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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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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有财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的同事刚刚把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以每平米两万多的价格卖了出去,而他手头上的这间,每平米一万多还没有找到买主。不过,他怨归怨,他很清楚货色不同。人家那房子附近刚建了豪华酒店,又快要通地铁了,地价是噌噌地是往上跳,虽然他也不很知道酒店与房子有什么必然的关联,但他就是知道这样的房子值钱,就像他知道他挣钱的速度总是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因为他与别人也是货色不同。卖房卖了这么些年,他知道自己不是搞推销的料,但他还是只能搞推销,除了推销,他没有其他工作经验,没有经验,就只有吃闭门羹的份,所以,他跳来跳去,也还是在同一个槽子里,而且越做越没信心,越没信心,那薪水就噌噌地往下跌,他自己想买房子也就越没希望了,没有房子,三十好几了,老婆连八杆子也打不着,女朋友倒是有,可总是过去式,都嫌他没房。他每天看着自己租住的冬冷夏热像蜗牛壳一样的小屋,每天看着公司里多如乱麻的房源信息,每天看着同事们卖力地向买主们宣传房价上涨趋势,催他们快掏钱买下对他来说是天文数字一样的房子,他就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冲动,恨不得来一场地震,把所有的房子都震塌掉,那时他就可以勤勤恳恳地开荒建自己的房子了。但是,如果连他自己都被震死了,那也没什么盼头了。所以,还是不要来地震,来场金融风暴吧,让那些有钱人也尝尝没钱没房的滋味,听说还有被债务逼得跳楼的,反正他不会跳楼,说不定还能趁房价走低买上一套,哎——不对不对,听说金融风暴会导致大量人员失业,尤其是房地产行业,到时他没了工作,不要说买房了,搞不好连现在都不如,那他不是更没有盼头了?!还是不要来金融风暴了,来点什么呢?总得来点什么吧?他看着这个轰轰烈烈的城市,这个轰轰烈烈的时代,却总觉得一滩死水,生活只是一滩死水。
房有财死死地躺在小屋的小床上,死死地盯着黄迹斑斑的天花板,他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他总得做点事出来的。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只能做推销,一时有些泄气,突然又想起今年回老家过年时,一个远房亲戚说起他就是干推销挣了大钱,何不找他帮忙。说干就干,他房有财这点魄力还是有的。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焕然一新,他获得了从未有过的自信,他看见一张张的百元大钞纷纷从空中落下来,在他周围码成了一座花园别墅,他左拥右抱着两个美女,迎着树上飘下来的钞票落叶,踏着铺在小径上的钞票花瓣,怡然自得地遥控指挥着谈生意。他觉得自己大展鸿途的机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个时代不出英雄,却可以造奇迹。他要用自己的全副身家去创造一个奇迹。他把亲朋好友都拉了进来,没有他们,他的奇迹实现不了,没有他,他们一辈子也就窝窝囊囊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牛得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了。直到他坐在警察局的凳子上时,他还是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他的全副身家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的债,钱债和人情债。
