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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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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后半夜有下雨,蓝河去凉亭躲了一下,之后几乎是睁眼到天亮的。也许中间有打过盹,但是时间不长。吹了一夜的风,而且又是蚊子最猖獗的夏天,谁能安稳地睡觉呢。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有老头老太来公园锻炼,三三两两的不算多,而且多是熟识,互相打个招呼就一起打起了太极。蓝河坐在凉亭中,越过一片灌木丛就能看到他们,心血来潮之下想着也应该运动运动,便跑过去跟着他们一起锻炼了。
也许是跑得太急,整个人都有点不太适应,蓝河吸了吸有些难受的鼻子,心想可能是感冒了。不过他也没在意,毕竟他平时就身强体壮很少生病,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不严重,说不定跟着这群老人打完太极,也就没事了。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年轻人也这么早出来锻炼,有两个老人很明显是被吓到了,原本流畅的动作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蓝河看在眼里,暗自笑了笑,继续装作不在意地跟着他们打太极,学得也是有模有样的。
等太阳完全升起,人就渐渐多了起来,有跑步的,也有遛狗的。因为是周末,不少家长也带着小孩一起出来锻炼,一时间,整个公园就热闹了起来。
蓝河跟着头一批锻炼的老人们打完太极后就找了张长凳坐下来,这一休息才觉得脑袋重得像要掉下来一样。要不是脚上手上的蚊子包痒得还能吊着他一根神经,恐怕早就倒在长凳上呼呼大睡了。
再干点什么呢?
蓝河挠着手臂,不少地方都已经破皮,却还是痒得忍不住去抓,他一边抓一边搜索着周边,见一处凉亭里聚了一圈人,便又跑了过去。
这一跑,头反而更晕了,到达凉亭的时候,眼前几乎是一黑,蓝河撑着柱子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于是慢慢地走过去。
凉亭中央,两位老人正在石桌上对弈,虽然围观的人较多,但蓝河也没觉得多奇怪。在他小的时候,周末经常陪父亲来这边看人下象棋,想象中似乎比现在人还多呢。有时候父亲兴致来了,还会亲自下一盘,蓝河就跟其他人一起站在旁边看着。虽然父亲输少赢多,还总是无比懊恼地抱怨那些下错的棋,但是,蓝河看得出,能有人陪着一起玩,父亲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每次回家,父亲总会给他买一包他爱吃的零食作为奖励,回家后两人也很有默契地对总爱睡懒觉的弟弟绝口不提,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经历成了蓝河小时候最大的乐趣。
后来上了大学,又因为工作和家里闹翻了,也就很少陪父亲去公园下棋了,就是之后关系缓和了,好像也没怎么抽出空来,大多都因为难得休息而睡过去了。不过,偶尔陪着父亲出门,这买零食的习惯,父亲好像还是没能改掉。只是,现在的蓝河早已经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了。
很多人就是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还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疏远了,等到想亲近的时候,却发现,当初他所认为的那个人其实早就变了。
蓝河该是庆幸他们还有血缘在维持,所以才能够在疏远的情况下仍然有理由来拉近彼此,即使人变了,但关系却永远不会变。
只要关系还在,就没有理由疏远。
“输了输了,还是老王你技高一筹啊。”
“我也是侥幸,咱们再来一局,说不定就是你赢了。”
“不来了,说好了要陪老伴儿去菜场买菜的,明天吧。”
棋局一散,围观的人群就撤了一半,蓝河一下子就靠前了,见老人正在收拾棋盘,鬼使神差地就坐了下去。
“怎么,年轻人也想跟我这个老头子来一局?”
