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两生花开 “ ...
-
“茉茉,你是姐姐呀…”
“茉茉,把这糖留给妹妹吧,她要喝药…”
…好的,妈妈…
“茉茉,把这个娃娃给妹妹吧,下次妈妈给你买新的…”
…好的,妈妈…
“茉茉,这条红裙子给妹妹把,她不喜欢她那条紫的…”
…好的,妈妈…
“茉茉,妹妹真的很喜欢小李,你就让她吧…你也知道她的身体…”
…妈妈别再说了,我知道…
“茉茉,把你的肾分一半给妹妹吧,你们是双胞胎…”
…好的,妈妈…
明明是双胞胎啊~~沈茉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她都得让着妹妹,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给妹妹,甚至于到后来男朋友都要让给妹妹。父母的理由让人无法抗拒:你是姐姐,妹妹身体不好。
她不是超脱世外的神仙,她只是个俗人~~而已。
其实,她本不介意这一切的,姐姐照顾妹妹天经地义,但是——
你说,一只成天活蹦乱跳的羚羊和一只温顺可人的绵羊谁更惹人怜惜?答案当然是那只绵羊。沈莉——她的妹妹——就是那只绵羊~~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的。
同样一张脸,神态却完全不同。由于自小身体不好的缘故,沈莉看起来更加娇弱柔顺,总带着小鸟一般怯怯的神情。她知道如何充分利用自己的特点,在父母面前是这样,在小李面前也是这样。大家都疼惜她,这种疼惜本来只是出于同情,结果却变成一种盲目到荒唐的习惯。
只有沈茉清楚,比谁都清楚,妹妹是恨她的。每当妹妹成功抢走她心爱东西的时候,每当妹妹在她面前把那东西弄坏的时候,每当看到妹妹嘴角得意的冷笑的时候,她就知道,妹妹是恨她的。
但可笑的是,她居然不知道为什么。
沈茉手撑在洗手池的边沿上,前倾着身子,头抵住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方才抬起头,转身走出了洗漱间。
“配型结果出来了,正如先前预期,条件完全吻合,同卵双胞胎果然是最理想的捐献者。只是沈小姐,作为一项基本流程,我还是要再次问一下,你确定你真的愿意为你妹妹捐献肾脏么?”
“那是自然了,她们是双胞胎亲姐妹么…”
“沈夫人,这个问题需要捐赠者自己主动表态。”
“是的,我愿意。”
“那好,麻烦你在这份捐赠同意书上签字,近期我们会为你安排相关住院手续和手术。”
“好的…”
母亲留在医生办公室和医生讨论手术细则,沈茉先走了出来,脚下有点发飘,一时不察,竟不小心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对不起。”
“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注意。”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微寒的气息。
沈茉抬起了头,不禁怔了怔。她没见过这么美的男人!俊朗而又妩媚,本矛盾的两者却那么和谐的在一个人身上体现。他有一双极诱人的丹凤眼,眼角微微吊着,这样的眼睛要是长在一个女人脸上不知会是怎样的风情。他鼻梁高直,菱角分明,却是一个非常男人的鼻子。这人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点泛着品色的牙齿。
“这位小姐…”
沈茉猛地意识到自己还靠在别人怀里,不由一窘,忙往后退了一步,“真不好意思!”
那个男人依旧是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没有关系的。”
沈茉这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的衣服,一件不新的白大褂,但是很干净。这个男人似乎天生适合穿白色的衣服。他的手插在褂子前的两个兜里,站在那儿,站在医院的走廊中,居然给人一种超然世外的脱俗之感。沈茉不禁想,这样的男人,哪怕顶着块抹布过街估计都该是风度翩翩卓尔不凡的吧。
“师父!”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
男人的目光越过沈茉的头顶,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撇,“八戒!”
沈茉跟着回头,就见跑过来一个长着娃娃脸个子很高的男生。男生在听到“八戒”那两个字的时候,脚下明显一顿,然后一脸尴尬。沈茉噗哧一笑,本有些压抑的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师父,刘主任让我来找你。”男生一脸别别扭扭地走了过来,“还有,别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那样叫我。”
“那还是叫你名字吧,元谋人?”
袁墨仁挫败地垂下头。他也知道自己的名字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但是每次他这位“可敬”的师父叫他的时候就绝对会让人产生歧义。
看到沈茉,袁墨仁歪了歪脑袋,忽然神色一亮,“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位要给妹妹捐肾的小姐,N城日报上有报道过,你叫沈...沈…对了,叫沈茉,你妹妹叫沈莉,茉莉姐妹花,报纸上是这么说的。我叫袁墨仁,墨水的墨,妙手仁心的仁。”说着,他大大方方的伸出了手,“你很勇敢。”
沈茉讪讪一笑,和他握了握手。
“赵钥,麻醉科的。”边上的男人也伸出了手。
“照耀?”
