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一壶酒》sharppear

1、大雪之岭上梅（壹） 鸟鸣渐远

　　壹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墨遥。
　　白衣胜雪，垂发弱冠。混若天成的温和与淡然，孤寂与清冷，此情无关风月。嫣红的梅树中，他望着枝头点点梅花只是淡淡微笑，乌黑的发丝从肩头倾泻而下。
　　鸟鸣渐远，腊梅落，青梅小。时光不记年，一瞬仿佛一世。
　　微风徐徐，枝头白雪盈盈，洋洋洒洒。好似察觉到灼灼目光，他回首，四目相对，流光婉转，眼神中唯有倾尽天下的宽阔与高远，忧愁与悲悯。
　　净山忘岁月，唯我见道心。
　　她浑身微颤，仿佛偶遇上古神祗，情不自禁虔诚以待。
　　“请问…阁下是？”她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男子，微风浮动，梅瓣凋落。
　　他缓缓走来，襟带飞扬，不沾风雪。淡淡微笑，替她抖落发丝的红梅，举手投足行云流水，闲云如月。
　　“你便是酒仙十卿吧，梅岭的梅花今年开的格外热闹，多谢你的细心栽培。”他温和地抚摸身边娇嫩的花朵，眼中一片温柔。
　　“上仙过奖，实在是愧不敢当。”她脸微红，轻轻低头掩饰内心的雀跃。
　　“上仙？”他反复着，眼底的落寞一逝而去，“姑娘抬举，在下修得仙术，尚无仙身，十卿姑娘恐言之过早。”
　　心底一片惊悸，不是仙人？如此道骨，若机缘巧合，定能成仙，并且成为绝世好仙！
　　雪渐渐落下，伴随北风的呼啸，梅树抖动，雪花飘落在人前的眉上，树下人影艳，平林淡如烟。她从未见过如此人物，心中不禁亲近。
　　见他脸色微白，十卿赶紧转身，“若阁下不介意可到寒舍暂避。梅岭的雪，没有三天三夜是不会停的。这个时间去吃盏热酒也是好的。”她心中隐隐浮动，有些期待。
　　“若不打扰，这样也好，那先谢姑娘了。”他没有推辞，轻轻作揖，风光霁月，浩然乾坤。
　　想到他能够在自己家里喝茶，心底变得温暖起来。低头嗅嗅梅花微笑起来。
　　梅岭始终冬季，四周孤寂一片，世外蛮荒之所，几百年来再无一人造访，她只得与灼灼梅花相伴相随。若非百仙群宴等重要宴会上需要琼浆玉露，濯花梅酒，她终生不会出岭。遇到他也算是自己的际遇吧，如中是因，如中是果，一切唯心造。
　　“阁下随我来。”拢了拢梅红的衣襟，回头对他一笑，然后缓缓向梅花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梅花颜色越浓烈，梅树越稀疏。最后只见白茫茫的雪地和那一座应景的白墙青瓦的小宅。天高地远，野旷无人，寂静无声。
　　随着十卿逐渐抵达宅子，让他微微惊讶的不是门边的桃木，而是这涓涓俊秀的对联“竹有低头叶，梅无两面枝。”
　　十卿推开屋门，温暖扑面。屋里炉中火光黯然，星火微溅，案桌上金瑞焚香，淡香肆意漫延。
　　十卿从柜子中翻出了一个新的坐榻，“这几百年来，还从未有人造访过，公子是第一个，这也算是我们的缘分吧！”她有些兴奋，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公子请稍等！”
　　她提起裙子跑到院子中一棵梅树下，白雪落在她的肩头和背上，她毫不在意，跪在雪地，拂去雪地上的梅花。挖去地上的积雪和土壤，隐约看见一些冷黄的枯草和纸屑，眉间一喜，加快手上的速度。
　　突然感觉雪下小了许多，抬头一瞥，白衣公子举着一把骨伞，面色安然，带着少许疑惑。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你看！这是我在五十年前酿的梅花酒。冬至喝这个再好不过了。”喜悦的望着他，抱起地上的酒坛。
　　他目光深邃，“我们快进屋吧。”执起她的手往屋内走去。她心一跳，又感觉到他手心的冰冷，很诧异，但随即想到他是凡人，凡人很是畏惧梅岭的雪，他修得仙术已然不易。“公子，你喝了我的梅酒就不会冷了。”
　　“…好。”他目光清冽，嘴角嘬着丝丝微笑。
　　这个梅花酒，取节气白露的第一滴露水，采最艳的腊梅树上的花蕊，放入天界琼浆中酿造的，再深埋梅花树下，待第一场雪落的那个冬至日饮用最为合适，最能体味到梅花的甘醇。酿酒的工艺虽然繁琐，但这毕竟也为十卿的生活平添乐趣，不然如何度过这冽冽寒冬？
　　她烧了少许开水，烫了一下酒盅。揭开淡红色的坛子盖，霎那间，芬芳四溢。酒水呈淡红色，味道清冽甘甜，入喉之后，后劲十足，让身体自然热起来。
　　“姑娘手艺精湛，如此美酒，想必花费了不少心思。在下冒昧，擅闯梅岭，借花献佛，以此酒谢罪，希望姑娘原谅。”他温和的道歉，举起酒杯自罚一杯，虽然道歉但是也并不懊悔。
　　酒能忘忧，亦能解愁。酒过三巡，公子面色微醺，眼神也愈发孤寂。
　　“十卿姑娘，承蒙信任，在下墨遥。姑娘直接唤我墨遥即可。我本是凡人一个，机缘巧合之下修炼仙术，奈何近百年仙术大衰，而劫难将至，又闻梅岭中有解劫难之法，于是唐突而来。一见到姑娘，在下便明白了，姑娘便是在下的解药。”
　　她突然羞赧起来，但见墨遥神色淡然，也就放下心中的羞涩，尽量忽略其中的意思。突然感觉浑身发热，屋内闷的难受，她起身拉起桌边的小竹窗。窗外，北风呼啸，雪花飘舞，天地一片消寂。微微恢复过来，她转注又热情的对他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我绝不推辞！呃…公子可知自己将经历什么劫难？”
　　“天打雷劈。”
　　自此，梅岭中经常能看到那一抹颀长的身影。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他们踏雪寻梅，围炉博古，修仙论道，参悟是非。
　　斜影随暮下，皎月伴云归。
　　梅林通幽处，衔觞吟酒清。
　　蔓萝作下榻，清风为予鸣。
　　净山忘岁月，唯我见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