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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魂 (1) 夕阳的余晖 ...

  •   夕阳的余晖中,村头的小路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踽踽而行。斜斜的背着一只粗布的灰色小书包,手里揪着一根枝条,无聊的在空中扫过来扫过去。粉扑扑的小脸,大大的眼睛,鼻尖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跟当年绝情殿上的花千骨如出一辙。这时,她却已转过数十世,时光流转近千年。

      当年,杀阡陌怀揣花千骨仅剩的一魄,躲在极寒北地花千骨刚刚化作妖神时寄居过的冰洞中。杀阡陌耗费半生精力设下重重结界封闭了两人气息。然后开始用自己的灵力慢慢的滋养封冻在万年寒冰中的残缺魂魄。二十余年之后,东方转世,通过异术找到这里时,残魂已经隐约生出了七魄的雏形,可以转生为人了。

      杀阡陌干枯的双手轻轻拘着闪烁不定的魂魄交到东方手中,惨白的面孔颓然一笑,眼神空洞无光。那年,传说中桀骜一世的魔君突然回到七杀,已然骨瘦嶙峋,额角入魔的紫色妖花尽数退去,独剩两鬓斑白。起初魔将纷纷扼腕叹息,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发现如今的魔君心结已解,心性大定,不再像从前一般喜怒无常。

      之后的很多年里,杀阡陌频频闭关修炼,冠绝六界的容貌渐渐恢复,连白发也消失不见。性格依然爽利洒脱,却多了几分沉稳果决。随着魔界日益繁荣,之前的种种很快就被尽数遗忘。

      昔日的长留上仙白子画自云宫一战失了心神,满世界乱翻,逢人便逼问小骨哪里去了,吓得仙魔二界的老老少少都避之唯恐不及。如疯似魔一晃三十年有余。

      这一天,白子画又跑到七杀殿前叫骂,要杀阡陌交出小骨。春秋不败领着一众魔兵挡在殿门前。白子画的武力本就六界罕逢敌手,如今又开了外挂,肉身不伤不死,根本就是个老妖怪。再看这边,魔君归来不久,功力大减,急急去闭关,还嘱咐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能打搅。眼见一众魔兵还不够白子画热身的,春秋不败进退两难,额角冷汗直冒。

      胶着中,屠戮一触即发,白子画却突然怔住了。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不停的掐算,眼睛直瞪,像是有什么惊人的消息突然传来。还没等一众人反应过来,就见白影一晃,哪里还有白子画的影子。

      白子画朝着南方疾飞,耳边风声呼啸。他呼吸急促,十个手指尖都隐隐发麻。不可置信,但那明明就是花千骨的气息。熟悉的像自己的一部分,他魂牵梦绕的气息,即便在梦中也绝不会认错。可是,消失了这几十年,怎么突然又平白出现了?这是真的么?

      慢慢接近了,白子画放慢速度,绝对没有错,是她。悬着的心慢慢落下。三十年了,燥动的内心头一次平静下来。头顶,上玄月的微光,天幕被映成墨蓝,浓的化不开。在清凉的月华中缓缓御风而飞,白子画心中像开了锅,五味陈杂。

      春去又冬来,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每天发疯似的翻啊,找啊,可是他明明就没有疯,那明明就是他在逃避。他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不敢放任自己的大脑想任何事情,甚至害怕睡觉,怕在梦中会想起他最为恐惧的事情。满心的愧疚,蚀骨的悔恨,他快要被啃噬殆尽。

      白子画的脸上恢复了如水的平静。经历这些年的时光,也许是唯一的收获,他终于能够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错误。他错了,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他曾经有一千个机会改变花千骨的结局,改变自己的结局。可是他没有。他一直以为自己当初的决定都是为了长留,为了六界。可是,他为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像被花千骨的死血淋淋的剥开,原来一直作祟的全是他自己的执念,他,一个长留上仙的可笑尊严。他的使命,他的光环,他的骄傲,他的影响,他曾是这样自以为是却坚定不移的背负着一层层可笑的禁锢。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终于付出代价了,而那代价是失去今生唯一的爱,失去的如此彻底,无以挽回。

      越来越近了,已经能远远看见山谷中灯火闪烁的小小村落。曾经有千百遍,白子画感激上苍让自己重新拥有了这块绝情池水的伤疤,感激这伤疤带给自己的锥心刺骨的疼痛。只有这种疼痛能刺穿他麻木的内心,让他再次清楚的肯定自己曾经爱过,痛着,却温暖着。但是白子画心中明白,早已永远的失去了她。终于可以坦然面对了。虽然理智无法阻止自己接近她的气息,但他还能够奢求的仅仅是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只想远远的看着。