“是啊,您要不忙的话,就陪我打发打发时间呗。”
“倒不是我不乐意,只是我看小伙子你好像脸色不太好,要不还是回家休息吧。”
“我没事,就是起太早,困得慌,您陪我来一局,我就不困了。”
拗不过蓝河,再加上的确是没过瘾,老人就又坐了下来。
蓝河对象棋虽然是看的比较多,但也不是完全没下过,只是基本都是陪父亲解闷的,所以精不精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记忆中,似乎有过赢了父亲的印象。
“下得不错嘛。”老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立马也来了精神。
“马马虎虎,平时看人下得多。”蓝河谦虚道。
之后,两人就没说过话,倒是围观的人渐渐声音大了些许。一局未完,人更是挤得比围观刚才那场棋局的还多了。而这些人,一来是本就是无聊,随便看看的,二来是很少看到有年轻人来公园下棋,一时觉得新鲜。
蓝河也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下象棋,毕竟站在边上的这些老人都是有经验的,他不过就是无聊打发时间,也没想会引来这么多人,于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随手抹了把脸想清醒一下,却发现脸还有些发烫。
好像那次黄少天跑网游来看他带团打副本都没那么紧张吧。蓝河托着下巴想着,突然感觉全身一阵无力,便动了动身体。
“别急,我这儿还没想好呢,容我再思考思考。”老人见蓝河坐立难安的样子,以为是嫌自己太慢,便出声安抚。
“啊……”像是被惊醒了似的,蓝河坐直了身体,赶紧澄清道,“不急不急,您慢慢想。”
说是不急,老人还真就不急,想了半天,手也伸了三下,就是没见他有其他动作。
蓝河毕竟是一夜未睡,之前一直在动脑子,好歹还能驱赶一些困意,可现在脑子突然放空了许久,反倒困意更浓了,再加上鼻子塞得难受,蓝河眼前也跟着一片模糊。
好不容易老人动了一步,轮到蓝河的时候,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像是故意捣乱似的,蓝河越是用力地看越是觉得扭曲得厉害。
他执起一个棋子,正想放下,却听耳边有人喊道:“错了错了,马不是这么走的。”
蓝河定了定睛,这才发现手里拿的是马,而不是炮。
“不、不好意思,我看错了。”蓝河一脸抱歉地看向老人。
“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继续。”
也许是刚才错得太过离谱,人群的议论声变得有些大声,但是令蓝河奇怪的是,他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觉得耳边吵得让人无法集中精神,猛地一抬头,却见黑压压的一片,连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了。他转了转头,视线所及之处,不仅棋盘一片模糊,就连围观人群的脸,也像是隔了一层纱似的看不真切了。
蓝河终于是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他赶紧伸手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自己会不舒服并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困,而是真的在发烧了。
“抱、抱歉……”蓝河站起身,“我可能真的有些不舒服……”
“你没事吧?”老人关切地问。
“没事的,不好意思啊,我先回去了。”
这个时候,蓝河突然就很想回家,他打了个招呼后就拨开人群往外走,可没走两步,身子一晃,只听耳边一声“小心”,然后整个人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从来都不是容易生病的体质,所以从小蓝河就是十分让人省心的孩子。可是,也许是真的太让人省心了,长大之后,只是一点点的逆反情绪反而会被人给扩大了。
蓝河还记得自己跟父母说要去蓝雨俱乐部工作的时候,母亲指着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
那个时候,蓝河觉得很讽刺,甚至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小时候要这么乖,如果他能像许博飞一样,从小就是个捣蛋份子,也许父母对自己的期望就不会因为过于高而产生不平衡。
可是,这就是蓝河,就算重新再活一次,他可能还是会选择做那个让大家都省心的孩子。
因为他是许博远,是爸妈的第一个孩子,是许博飞的哥哥,是家中的长子,所以他必须承担起他在这个家庭中应有的责任。让爸妈放心,照顾好弟弟,随时随地做一个好儿子,好哥哥,哪怕是离家出走之后,他依然是这么想的。
只是,父亲的不屑和母亲的唠叨总是将他越推越远,弟弟的不能理解也曾一度拒他于千里之外,他有心无力,便只好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不是他不愿意有所行动,只是当很多事都不能两全其美的时候,至少,得有一样不能让自己留有遗憾吧。
选择,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一件事了。可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要面对各种各样的抉择。选对了,一生无憾,选错了,便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在父母和工作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工作,虽然中间是发生了很多不愉快,可后来还是缓和了。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是选对了——因为叶修。
现在,在父母和叶修之间,他又一次放弃了父母。
这一次,是对还是错?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他所能知道的,便是这一次抉择依然因为叶修。
“叶……修……”
睁开眼,床头的节能灯尽收眼底,蓝河极其不适应地又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有些茫然。
天花板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苍白,盯着看的时间长了,总是让人觉着瘆得慌。
难怪很多恐怖片都喜欢拿医院作背景,真的是一块纯天然的拍摄宝地。
蓝河觉得手臂有点痒,刚想伸手去挠,却看手背上贴着胶布,胶布所包裹住的是一根极细的针管。
医院……
蓝河猛地反应过来,腾的一下就从病床上坐起来,四周观望了一下之后,发现自己果然身处病房。
等等,发生了什么?
蓝河摸着发疼的脑袋,极力回想着那段空白的记忆,但最后的画面始终停留在下象棋那段。
吱——
有人推门进来了。
蓝河转头看他,那人也是一愣。
“爸……”
许父手上端着一个水壶,一看就是刚倒了热水回来的。听到儿子叫他之后,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回头看了眼门外。
“怎么了?”蓝河见他表情严肃,还以为仍在生自己的气。
“没什么。”许父转身关了门,然后走过去,将水壶往柜子上一放,又一脸凝重地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蓝河揉了揉前额,说道:“头疼。”
许父伸出手在蓝河额头上摸了摸,面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放松了不少,“没之前烫了,你再躺会儿,你妈给你炖了鸡汤,这会儿应该在路上。”
“嗯。”蓝河听话地躺了回去,侧头看向柜子,发现自己的手机正连着一个充电宝,蓝河认出充电宝是许博飞的。
“你妈是真的没说错,越长大越不让人省心,发烧了也不知道回家,还有闲工夫跟人下棋,要不是送你过来的人里有认识的,我看你死在外头都没人知道!”
