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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却顾所来径 “苍,汝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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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山行从未想过白云山的小径可以这样诗意,亦从未想到,再次踏上这小道,昔人已杳。
浩然居内不复见当年舞剑的清俊青年,唯余一座孤坟空对凄清半弯娥眉月。那样的风华傲骨,竟归尘土。昔日把酒言欢,如今前来,却只能在墓前奉一柱清香而已。道境双璧已损其一,如何不叫人扼腕?
下山的小道上,翠山行仍默默地走那一抹紫色身影后。依旧黄昏,残阳如血。依稀有熟悉的记忆扑来,却怎么也无法摆脱心头的沉重,那样美好的时光,是再也不会有了罢。
前方那道背影挺拔坚定一如往昔。唯一不同是苍此来并未携带怒沧琴,他背上负着那把熟悉的重剑,古朴的篆字刻在黑青的剑身上,明玥。
明玥,初见它还是在三境论道大会之上吧。当日比武六弦之首与蔺无双平分秋色,白虹明玥,一对上古名剑二人各得其一。其后听闻蔺无双将明玥封印。何曾料到双剑再逢之日,物是人非。
翠山行想起那日携明玥而回的赤云染,珠泪滴坠。面对看着长大的小师妹,他第一次感到无力,明明知她伤痛,却无从安慰。还有苍紧抿的双唇,铮的一声双剑出鞘,指天为誓,寒光映月,一如他清冷的声音,“白虹贯日荡魔寇,明玥当空照古今!”
白云山上日色欲尽,子规啼血声声入耳。走在前方那人,突然放缓了脚步。
“苍….?”
“翠山行,”并未回头,苍凝视着山头最后一抹余晖,缓缓前行,“汝知道,吾在天波浩渺坐观天象,曾预见到蔺无双好友的三次劫数。”
“吾虽知天意难违,但心底仍盼他可如前两次一般平安渡过此劫,谁知还是……”
“苍…..” 翠山行紧随他身后,心头微微一坠,不知是否自己错觉,耳畔熟悉的温润音色里隐隐含了一丝从未有过犹疑。
“此乃天命所定,非人力可及,苍,汝不可为此自责。”
苍未置可否,仍是缓步前行。一时间,耳边只有萧萧的风声回响。翠山行想要再说些什么,开口却又只觉词穷,印象中那人从未有过任何的迷惘,又何曾需要过那些苍白的安慰。翠山行正自忐忑,他却突然打破沉默,“翠山行,汝的劫数……”
意外他竟突然提到自己,翠山行思绪一滞,完全不及反应,“唉?吾……?”
“汝的劫数,吾无法预测,”看不到苍的表情,一贯平静的声音之下此刻却似有某种情绪起伏涌动,“吾曾略窥天命而知中原兴衰,亦预见蔺无双的三劫,但是汝,还有赤云染,白雪飘,九方墀,黄商子,汝等五弦的天命劫数,吾却看不到。”
顿住脚步,转身。“或许关心则乱,又或者身在局中,吾看不到汝将面临的危险,也无法像对蔺无双好友那样对汝的劫数作出提醒,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失去……”
映入翠山行眼帘的烟水晶色双眸里,分明泛着名为苦涩的阴云。
“苍……”再次轻唤他的名字,从心头扩散开来的钝痛又一次袭遍翠山行的全身,开口却一时无言。
“若非如此,九方墀与黄商子也不会……”
“苍!这不是汝的错!”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翠山行陡然拔高了声音,急促的语调出口连自己也微微一惊,“九方墀与黄商子,还有吾也……决不会后悔!”
苍微微一怔,眼前的人一改平素冷静沉默,急切的神情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出口。纤细的双眉紧蹙似含薄怒,白皙的面颊因心神激荡而染上淡淡的血色,狭长的凤眼里有光华流动。
一刻压抑的沉默,空气也似凝固了一般。
“弦首以为,翠山行,以及四位同修,是弦首的负累吗?弦首后悔身为六弦之一吗?”
尖锐的问话,骤然疏离的称谓,全不似平日的温柔。明知决非出自他的本意,苍还是觉得心中小小的一阵刺痛。
“翠山行!吾怎会……!”
然而并未待他说下去,对答案已经了然似的,翠发的道者已舒展了秀眉,春水一样温暖明澈的笑意浮上唇边。“苍,汝看,”转身遥指蜿蜒于一片葱郁之中小道,翠山行的声音轻浅和畅,“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仿佛流光倒转,那日的黄昏,山间也吹着这样的微醺的晚风,满目葳蕤。“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翠山行汝看,这首诗竟嵌着吾二人的名字呢。”又是从什么时候起,那抹秀丽的翠色,已深深嵌在了眼底心头?
“苍,不管前路如何,翠山行总是与汝同行。就算真有避不过的劫数,吾亦绝不会后悔追随汝。况且……虽然长路漫漫,吾也绝非轻易放弃之人。赤云染,白雪飘,或是已逝的九方墀及黄商子,众位同修亦是与吾一般心情。”淡淡月色中他的脸庞温柔而坚定,唇角牵出一弯浅浅的弧度,“还是,弦首不相信吾等的能力吗?”
相视一笑,不交一语,彼此心意已自明了。
恢复坚毅的眼神,月下紫衣的道者周身仿佛流转着清圣的光华,“玄宗六弦,自当同生死,共进退。”
“翠山行,我们走吧。”
月下的白云山,霭霭云雾笼罩下,是一片亘古长存的苍苍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