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似刀》藏荧

10、女儿红（二） 无风的夜

　　无风的夜，有月的夜。
　　曾经有一个人总是穿着黑衣，在这样的夜里而来。
　　月光那么清冽，这样的夜一定很冷。
　　可茶能暖心。
　　弦月虽比不上一些名茗，但也茶色绿润，味爽醇和。最重要的是，它的名字，弦月。他总是在月夜出现。
　　照例是在这样的夜里，煮着弦月。
　　茶汤上飘着的袅袅烟云，散到空中，散到水柔的发丝间，然后化为缕缕情丝，飘忽于她的心上。
　　飘香阁的水柔姑娘从不在月明之夜接客，这是惯例。
　　小城的人很少，寻乐的地方也不多。那些风月楼里稍微好看的姑娘，通常在嫖客间都有着小名气。水柔刚挂牌时也是如此。
　　好看的姑娘们会有很多客人。大多在二十多岁时，她们就能攒够赎身的钱。赎了身多好，即使没有可托付终生的良人，自由，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可是水柔从不在晴明的夜晚里接客，她总是在等一个人。
　　渐渐地，飘香阁里这个容貌姣好的姑娘被客人们遗忘，妈妈也暗恨着自己的女儿被“情”字蒙了眼，
　　“傻女儿，你这样不接客，将来哪有钱赎身？你想在这和我一样待一辈子吗？再说，那公子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水柔只会望着窗外出神。
　　我哪有什么办法呢？心里有了欢喜的人，怎能做到再与别的男子相拥而眠？
　　一千多杯，已经为他煮了一千多杯弦月了，他喝了只有百杯不到。他也不知这茶名为“弦月”，不知他其实就是自己心中的弦月。
　　“小少爷在哪？”
　　一个久违而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水柔的心一颤。她立即回头，看着来客，脸上红了一大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呆呆的盯着他的脸。茶气氤氲而上，盘旋在二人中间。
　　问话而不答，殷扬眉头一皱，想重复一遍话语，但他见眼前的女子红着脸默默不语，顿时悔恨自己的唐突。
　　“在下有些冒犯，姑娘多有得罪。不知定这间房的一位姓顾的公子到来否？”
　　一个慌神过去，水柔明白过来。她低声轻轻地说，
　　“水柔并不知今夜二位公子有约，不过公子所等之人，今夜也必将会来。”
　　会来的。两年了，他终于来了。
　　殷扬看着熟悉的隔间，熟悉的茶香，熟悉的温柔少女，感觉好像回到了以前接活儿的时候。可是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门被“咿呀”地一声推开，一个身着白锦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哥踏槛而入，
　　“殷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乎？”
　　“你又迟了。”
　　“我来时来，去时去，从不守规。”
　　“……说吧，是不是你跟老师说我这两年没有接过一次任务。”
　　“买卖不问中间人，这是规矩。”
　　“这不是买卖！我从不缺钱！笑浮生和你们定下的事我有权知道！”
　　“笑浮生的事你想知，我也却是知。但这位美人该不该知呢？”
　　水柔在旁边听了大半晌的话，突听那位姓顾的公子这么一说，连起身作揖。她小心的看了殷扬一眼，嘴角抿了抿地着退出门外。
　　“人走了，你说吧。”
　　“你不应该学‘谋’，或者说，你不应该被送到笑浮生来，你承担不起。”
　　“……事情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个美人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
　　“噗，你真是反应迟钝啊。在武学造诣上，你确实出类拔萃，但在这人情世故上……”
　　“我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不用你妄加评判。”
　　“不，你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就如我刚刚所说，你在这人情世故上，其实也出类拔萃。你不知道美人爱你，是因为你根本不爱她，从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你不去和她说话，是为了省于时间以免消耗在一个不必要的女人身上。你看似木讷，其实绝情。”
　　“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羞于开口。”