他从警察局里出来,已是临近黄昏。华美的路灯在淡青的天底下有气无力,灯下的行人摩肩擦踵着,却只是匆匆而过,他不要再向前走了,他要回去。折回身,他看着自己的来时路,不甘心啊,他打算横过马路,然而这里没有人行道,天桥也还很远,重重叠叠的汽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开过去,要把地也碾碎了似的。他突然特别地想回家,然而是回不去了,那些亲朋好友非把他吃了不可,他鼻子一酸,以前是不想回去,现在是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他一想到当初出来闯时,跟老娘信誓旦旦地说要挣上大钱,要买上一套房子,要接上老娘一块享福,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废物,但是他绝不能承认,他在车流中大义凛然地穿梭着,听着怒气冲冲的叭叭的叫声,看着被他小小地扰乱了的秩序,他跃上了对面的人行道,意气风发地向前走。
他找了家地产公司干起了老本行,干了几个月,只觉得焦头烂额,业绩马马虎虎,又没有其他的挣钱门道,还债都遥遥无期,更别提幸福生活了。他这一着急,整个人又泄了气,有一次窝在角落里吃饭听到一伙的同事在谈论炒股,他心下一震,觉得自己翻身的机会来了,他得抓住这难得一遇的牛市,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全公司的人都在暗地里炒着呢,他也不是傻子。说干就干,他房有财绝不会因为栽了一次,就畏畏缩缩地永远爬不起来了。他要老娘把压箱底的钱给他寄来,看准了一支股就投了进去,不过这次他吃一暂长一智,只投了一半。那支股一天时间就翻了一番,房有财觉得自己简直是金融天才。三天后,那支股仍然强势上涨,房有财反而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月满则亏的道理。这一整天他什么事也做不了,只盯着电脑上的盘面紧紧张张地盘算着,盘算来盘算去,上次的失败搅得他心虚,还是决定抛出去。他捧着不费吹灰之力就到手的钱得意了几天就后悔了,那支股一点跌的迹象都没有,一连几天还是嗖嗖地往上窜,他看红了眼,急爆了心,直恨自己缩手缩脚的不是男人。赶紧将第一把连本带利挣的钱和另一半老娘的老本一古脑全投了进去,谁知那支股涨还是涨,却只有小涨了,他高价买进,哪肯轻易抛出,只有在心里止不住地求菩萨保佑他房有财能发大财。那支股小涨了几天,又小跌了几天,房有财的心也像过山车一样七上八下,只是他早忘了刺激是怎么一回事,全然只有哭笑不得。那支股后来再涨了一点,他刚刚宽了宽心,却又只见它急转直下如山洪爆发般倾塌而来,房有财被冲晕了。
他发起了高烧,躺在小屋的小床上,迷迷糊糊地只觉得眩沉,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时,已经是深夜了,蓝紫色的天凭空挂着一轮满月,又大又圆,近在咫尺,刀剑出鞘一般,放出寒咧的光,他伸手去摸,看见自己的手惨白得恐怖,却又分明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温柔的东西,他想他前世一定不是这样得潦倒,一定不是。他正要朦胧睡去,突然一线璀亮的光从月亮里急射出来,拽着他的手就扶摇直上,他一惊,晕死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他正躺在罗霄帐里,帐外隐隐约约坐着一个美人,正对着一方铜镜梳妆,身后立着一个丫鬟侍候着。他撩了撩了帐子,美人回过脸来,对他娇声道:“相公醒了。”说着就唤丫鬟打水来。他愣愣地看着美人,只觉恍若隔世,但心里又异常清楚地知道这便是他的妻子,堂堂大秦宰相的女儿。只是论姿色,他的妻子虽还算是个美人,但终是平庸了些,脾性就更不行了,娇蛮任性,一不高兴就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但他也只有受着,他得靠着宰相才能一展抱负,等到他当上宰相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区区一个女人呢。他今天就得按照圣意前往督造长城去了,宰相的推荐,皇帝的重托,虽说是偏僻之地,而且一去就要多少年,却也能躲个清净,最重要的是,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前程无量,青史留名啊。
然而长城建造的困难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壮丁制推行不下去,只好强制实施,各家各户都抽调了成年男子来修建长城,但是修建的速度依然缓慢。六年过去了,他回宫述职了三次,第一次皇上还是寄予厚望,第二次变得语重心长,第三次朝廷正接到北方势力不断强盛的消息,皇上大怒,命他两年内就要将长城建好否则处以车裂。他心事重重地回到督造营,望着工地上慢如蚂蚁的壮丁,愤恨不已,一夜未眠制订出了更为严苛的用工制,谁料工匠队伍里早已积怨甚深,这样的用工制一下点燃了他们暴动的情绪,为首的一个叫做范杞良。此事一出,他更是怒忧攻心,坐立不安,怒的是这帮小民竟敢造反,忧的是担心镇压过度反而将事闹大,被政敌参到皇上那里,将更难应付。他一时想不出好计策,辗转行至别馆外,忽见一女子快步向他走来,满身尘土,形容憔悴,将至面前时,女子忽又停住,只管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又惊又喜地含糊唤道:“范郎,是你吗?”说着便晕了过去。他一手挽住女子,一面唤她,一面心下纳闷,这女子怎么直呼他房郎?莫非是相识之人?又见唤她不醒,便将女子直接抱回了别馆。