“赵钱孙李的赵,钥匙的钥。”男人云淡风清地笑。
他的手很大,手指细长,掌心有微微的温暖湿意,指尖却冰凉。在握上他手的瞬间,沈茉忽然有些失神。
“师父,刘主任找你找得急…”
“知道了。”赵钥微微颔首,“那沈小姐我先走了,下次见了。”
“好。”看着二人离去,沈茉才回过神:他为什么会说下次见?
下次么?会有下次么?
-----------------------------
“莉莉。”沈茉站在加护病房门口,踯躅着要不要进去。
病床上是一个面色灰暗的女孩,双颊深陷,眼眶外突,嘴唇干裂。面对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看到那张脸上近乎残酷的病容,沈茉心里忽然一阵恐慌,仿佛是看到了自己一般。
李达明拿着蘸着水的棉花棒轻轻点着沈莉的嘴唇。他的神情专注,一如既往的温柔。此情此景让沈茉有些感动,可感动过后心却更紧的揪在一起,这种温柔本是属于她的。
“小茉你来了。”李达明放下水杯,笑道,“你现在也该多休息。”
沈莉躺在床上,不说话,事实上她也的确没什么力气说话。
“我想来看看莉莉。”说着,沈茉瞧了一眼床上的人,心头不由一凛,那人的目光让她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她没有看错,有怨毒,有恨意,这样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了。
沈莉脸部肌肉抽搐着,这是尿毒症的典型症状。
“莉莉看到姐姐很高兴呢。”李达明弯下腰,亲了亲沈莉的额头。他的动作不带一丝迟疑,好像完全没有看到沈莉干燥到翻出皮屑的肌肤。他的唇际带着柔和的笑意,柔和到近乎诡异。
“莉莉想到马上就能好起来很高兴,是不?”他一边给沈莉掖着被角,一边用着一种哄孩子的语调说道,声音中带着轻快,“莉莉要好好谢谢姐姐的,是姐姐捐肾给你的哦!”
沈莉慢慢扬起嘴角,有些牵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想我还是不打搅莉莉休息了。”沈茉如同见了鬼,逃一样的退了出去。
--------------------------------------------------------------------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旁人笑话。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开,比也比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又怕来年不发芽。
沈茉盯着那些白色小花,梦呓一般地哼唱。
“沈小姐喜欢茉莉花?”
一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如玉温润,如水清寒。
沈茉回头,身后站着个男人,有些背光,看不清面目。
那人微微侧了侧身,初夏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打在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稍吊的眼角。
是赵钥,那个让人看过就不会忘记的男子。
“赵…赵医师。”沈茉有些窘迫。她还穿着拖鞋,身上是高中时代的旧校服,蓬头垢面地站在菜场前面,刚刚还对着花农的板车发呆。
“这么早出来买菜?”
“嗯,你也来买菜啊。”沈茉说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三四十岁欧巴桑间的对话。
昨日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神仙样的男人,今天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白T恤,有些发白的旧牛仔裤,一双黑色的夹脚凉拖。大概是刚刚洗过头,他的头发微湿,随意的散着,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慵懒。
“早晨的菜新鲜。”赵钥举了举手里刚买的青菜,“我今天休息。真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你家也住这一带?”
真的好巧,这就是他说的“下次”么?
沈茉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
“喜欢茉莉花?”赵钥垂眼看着板车上的花花草草,睫毛在脸上打下精致的阴影。
板车上有几盆茉莉,栽在最粗糙的陶土盆里,叶子蒙了层灰,暗暗的,却显得那些小白花愈发的秀美。
菜场传来的乱七八糟的味道也遮不住茉莉的香气。
“老板,这花多少钱一盆?”赵钥忽然笑眯眯的问道。
“啥子老板,我就一种花的。”板车后脸膛黑红的中年妇女瞧着美男大笑,“小哥真心想要十块钱拿走。”
赵钥也没还价,随手就掏了皮夹。端着花,他转身,冲沈茉道,“送你。”
啥?沈茉一时反应不过来,这算什么意思?
“茉莉茉莉,不是很称你的名字么?”
沈茉只得把花接了过来搂在怀里。她收过很多花,代表爱情的玫瑰,代表纯洁的百合,无论是哪种花,哪怕是最平庸的康乃馨,都是修剪的好好的,然后用包装纸包的花团锦簇。第一次有人送她还种在土里的花。
她有些感动。
虽然,她最不喜欢的花,就是茉莉。
“你今天看起来很憔悴。”赵钥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害怕手术?”