　　“是羞于还是不想？知县家的那个美娇娘你怎么不‘羞于’了？”
　　殷扬听后瞳孔放大，右手立刻缩入袖子里。但小少爷仿佛无视他的怒气，只是拿起桌上煮好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弦月，不算是极好的茶，但也不庸。这间妓院是不会给客人喝这么好的茶的，想来是那位美人自己出的银子。我对这潜县的风月场所也算是小有了解，但我可不知这位美人的名讳称呼。一个不出名的妓|女，每晚都煮这样好的茶，她哪来的银子。”
　　“你怎么知道她每晚都煮？”
　　“她并不知我们今晚会来，但茶香一如两年前，可见她夜夜如此。”
　　“牵强附会！”
　　“烟花之地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如果妓|女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么他们会在明月下起誓，让月亮见证他们的爱情，因此明月是这些可怜女人的定情物。你可知这茶名唤什么？弦月。啧啧，真是好名字。爱茶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通常是因为口感色泽。因为名字而爱上一种茶，花了我等暂为不知的代价每日煮饮，这女人也是傻的可爱。”
　　“你应该去当师爷，如此巧如舌簧！”
　　“其实这些你都知道对不对？在明镜先生教授了茶经之后你就再也没喝过这茶了。可是你还是低估了女人的心思，你越拒绝，她们就越爱。看啊，你简直就是天生的谋权者，当你真正在意一件事，别人是破不了你设的局的。你先别急着反驳，以后你自会明白。可是你不适合玩这些，你还缺了点什么，这种缺陷你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今晚我来不是为了听你长篇大论的？你才不过跟我一般年纪，就像是一个进入耄耋之年的通透老者，知晓一切的是非对错，然后看人一眼就判定他的未来。你不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么？”
　　殷扬冷冷地对喝茶的公子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赋。”
　　“……”
　　听着这些不知所云的胡说八道，殷扬实在无语。他盯着小少爷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
　　“认真跟我说笑浮生的事。”
　　“你目明腿疾，笑浮生就教你轻功暗器；你心思缜密，笑浮生就教你运用谋术。明镜先生会按照你的能力给你一一布下这些任务。所以这些活儿不是我们中间人定的。”
　　往壶里添了点水，小少爷趴在桌子上，茶汤的颜色淡了一些。
　　“……其实这些话也是他让你说的对不对？”
　　小少爷轻笑了一声，说，
　　“看来你老师说的真不错。”
　　“是因为……她，对么？”
　　“‘别玩物丧志。’你老师如是说道。”
　　“玩物丧志？他……”
　　小少爷打断他的话，
　　“别纠结于此了，好好想你以后该怎么办吧，你师妹学的可是‘断’。”
　　“哼！没有鬼谷子的能力，倒学起他的纵横之道！”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这茶你真不喝？美人等你那么久了。”
　　殷扬看着桌子上的茶，摇摇头。小公子见此没多说什么，打开折扇潇洒离去。月光迷蒙，透过窗子映射到殷扬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眼月亮。
　　很久之后水柔才进到这间厢房，出乎她意料的是，殷扬一直都没走。止不住的情丝从指尖溢出来，她轻轻握住了殷扬的手，
　　“公子，夜凉。”
　　“明月终会西沉。夜晚的尽头是晨曦。人生总有离别。”
　　水柔看着眼前的心心念念的人抽出了自己的手，一转身从窗子跳出去。一瞬间，她的茶就凉了。
　　茶凉是什么感受呢？以前的水柔最能说出来。她能感觉到在漫漫长夜里，茶汤的暖意越来越少，最后变为冷冷地一碗水。可是在这一刻，她才明白茶是怎么凉的。
　　跟心一样，别人不碰，就凉了。
　　“还需要么？我可以再杀一个。”
　　一个精瘦的男人目光阴冷的说道。
　　“不用，银子拿了你就走。”
　　床榻上的小少爷玩着扇穗，看也不看地往地上丢了一袋银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下雪了，今年第一场雪，好冷。以后会不定时更新，我不会弃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