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叶小纨

2、02旧事

　　不知是夏末的哪一天，就是正午的日头，也已不复七月的那般毒辣。
　　葱茏松柏间，有一素衣少女，面覆薄纱，不紧不缓的从数丈高的殿堂上走下来，身后从人如云。远远地瞥见一人，青色长衫立在阶下，微一注目，正要别开眼去，却是心中一跳，不自觉猛地抬头看去，这下那人也不由得注目于她。那灼灼目光，她似是无措，微微侧过脸去，便向幽深的小路上去了。
　　身后轻轻浅浅的笑声。
　　两侧的侍女不禁蹙起了眉，不知是什么人，在神殿里也敢这般放浪，真真不知死活。为首的少女却恍若不闻，面上一派冰霜之色，脚下亦分毫不停。

　　“宿疾？”自神殿中缓步归来的少女，乍听得兄长说起那远客沉疴，目光微闪，嘴角不自觉勾起浅浅轻嘲，“我倒觉得他精神得很，哪里像是要死的样子。”
　　背对着她的男子却猛地转身，剑眉微蹙，似是斟酌着措辞，“小微……你见过他了？”
　　她却并不答应，取过案上清露，略略抿了一口。
　　他心领神会，嘴角笑意复杂。那人多年难容于清议，小微心里却只怕存了几分不信，今日乍见真人……
　　只是此刻，却偏偏离不得她。那人面上毫不在意生死，分明是心知北国必定不敢怠慢于他，更不能坐视他在此处旧疾复发而丧命。而神殿之中，最擅巫医之道的，又莫过这位年轻女子，那人却一来便得罪了她。
　　司命抿紧了唇，正在考虑如何劝解她，却听她缓缓开口道：
　　“明日未时，西侧殿”，她轻哼一声，调笑的看了蹙眉不止的兄长，“但愿他能撑到那时吧”。
　　他苦笑一声，小微……自然是识大体的，眼神中却还有些闪烁，良久只是伸手抚过她柔亮的长发。虽不是他嫡亲的妹妹，两人这十年却也是相依为命，却不知这样的岁月，还能有多少了。

　　次日。重重帷幕之后，手捧各式铜盘的侍女鱼贯而入，那少女不急不缓的走在最后，听着西侧殿的侍人焦急的讲述客人来此不久便突然晕厥，再未醒来。她微微一笑，自是意料之中，若有似无的点了点头，示意无关人等尽数退下。
　　殿中的神侍很快走的七七八八，床榻前那客人的几位贴身侍从，却是仍然将昏迷中的那人围得密不通风。
　　熹微轻轻眯起眼睛，恍若不在意的理了理面纱。身侧侍女冷嘲道，“怎么？想守着你家主子断气不成？此番施为，颇要费大人不少功夫……你们这般，倒也省事之极。”
　　熹微闻言，轻轻扫了一眼那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阿嫣，岂可如此无礼？”那声音却毫无怪罪的意思，反而眼角都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对面那七八人，面面相觑，犹豫再三，为首那人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屈身行礼，“有劳大人”，便示意众人随他离去。

　　熹微仔细查探那人面色、脉象，果然比日前所见要严重许多，不由在床榻便靠坐下来，轻蹙了眉。那人睡着的样子，倒也是纯良无害、人模狗样的。
　　还在考量如何施治，却见那人猛地睁开双眼，唬得她一怔，不防堪堪被人夺下面纱——却见那人眼中的火光转瞬熄灭，不由冷笑一声，拂袖推开几步。
　　身后侍女猛地惊乎起来，“大人——”，匆匆替她换过罩纱，却被她一手拂落。她冷冷站在床榻数步之外，星眸中毫无喜怒之色，“取金针来。”
　　手捧金针，一步步踱到那人身前，取出一枚，对着那星星点点烛光，冷冷道，“你看清楚了”，手下不停，已连在他身上刺了数针。
　　他额头顿时冒出豆大汗珠，却是出不得声，亦分毫动弹不得，只觉那人目光闪闪若有所思，下手仍是又稳又准，也便只是莞尔而已。
　　自寻苦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身上冷汗已浸透衣衫被褥，她这才缓缓起身，似是松了口气，拂了拂衣袖，似是不远被污浊沾染，示意侍女替他拭去脸颈上重重汗意，又命人加了几条厚被盖上。临去时，终于还是不免添了一句，“你若一心求死，早些想个清静的法子是好。”
　　榻上那人面色虽仍惨白，却是不以为忤的扬声笑道，“多谢美人好意！”

　　熹微缓步走出殿外，一眼瞥见司命已在僻处相候，不由微微苦笑，方才那些精彩之极，恐怕早有好事之人通传与他，不免又要生出许多琐碎来。
　　走到近前，果见他面色铁青。
　　熹微看他难得气成这样，倒也忍俊不禁，笑道，“大哥早有先见之明……这又有何妨。”
　　他仍是怒气未消，“哼”了一声，“轻薄神女，且在神殿之内！有这条罪名，便是宗亲亦不能免死”，司命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角生冷渐渐化开，看着日渐长成的小妹，“上京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熹微轻轻摇头，继而莞尔，“怎么，要娶嫂嫂过门，迫不及待将我这拖油瓶扫地出门？”
　　司命知她有心开解，也是勾起浅笑，“我已有你这既悍又妒的妹子，哪里还敢四处拈花惹草……只是我这座小庙，怕是从未入得你眼。”
　　熹微怔了一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闪烁，复又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