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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陷囹圄 阿陵捡起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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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阳光有些刺眼,照在苍白的大地上,三尺厚的大雪现已化为薄薄的一层,勉强遮掩着地面。
在茅草棚内,一个瘦小的身躯坐在角落里,她将之前凌乱的头发束了上去,里面穿了件捡来的男孩子衣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狐裘大衣,抵御着冬日的寒气。不认识她的人,还以为这是个男孩子。几天前,她刚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胸口处有伤口还被人进行了处理。因少年为她解毒时,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人也在场,他们便把当时的情形讲给她听。阿陵这才知晓自己昏迷时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现在,阿陵的整个身体缩在狐裘中,坐在角落里保持思考状:自己在昏昏沉沉中似乎看到的一个白色身影,会不会就是那个救自己的大哥哥呢?还有,自醒来后就再没见到的小玉姐姐……
“给我仔细搜!”一声命令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陵抬头,看到两个官兵模样的人挎着刀大步走了进来,眼睛四处打量着。其中一个官兵看到阿陵,登时皱紧了眉头,忙低头细看手里的画像,又抬起头盯着阿陵看,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阿陵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示弱,反瞪着他。
“大人,他在这儿!”突然,那个官兵兴奋地冲外面喊道。
一个青年男子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他并没有穿官府,只着一身便衣,身后的官兵都对他极其恭敬。他看看眼前披着狐裘的孩童,又把手里的画像看了几遍,然后开口道:“顾小公子,麻烦跟我们去官府一趟。”
“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不姓顾,更不是公子。”阿陵生气地答道。
“呵,你说你不是顾家公子,那你是谁?”
“住在这里的还能是什么人,自然是穷人。”
“哦?你看看周围,有哪个穷人像你一样,身上能披着这价值不菲的狐裘呢?”
“呃,我说这是别人送我的,你信吗?”阿陵知道,虽然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可是此时这话说出来像极了谎话,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
“顾小公子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吗?!”青衣男子不准备再听任何的“辩解”,将手里的画像扔在地上,转身径直走了出去。
“哎,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大家——”阿陵捡起画像愣住了,那纸上所画之人的样貌竟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这……这是我……可我不是……”
“顾小公子,对不住了。”两个官兵上前,也不管她在说什么,便直接将她绑了起来带走。
周围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住了,无人敢上前阻拦,只用目光久久追随着一队官兵的身影。
牢房里,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阿陵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但大脑却在飞速的转动。她已基本猜测了整件事情的经过:有一个顾小公子触犯了律法,然后逃走了,官兵拿着他的画像四处搜查,却带回了与他相貌极其相似的自己。只要说明自己不是他,那就可以出去了。
阿陵将头埋在狐裘中,一股淡淡的药草香隐入呼吸中,她烦乱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牢房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了下来。
“顾大人,贵公子就在里面。”白日里将阿陵抓来的青衣男子打开牢房,低声说道,“您有什么话和小公子慢慢说,我去外面等您。”
“嗯。”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
阿陵抬起头,只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形站在不远处,那人着一身灰色长袍,浓眉下一双有神的眼睛,目光中仿佛阅尽世事,他蓄着青须,看上去已有四十多岁。他脸部并无太多的表情,无形中又给人一股压迫感。
“早知道你今天会惹下这么大的麻烦,我就不该把你带回来!”那个人站在那里,沉声说道,“你……”忽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走上前来,蹲下身,盯着阿陵这张脸看,很快他疑惑的神情被更多的震惊所替代。
“你不是他。”他很快做出了判断。
“……”
“你是谁?”
“阿陵。”
“阿陵?哦……你的父母呢?”
“不在了。”
那个男子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位大人,您是不是认识他们要找的人?”