他命贴身的丫鬟为女子梳洗换衣后,女子悠悠醒来,然而见到他却只是弯着眼睛笑,他一时有些呆了,这女子洗却了尘土,虽穿的是丫鬟的衣裳,竟也自有一番动人之态度,温柔沉默,清新脱俗,好像是他在哪里见过的,应该是见过的,要不然怎么这么地令他魂牵梦绕,两人含情脉脉地痴望许久,女子突然想起了什么,郑重地从贴身处拿出来一块鸳鸯小木雕,栩栩如生,女子把木雕放在他手上,含羞道:“我们刚拜完堂,你就走了,这是你临走前送给我的,还记得吗?这几年我一直贴身放着,你看看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他接了过来,木雕上的体温软软飘出,酥进了他的手心,绵进了他的心窝。然而待他转眼一看,却分明看见了木雕底部刻着细小的几个字:范杞良赠孟姜。他大惊。女子见他面有异色,忙问道:“范郎,你怎么了?”他看着女子,一字一字道:“你叫我什么?”女子愈发忧虑:“你怎么了,范郎?”他阴郁郁地盯了盯女子,转身便走了出去。
她竟然是范杞良的女人,那个反贼的女人。她不是在唤他,不是。他跨上马,狠狠地甩着鞭子来到了长城边,他在马上远远地望着他亲手设计督造的宏伟工程,不自禁地昂了昂头,手里用力一扯,拉转马头,直奔督造营。
一到督造营,他便立刻传唤了范杞良。当他隔着帘子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套着手镣脚镣跪在他的脚下时,他端坐回了椅子上,挑衅似地令他抬起脸来。他抬起脸,他俯视着,果然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张脸潦倒得只剩下一副架子,哪里有他的神采。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可有妻室?”范杞良顿了顿,答道:“有。”他也顿了顿,又问道:“可是名唤孟姜?”范杞良吃了一惊,说不出话来,他恨恨地追问道:“是还是不是?”范杞良挤出了一个“是”,他霍地站起来,来回急走了几步,背对着范杞良道:“她现在正在我的手上,如果你乖乖听话,把暴乱平息下去,继续好好干着,我就放你们夫妻回家乡团圆,如若不然,不仅你没有好下场,你的妻子……明白了吗?”范杞良攥着拳头没作声,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道:“难道你一点都不顾念夫妻情份吗?”沉默良久,范杞良顿然道:“小人明白了。”他郁阴阴地盯了盯范杞良,又背过身去:“明白就好,下去吧。”
这场暴乱终于平息了,新的用工制也推行了下去,他胜利了,然而他的心里却总是不得平息,他每次回到别馆,看到孟姜,尤其是她对他嘘寒问暖、体贴温柔时,他便禁不住地要发怒,范杞良一天不除,他一天都不得安宁。他示意手下要逐渐增加范杞良的作活量,他要把他累得吐血而亡,才能一吐他心中久积的愤恨。
这天他正在营中练剑,一使劲,不知怎么把虎口震伤了,流出血来。正包扎着,手下将本月的伤亡名单呈了上来,他溜了一眼,正要丢开,又重新凝神看了看,名单中间赫然写着范杞良三个字,他呆顿了刹那,放声大笑起来,跨马就直奔别馆而去。
还未入馆,就见孟姜在门外徘徊。孟姜一见到他,便泪眼汪汪地急道:“我今日总是心神不宁的,仿佛听到你在唤我,总担心着你。”他噢了一声,冷笑失声道:“你听到了我在唤你?”然而立刻又觉得过了分,随即换了一副温柔腔调道:“我也总听到你在唤我呢,这不,公务再忙,我也要赶来看看你。”孟姜笑着忙去替他斟茶,一眼看到了他手上的伤,伤口还包扎得有些凌乱,便嗔怪道:“相公受伤了也不好好调养,还来看我,瞧你包扎得这么马虎,更严重了可怎么好,让孟姜帮相公再包扎一次吧。”说着正要解开纱布,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他两眼炽热地盯着她,这个女人,还是爱他的。
他那边正自温香软玉,宰相府里也正如胶似漆。他常年在外,一向任性的宰相千金寂寞难耐,与府中的侍卫总长一来二去,便半推半就地过起了夜间夫妻。时间一长,这在相府里便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宰相整日忙于政事,疏于顾及女儿,一日猛然间听到女儿的事,盛怒之下,当着女儿的面,便将侍卫总长乱剑刺死。从此,全府上下无不对此事三缄其口,府中男丁也都对小姐敬而远之,小姐每出一次门,也都要上报宰相批准。久而久之,小姐渐渐地沉郁寡欢,暴躁难测。她每日想着自己的父亲为了他的丰功伟业,不念女儿幸福,竟将房郎派走,一走就是这么多年,自己的丈夫平日里对自己千依百顺,这一出去,竟连一封家书也未来过,可见平日都是虚情假意。现在她在这受囚禁之苦,他肯定在外早已另结新欢了。她越想越不甘心,报复的欲念渐渐膨胀,只是没处发泄。
