,就把买房子剩下的钱拿去投资了,结果……唉……”
“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妈妈,又不敢告诉她钱的事情,那段时间自杀的心都有。不知道为什么,我谭越突然找到我,还知道我的情况,说给我一笔钱,让我从头开始。起初,我咬咬牙,没要。可后来,看到你妈妈在楼下小卖部赊账,那个老板一个劲儿的摸她的手……她还说着‘我老公炒股赚得钱就马上就能拿到了,我到时候来结啊’,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又辗转找到谭越,向她打了张欠条,借了两万。从在公园口买小金鱼到开渔具店,没有那笔钱,就没有今天…”
陶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合着你借了她的钱供我们娘俩吃穿用度你还觉得您特别伟大是吗?
陶明安薅了薅头发,继续说着前尘往事。
陶砾则半个字也听不进去,心里反反复复地撕扯着。自己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的人了,离婚这么大的事儿,父母居然像瞒着三岁小孩儿一样瞒着自己。为什么,难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就像长不大的孩子?
真是越想越气,索性抓起包,冲出店外拦了个的士就钻了进去。陶明安心想,静静也好,给彼此都多一些时间,再和女儿好好谈谈。
3.
“小姐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道。
“去A大”。
刚一上车,雨就密密地落下来,风顺着车窗的缝隙灌进来,陶砾冷得有些想发抖。窗外电闪雷鸣,像极了自己确认保研消息的那一晚,自己也是在这样的雨夜不顾一切地回到家,第一时间和父母分享这个惊喜。
当初自己成绩刚好卡在保研名额上下,前有尖子压着后有野心者虎视眈眈,要想夺得宝贵机会势必要进行一番厮杀,恰巧实习公司的上司明娜伸出橄榄枝,自己很是心动。可与自己热恋中的柯磊,因为出色的成绩和综合素质早将进入本院国内专业王牌研究所的PASS卡收入囊中,自然是盼望女友也能留校深造,共享甜蜜时光的……
那段时间很纠结,很迷茫。甚至于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打开笔记本翻以前的照片,从何同学聚会出游的到与父母回老家探亲的照片,乱七八糟的,一张一张的看过去。突然翻到一张父母二人在厨房张罗年夜饭的合照,爸爸围着hello kitty的围裙低着头右手拿着菜刀切菜,左手拿着不知是醋还是酱油的调味瓶递给一旁忙着翻炒锅中菜品的妻子,妈妈伸出手,一脸灿然,陶砾瞬间对未来的家庭生活充满了向往。甚至不由自主地开始憧憬,会不会有一天和柯磊也会如此,像爸爸妈妈一样。她很清楚,因为好强的性格,柯磊总是给予自己无限的包容和忍让,是时候也为他做一次尝试。她真心希望有朝一日,与柯磊携手走到如自己父母般能淡如水又温如阳相处地那一天。
可如今看来,竟像个笑话。
仿佛之前紧锣密鼓地准备保研材料、马不停蹄地面试笔试,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曾经视为目标的生活片段,竟如海市蜃楼般,美得那么不真切。
陶砾忘了是如何下车,又如何走回宿舍的。她唯一清楚的是,这个彻夜未眠的雨夜里,自己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儿——自己不想继续读研,不管父母的未来如何,自己都不想了,哪怕,会让柯磊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