“熟悉。”
“那太好了,麻烦您对他们说一句,我真不是他们要找的人。”阿陵急切地说道。
男子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来,转身向外面走去。
“孩子,有时候长得太像别人并不是什么好事。”
听到这一句话,阿陵顿时感觉如坠深渊,周身刺骨寒冷。她呆呆地倚靠在湿冷的墙壁上,一双眼睛无神地盯着地面。
那男子出了牢狱,便径直朝不远处树下等待他的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首冲送他出来的青衣男子说道:“犬子此次犯下此等大罪,唯有斩首方能以赎其罪。但他年幼且怯弱怕事,现心中已万分惶恐。刚我在与他交谈过程中,发现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说自己不是顾家的人,唉……”他边说着边露出心痛的表情,继续道:“还望高大人怜我一颗做父亲的心,使狱中的犬子被斩首前少受点儿苦,顾某不胜感激。”
“顾大人自可放心。”
“那就多谢了,告辞。”
“顾大人请走好。”
夜幕下,高百里目送顾大人乘坐的马车离开,直至消失在黑夜中。
“大哥,这顾大人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不管了吗?”高百里左边的年轻的狱卒问道。
“那他还想怎样?难道因为他们是显贵的士族,就可以置刑律于不顾吗?”高百里看着远处,冷冷地反问道。
“就是,更何况这是谋杀皇上的大罪。”高百里右边的高个儿狱卒说道,“他们顾家现在如果聪明的话,就应该主动请求严惩顾小公子,以证清白。”
“家族与爱子之间——我想,顾念之顾大人已经做好了取舍。”高百里的目光投向远方黑漆漆的夜色中,平静不起波澜。
而此时,顾念正坐在马车上,以手扶额,陷入沉思。既然狱中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儿子,现在儿子顾梅陵又身在何处?顾梅陵是顾念之的独子,生于吴郡,自幼体弱多病,但又极其顽劣。因顾念调职于建康时正值苏峻叛乱,建康随时都有被攻下的危险,所以顾念并未带家眷同来,而是让他们继续留在了吴郡顾家,与大哥顾和一家同住。叛乱平定后,城中尽是断壁残垣,百废待兴,顾念本想等过些时日再将妻儿接来,但又想到顾夫人和大嫂一直不和,恐因两夫人长日口舌之争伤了兄弟间的感情。一个大的士族最怕的就是内部分崩离析,思虑于此,上个月,顾念命人将妻儿从吴郡接来建康。
顾梅陵初到都城建康后,几年不见,顾念之发现他愈发顽劣,想来定是夫人过于宠溺他。于是,顾念专门请来教书先生教习顾陵川,还严令禁止他外出,以免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被人抓到把柄。顾梅陵也见识过父亲教训人的厉害,一个月来倒也表现得规规矩矩。但不曾想,前日趁大家对他的管教慢慢放松下来时,他就带着书童偷偷溜出府,一整天没有回府。就在顾家四处寻他时,顾梅陵的书童跑了回来,哭哭啼啼地说,顾梅陵不顾劝阻偷偷溜进了石头城……
“老爷,到府了。”帘外的声音打断了顾念的思绪。
顾念之掀开厚厚的帘子,走下马车,就看到管家顾伯站在顾府门口,焦急地踱步。顾伯看到顾念之回来了,忙迎上去,但欲言又止。
“进府说。”顾念之说道。
“是。”顾伯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大门在身后关上,顾念之问道:“你向来办事沉稳,何事让你这么慌张?”
“老爷……公子回府了。”顾伯低声道。
“带那个孽子来见我!”
“公子……他……他现在状况不好……”顾伯支吾道。
“出了什么事?”顾念察觉到了异样,问道。
“您之前派顾纠、顾世去找小少爷,他们今日傍晚在城外的一个山洞中找到了公子。当时公子已因嘴唇发紫,倒地不醒,他们忙偷偷把小公子带回府来。为了怕惊动官府,府里只请了七爷来诊治。”
“七弟?虽然因为那件事,他对顾家很是排斥,但他毕竟是顾家人,请他来也算放心。”顾念之说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现在在安澜院,那边比较偏僻,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人走动。”顾伯答道。
“过去看看。”
安澜院在顾府的西南角,顾念之走过去自然要费些时间。此时,他心里思绪百般:对闯下如此大祸的孽子,他十分愤怒;而对生死未明的儿子,他又有怀着作为父亲的怜惜之情;就算梅陵现在身体无碍,由狱中的那个叫“阿陵”的孩子代他去死,自己的这个独子怕是也要隐姓埋名地过一辈子……
这样想着,顾念之已走到安澜院。刚到院中,他听到了屋内压低的哭泣声,心中莫名升起不详的感觉。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青衣长衫的男子背着药箱,从屋内走了出来。他身体修长,浓眉下一双眼睛宛若深潭,看不到底。夜里有北风吹过,他站在那里,仿佛一张白纸,瞬时被风吹起。
“七弟。”顾念之声音有些嘶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叫出这个熟悉的称呼。
“三哥。”顾清言淡淡地应道。
“梅陵怎么样了?”顾念之问道。
顾清言从他身边慢慢走了过去,轻轻说道:“三哥节哀。”
顾念之登时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就要向后倒去。
“老爷”顾伯忙要去扶他。顾念之站定身子,推开顾伯伸过来的手,迈开步子向房内走去。他感觉脚上像是坠了东西,每走一步都那么沉重。
他抬头向空中望去,浓墨般的夜色,抹不掉,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