许父句句严厉,但无一不是关切之意。
蓝河听着,拿起手机,笑着问道:“阿飞呢?怎么没见他人?”
许父顿了顿,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说着那帮老人是如何将他送进医院来的。
蓝河觉得奇怪,本想再问,但翻着手机的几条未读短信,最后还是没去打断父亲的唠叨。
没过多久,许母也提着饭盒来了,见蓝河醒了,先是关切地询问了一番,接着又是各种唠叨,说着说着还红了眼。
“妈,我没事,只是发烧而已,又不是得了绝症。”蓝河说着,低头喝了口鸡汤,“嗯,好喝!还是妈煲的汤最好喝了!”
“好喝就多喝点,从小到大你就很少生病,一病起来就不容易好,人家感冒咳嗽也就一个星期,你足足要拖上一个月,那个时候你也听话,端的中药从来都是一滴不剩的喝光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我起初还以为你不怕苦,后来还是阿飞告诉我,说是你每次喝完中药都偷偷跑厨房灌糖粒子,我这才想到给你换成煲汤的,只要放些对应的药材,可不就比中药好喝多了。”
蓝河喝着鸡汤,听着母亲的唠叨,想着某人生病似乎和自己差不多,不禁就想笑。
“妈,下次你再教我两招呗。”
“什么?”
“煲汤啊,放好多好多药材的那种。”
“你一个男的,学这做什么?”
“以后生病就不怕了,母亲牌药膳煲汤,喝上一碗,药到病除。”
“少来,我就是要教,也得教给我儿媳妇……”像是说错了什么似的,许母突然就消声了。
蓝河假装没听到,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鸡汤,然后将碗放到柜子上,又在枕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说道:“爸,妈,如果可以的话,你们可以把叶修当做儿媳妇。”
整个病房都静了下来,而蓝河的声音却像是被扩音器放大了无数倍似的,刺得人耳朵恨不得聋掉算了。
啪——
许父手里的碗瞬间被摔得四分五裂,碎片向四处散去,如飞溅的水花,再无收复的可能。
怒气爬满了父亲的脸,蓝河闭了闭眼,将手背上的胶布撕去,忍着痛扯掉针头,拿起手机向病房门口走。
“阿远!”母亲在身后大喊。
蓝河一手握着门把手,转过头,微笑着说道:“妈,他在等我。”
“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要再认我们!”父亲气得整个人都在抖。
“怎么可以不认,这辈子,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儿子,不管你们承不承认,都是。”
说完,蓝河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哟,醒了?”叶修就靠在门边,嘴里含着东西,看着蓝河从里面走出来,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知道他应该都听到了,但既然没有表现出来,蓝河便也不去解释。关上门,问:“你在吃什么?”
“医院不让抽烟,我就只能吃棒糖了。”
“还有吗?”
“有,我让阿飞买了不少,每个口味一种。”
叶修从口袋里挖出六、七根棒糖,像是献宝似的捧到了蓝河的面前。
蓝河看着口味不一的棒糖,挑了一根巧克力味的,剥开糖纸,抿了一口,然后对叶修说道:“走吧。”
“去哪?”
“有钱吗?”
叶修将棒糖放回口袋,又掏出一张银行卡,说道:“全部家当,妥吗?”
蓝河笑着点点头,将棒糖含在嘴里,拉起叶修的手就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
“走这么急做什么?”
“私奔能不急吗?”
“确定要这么做?”
“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方法。”
“行,都听你的。”
“嗯。”
虽然是私奔,但蓝河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在爸妈没有办法冷静下来之前,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减少冲突。
蓝河牵着叶修的手一路走过医院走廊,不是没有人注意,也不是没有人指指点点,但这一切都和他们无关。
在医院大门口,两人正巧遇到了买饭回来的许博飞,本来就是买给叶修吃的,叶修倒也不客气地接过了。当许博飞问起两人去哪里的时候,蓝河只让他好好照顾爸妈以及随时保持联系。
蓝河虽然没有明说,许博飞也看出两人这是要私奔的节奏,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兴奋起来,一边关照叶修要好好照顾蓝河,一边打包票让蓝河放心,就算是他不在的时候,也会努力游说父母。
临走时,蓝河笑着拍了拍许博飞的肩膀,再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