一日她在府中乱逛,经过父亲书房时听见父亲大拍桌子,便凑前去听,只听得里面说到房郎在外果然藏了一个美貌女子,名叫孟姜,父亲却生气归生气,一再叮嘱探子要小心戒备,不可给政敌落下话柄,只待长城修建完毕,再徐图此事。她咬牙切齿地回到房中,拼铃碰隆地将茶碟摔了一地,一转身,又看见床上的红枕喜被,顿觉刺眼,扑上去就把它们全抛在地上,又踩又跺,还只是不解恨,一把抽出挂在床头的长剑,森森地看着青冷的剑光,一招刺了出去。
若干月后,长城的修建将近尾声,始皇亲临了长城驻地。他把他所能想到的都尽其所能献给了皇上,长城当然是他最大的杰作。然而皇上似乎很不满,责备他强纳壮丁、用工严苛,致使百姓对朝廷怨怒颇多。他心里虽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但这些事情又确实铁证如山,叫他百口莫辩,定是朝廷里边岳父大人终是占了下风,而皇上又正想趁机削一削相府的势力,看来他千辛万苦一场也最终难逃一劫。正当他闭了眼准备领命受罪之时,皇上却说出了孟姜女的名字,只要他献出孟姜女,便可免其死罪。他心中冷笑两声,若真要我死,何必抬出一个孟姜女,但事到如今,没有孟姜女,皇上岂肯罢休,只怕会死得更惨,然而皇上又是如何得知孟姜的美貌,非要以她来作条件,不管怎样,还是先应承下来再说吧。
当晚,他去见孟姜,把皇上亲临的事与她说了,暂且按下了死罪不提。孟姜听了却道:“自我们重逢后,我一直想把千里迢迢寻你来的路上的所见所闻说与你听,但相公总是公务缠身,脾性与前与似有不同了,每次说了个开头,相公不是急着要走,就是心不在焉。跟了你这些日子,我知道修长城是相公的伟愿,也知道修长城是为了兴盛大秦,抵御外敌,但孟姜一路走来,看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凄惨,孟姜千里寻夫,不为别的,只为与相公平安团圆,但是现在我们在一起了,孟姜却总觉得不踏实,今日里更是心慌如麻……”他起初听着不甚入耳,待听到这话时,却不等她说完,便将她搂了过来,久久没有动,也不说话。她的发丝贴着他的脸,有些凌乱了,他抚着发,看着摇晃的烛火,烛火在他的眼睛里也摇晃起来,晃得他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水壳子,弄得满屋子水火泛滥。他竭力定了定神,再看时,烛火已经把蜡烛烧得快成了一滩烂泥,他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身子。孟姜忙问他怎么了,是不是病了,他只说不是,孟姜再追问,他发起怒来:“我说不是就不是,我都快要死了,你懂吗?”他趁着怒气又将皇上提的条件一古脑说了出来。孟姜坐在床沿上,只是不言不语。屋外也不知是什么鸟“呕—呕—”了两声,划破死寂,要从背后直刺他的心脏,令他毛骨悚然。他赶紧点上了一根新蜡烛,屋子里亮堂多了,然而还未待它烧完,窗外已经露白,每一扇窗户仿佛已经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冰,那点烛火有气无力地晃着。孟姜起身坐到铜镜前,拿起梳子梳起了头发,一下,一下,梳子突然滑到了地上,他赶紧去捡,正弯腰着,听得孟姜叹了一声道:“相公不必捡了,我也没什么可梳理的了,就这么去吧。”说着便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道:“你当真是我的范郎吗?”他大惊,却只是追不出去。
皇上见了孟姜,甚是喜爱,便要打道回宫。孟姜提出想在临行前登上长城看一看,皇上一时高兴,不仅答应下来,还要一同前往,他也只得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中,孟姜旁若无人地走着,青灰的天,青灰的城墙,满眼的青灰,无边无际,她除了走还是走。走着走着,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一群人都忙护着皇上去躲雨,待安顿好了,却只见孟姜一人远远地还在大雨中向前走着,身影越来越小,一个转弯便不见了,雨却下得越来越大,哗哗地要把地打碎似的,一刹那,只见转弯处的城墙轰地就倒下来一片,碎了一地,紧接着又倒下来一片,速度越来越快,哗啦啦直向他们躲雨的地方逼来。一群人四散逃命,皇帝也狼狈极了,他却立在那里,一会笑一会哭,伸出一只手来要接着雨,大雨把他的手打得生疼,他却分明觉得接住了什么温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