      白子画缓缓从云中落下,隐去身形,从容站在一个农家小院外。院子里正热闹非凡,几个女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竹编的吊脚楼,毛草铺的厚实屋顶。院中两只竹编马扎,零散堆着几件农具。一群鸡蜷缩在草垛中被脚步声扰的不时抬头观望。盘着圆髻的接生婆推门出来,门缝中瞟见竹床前一盏古旧的灯台,闪着豆大的微光,浓郁的灵力在灯盏上缓缓浮动,与这普通农家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一盏结魂灯。 “东方彧卿”,白子画苦笑,“果然是他。”

      “生了,女孩”,接生婆尖锐的嗓音,接着是一阵微弱的嘤嘤声,似婴儿啼哭,但是闷闷的如同蒙在鼓中。过了一会,竹屋里传出新生产妇呜呜的低哭。襁褓中粉嫩的小小婴孩已然睡去。她赤条条的到来,五识全无,四肢衰萎,这一世注定无缘世间的喜怒哀乐。

      因为魂魄残缺,花千骨的转世通常早夭。可是一世又一世,白子画不厌其烦的在暗中伴其左右,细致入微的关注着花千骨生活的一点一滴。花千骨的身上时不时会被施诸开启灵识的法术,饭食中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千奇百怪的珍惜灵药。看着她的灵魂在一次次转世中的修补,她第一次感受到太阳的微光,第一次隐隐听到鸟叫,第一次抬手想要拂去面颊上的发丝,都会给白子画带来欣喜。

      东方彧卿做回了异朽阁主。因为频频转世重生,有时要隔很久才能回来探望一次花千骨。时过境迁,有时当他重新找到花千骨,已经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家庭。每当东方来的时候,白子画都会默契的选择回避,而东方也似乎格外放心白子画的护佑,总是远远的观望一阵,然后就离开。两个男人之间似乎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可是又像面对面分立在大河的两岸,往前迈一步就会被洪流淹没。

      时光如水,弹指间已近千年。花开花谢,让人麻木的平静,诡异的平静。

      这是一个艳阳天,湛蓝的天宇上一丝白云都没有。微弱的风轻轻扰动树枝。愤怒的蝉鸣中,整个世界都像是汗涔涔的。可是,当听到呱呱坠地的女孩有力的第一声啼哭,白子画觉得浑身的每个毛孔都那么熨帖,整个世界都变得温馨静谧。

      花千骨的魂魄终于完整了,活泼健康的来到这个世界上。那个瑶池宴上天真的小骨,那个初上绝情殿好奇的小骨,那个月下习武认真的小骨,那个整日拽着他袖口娇憨的小骨,那个雪中奔跑快乐的小骨,她回来了。抑制不住的满心希翼,白子画现在只盼她快点长大。也许她不再属于他,但是那又如何呢?能这样静静的守望着她,分享她的喜怒哀乐,白子画的心中好满足。

      时光似涓涓细流,轻柔缓慢的流淌。花千骨两岁的那年,家里来了一个瘦小的男孩,十岁往上的身量,大大的脑袋,一双眼睛晶亮。

      那天花千骨的娘亲带着她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男孩蜷成一团缩在她家檐下。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眼,花千骨的娘亲就喜欢上了这个机灵的孩子,她伸手摸摸男孩的脑袋,话语中都是爱怜。

      “我叫东方彧卿”,男孩怯怯的答。

      “多好听的名字”,花千骨的娘温和的笑着问,“你从哪里来的?”

      叫东方的孩子摇摇头,“我不知道。”

      从此,东方彧卿就在花千骨家里住下了。两个顽皮的孩子形影不离,让这个普通的家庭充满了欢声笑语。

      东方的突然出现令白子画隐隐不安。这个神秘的男人背后有太多的故事,所作所为又太过诡异,他不得不有所忌惮。但是白子画心里明白东方对花千骨的感情,他断然不会害她。考虑再三,白子画决定选择信任,至少现在,只能从旁观望着。

      两个孩子一起长大。仿佛前一日,花千骨还摇摇摆摆的跟在东方身后,支棱着一双肉乎乎的小胳膊喊着,“东方,等我”,而这一日花千骨就已经缠着东方问东问西,准备要进学堂了。

      东方在学堂上永远是最聪慧机敏的学生,但他却无心功名。十七八岁上独自一人搬到城里面,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馆,帮人写信写状纸。隔三岔五,东方就会回家去看望花千骨和她娘,带着笔墨收入来补贴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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