沈茉听着这话,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有人赞叹过她的无私,有人赞赏过她的勇敢,却第一次有人问她是不是害怕。活生生的从身上割掉一块东西,每每想到这里,她就会浑身颤抖。
害怕,无关道德,只是本能。
赵钥的话仿佛触到了她心底最软弱的地方,不痛,但是无法言语的酸楚。
沈茉泪水汹涌,赵钥望着,也不问为什么,脸上是不变的笑意。周围来往的人都禁不住回头看这对古怪的男女:一个哭着,一个却笑着。
眼泪水哗哗地直往下流,哭到后来连她自己心里都觉不出什么委屈了,可这泪水还是开了阀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又过了好一会儿,这眼泪才算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块素色的干净手帕。
“擦擦吧。”赵钥平静道。
“对不起,刚刚有些失态。”沈茉接过手帕,脸有些许发烫,“手帕下次还你。”
“不急的。”赵钥轻轻笑了笑,“好像每次见到我你都在说对不起。”
“也是哦。”痛哭了一场,沈茉的心情舒畅了很多,神色也变得明朗起来。
别了赵钥回到家,沈茉端着花,想了想,把花放在了客厅。用湿布擦净叶子,撒了点水,沈茉退了一步,眯着眼看窗台上的花。在丰润的翠绿中是星点的白,有的尚在合苞,莹白中还透着新绿,有的业已开放,花瓣纤薄,一副瘦瘦小小羞羞涩涩的模样。屋里很快就充斥了茉莉花的香气。沈茉伸出手,在碰到花的时候顿了顿,极力压住了想把花掐进掌中揉烂捏碎的冲动,转而轻轻抚了抚花叶。
有人说茉莉花香的味道是清雅的,但在沈茉看来,这种看似娇弱的植物,它的香气却极为霸道,什么气味都压不过。
沈茉转身看了看屋子,有些乱,自打沈莉生病家里就没心情收拾了,现今摆了盆花在这儿,这乱劲儿就显得突兀了。沙发上堆满过期的报纸杂志,实在让人看不过去。
她叹了口气,收拾起来,正收拾着,忽然在两块沙发垫子的夹缝摸到个有棱角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本相册,却不知是什么时候谁拿了出来又扔在了那里。
沈茉掸了掸相册上的浮灰。
这是一本老式相册,大开本,原本玫红丝绒面已经磨平暗淡,镏金的喜字已经褪色,典型的八十年代的产物。
沈茉随意拨开沙发上的杂物捡了块空地坐下来,信手翻开册子,看到的第一张便是自己和妹妹婴儿时期的合照,两个肉肉的小孩并排躺在摇篮里冲着镜头张着没牙的嘴。原本黑白的照片特意上了色,小孩的脸颊红扑扑的,身子也粉嫩嫩的,但大概是因为年代久远,照片颜色已不如当初那般鲜亮,底层的灰色透出来,显得照片整体有些发青。照片边上慎重写着:小茉小莉百日。
是父亲的字迹。
沈茉隔着塑料膜摸了摸照片。她仔细辨了半天,也看不出哪个是自己。
这本相册几乎都是她和妹妹的合照,两个小姑娘穿着同样的衣服,扎着同样的辫子,长的同样的脸。两个人站在一起,犹如镜中影,分不出你我。
一页页翻过,一张张照片记录了孩子的成长,渐渐的,两个人就显出不同来。沈莉打小便是个药罐子,身子要比沈茉弱很多,眉宇间自然不如姐姐那般活络。她总是微微皱着眉,勾着背,带着几分病恹恹的模样。
最后一张照片是两人站在湖边的合影。
这已是一张彩照,片中二人一人着淡粉一人穿淡绿,胸口的扣子上都别着茉莉花。照片边上端正的写着:小茉小莉十二岁于百里湖公园。
百里湖公园靠近市郊,以园中百里湖水闻名。小时候每逢生日,父母都会带着姊妹俩去那里玩,这张照片应该是十二岁生日那天拍的吧。沈茉想了想,却对当日的情景完全没印象了。也是,毕竟过了十几年了。
相册并没有用完,但不知为何却没有其他照片了,沈茉分明记得后来还是拍过照的。她又往后翻了翻,掉出一张照片来。
是一张难得的单人照,看起来似乎是在照相馆拍的。照片中的人大概十三四岁年纪,几乎没有什么表情,板着脸,眼神呆滞,穿着一身奇怪的黑色连衣裙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死死的攥着裙角。她胸口别着茉莉,那颜色一如她的脸色一般惨淡。
是她还是妹妹?
沈茉居然完全瞧不出来。
她把照片举在手里,想看的更加仔细。鼻翼间的花香不期然间浓烈起来,沈茉觉得头昏昏沉沉,恍然间那照片中的人似乎也在回望着她。
耳边隐隐传来歌声,那声音清脆,似乎是小女孩在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我有心采一朵戴,
看花的人儿要将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