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歌》茗谷屋

3、三 关山

　　林元醒来的时候，模糊着一双眼，只瞧见门口的地脚灯发出奶白色的荧光，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异常安静。她伸出手到床头柜上乱摸，抓到手机摁了摁，没见动静，于是又用力地摁了几下，屏幕依旧黑沉沉的，象块冥顽不灵的墨玉方镜。林元恍惚了一阵，才想起是昨晚回家途中关了机，后来被林云一折腾就给忘了。
　　她按下开机，把手机搁在枕边，然后趿着拖鞋朝窗边走去，“刷”地把帘布拉开，发现玻璃上竟然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难道昨晚降温了吗？林元一边想，一边推开窗，一阵凉风夹杂着细密的雨星扑面而来，“阿嚏！”林元冷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窗户又关上了。
　　这时，“铃铃铃”电话也开始闹腾起来。林元跑回去爬进被窝，只见手机屏上“小妮子”三个字一闪一闪的，象极了她主人那双漂亮促狭的大眼睛，总是令人欢喜。林元愉悦地接通了电话：“徐行长，早上好！”
　　徐春妮听到林元的声音，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她开心地大叫：“阿元，阿元，你总算开机了。今天我打了你十几通电话都找不着人，还以为你失联了，正想着要不要报警呢。”
　　“徐行长一大早找我有何贵干啊？”林元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被窝里，感觉温暖又舒适，于是不紧不慢地和徐春妮开着玩笑。
　　“还早？都十点啦！我满世界找人，结果你大小姐却在家睡大觉。受不了啦！”徐春妮气得咬牙。
　　十点，有这么晚了吗？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天阴沉沉的，看上去也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林元回头瞧了瞧床头柜上安安静静的闹钟，想着好些年来都没这样沉睡过了，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即便是场梦也不舍得离开？
　　她轻叹一声：“是是是，全是我的错，没有向徐行长请安。”
　　“切！谁稀罕！我都差点忘了，你现在当了老板，是不是我的电话也不肯接了？”徐春妮真真假假地抱怨着。她和林元自小玩到现在，却总是搞不明白这丫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好好的公务员不干，偏要自己跑去开店，平时手机倒是24小时开着，只是跟谁都不很热络，也不刻意疏远。今天突然间找不到人，徐春妮直觉是出了事，当时很奇怪地就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是因为关山要走的缘故，阿元这家伙想不开？
　　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一切都已过去了吧。徐春妮试探着问：“今晚你会来吧？”
　　林元听得却莫名其妙：“什么？你几时约了我吗？”
　　“难道你不知道？关山没通知你吗？他要外派了，去南非，要去两年。姜伟说今晚咱们几个老同学聚聚，当是给关山饯行。”徐春妮又开始后悔了，“我还以为你是为这事难过才关机的呢！”
　　林元一听就再不说话了，她本来想告诉徐春妮，她是因为难过才关的手机，但那时的一颗心远不如此时此刻，不仅仅是难过，还有很多很多无以言喻的东西，甚至愤怒。为什么他不告诉她？为什么别人都知道的事，她偏偏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离开她，还要走得那么远？南非？！林元闭上眼睛，一抬手把这通电话结束了。
　　林元的沉默让徐春妮不知所措。按理，关山的事，他所有的事，林元都不可能不知道，关山从不会向她隐瞒、遗漏任何一条信息。所以一开始她才会笃定地给林元打电话，约她同行。可直到林元悄无声息地挂断电话，徐春妮才发觉自己做了一件傻事，但到底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她又懊恼地啃起手指甲来，这打小养成的坏毛病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复发，她更担心等会给姜伟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骂她，长得漂亮有什么用？满脑子浆糊。
　　林元收了线，半晌都缓不过神来，掌中的手机却是各种提示音此起彼伏，吵个不停。林元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短信菜单，快速地掠过一个个蓝色标注的未读信息，最后目光停留在“关山”两个字上。她马上打开了这条新的信息：“呵呵，祝贺！我要外派了。”
　　祝贺？祝贺什么？林元恨恨地盯着这九个字，她都忘了昨晚曾给关山发去的信息。想了想，她又打开了□□，果然也有一条新消息跳出来，关山：“今天接到通知，我要外派了，南非，两年。”她注意了一下，消息接收时间竟是前天上午10：09。原来是她这些天一直忙着开店，无暇顾及其他，又不晓得什么时候关闭了□□示，结果差点错怪了他。林元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此时只觉得异常仓皇和无助。
　　“什么时候走？”她写了几个字准备发短信，转念一想又删掉了，然后直接拨通了关山的电话，不，她已无法忍受这等待的煎熬。
　　“嘟嘟”林元心里默数着，铃声还是只响了两下，听筒里就传来了关山那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喂！”
　　在林元的记忆中，关山就是她的专职接线员，好像永远都是在某个地方静静地守候，不然怎会她的电话铃声几乎从未超过两下他都能接到？
　　只有一次，她一连拨了几个电话才听到他压得低低的声音：“阿元，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客人，等下回你好吗？”起初林元还很担心，可这时她又莫名地开始犯倔：“哪里来的牛鬼蛇神，让你不听我的电话？”关山却没有生气，他吃吃地笑了一声：“嗯，让你说中了，还真有点像。找我什么事？”其实她哪有什么正经事？还不是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闷得慌，要找个倒霉蛋练练口舌。当然她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闹一闹撒撒娇也知道要收场，于是说：“算了，你先忙吧，我晚点再找你。”结果关山却说：“我正开心着呢，要不要视频看看我笑成啥样了？”有这么好笑吗？再说你刚才不是说在接见大人物吗？林元刚想问，就听到关山继续说：“我已经让牛魔王走了。”她这坏脾气大约就是这样让关山给惯出来的吧。
　　“是我，信息收到了。你什么时候走？”林元收回思绪，立刻回应，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急切。
　　关山也有些吃惊，他迟疑了一下，说：“还没最后通知，应该是下月初。”
　　那今天是几号？林元的大脑此时一片空白，她急得要跳起来。
　　“大概还有一周的时间。”其实很多时候不需要她开口，这个人都能明了她想要的一切。
　　“这么快？”林元听了不禁惊呼。
　　关山也不知怎么回答她，稍稍顿了顿，问：“今晚你会过来吗？我们在咖啡之翼，人民路上的那家。”
　　林元本能地想要拒绝，但脱口而出的却是：“陈雅文会来吗？”
　　“不会。”关山轻轻地说。
　　“那就好。”
　　这个对话林元感觉很熟悉。是的，曾经她也问过：“陈雅文怀孕了吗？”
　　“没有。”关山轻轻地说。
　　“那就好。”虽然她知道关山有多想要个孩子，但这确实是她想要的答案。“我是不是很坏？”她眼泪汪汪地望着他。
　　“元宝，是我亏欠你太多。”关山难过地伸出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结果她却愤怒地摔开他，转身跑了。他不知道，对深爱的人，不需要抱歉，她想要的只是他更多更勇敢的爱，可以带着她一起抵御人生的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