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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该走投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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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年关就措不及防地到了。
长安落了雪,将皇都城里的金砖玉瓦、朱门绿墙都埋没了,雪下灿灿之光,倒是给冬日寂寞的长安平添了几点绚烂。除此之外,便是枯枝残树,无色之乡。长安城里笙歌难罢,琼浆玉液倾了满河,城外却是那句,路有冻死骨。
饶是皇都长安,该走投无路的人,还是走投无路。
帮会领地的梅花开了满院,在雪里一树接着一树地绽,红的白的紫的朵朵连在一起,如同朝暮云霞,灼灼若桃花,却是多了一分凌寒独自开的风骨,满庭都是梅花淡淡的香气。
李漠离开天策府后,就没有认认真真地过过一个年,而曲萍生家乡在川蜀一带,长大后又投身苗疆五毒,而后跟着李漠一直往北,中原的春节是真的没尝过。眼下有了一个家,李漠和孟清云寻思着热闹郑重地过个年。
其实家只是一个你爱的、关心的、想念的人都在的地方。其实它们在成为家之前都是他乡。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家的。
孟清云在城郊捡到了一个被冻得浑身僵硬的雪球儿。
是个女孩,约莫也有两岁了,身上什么都没有,只包着一卷破旧的襁褓。哭得嗓子都哑了,顺着那微不可闻的声儿寻着她都花了好大力气,被找到时,已经快死了。尽管还小,可仍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脸蛋漂亮小巧,就是除了病态的红,没半点血色。
不是世道所趋,谁舍得扔掉自己的血肉啊。
孟清云修的是冰心诀,并不懂如何医治,于是运了一点内力顺了孩子的血脉,让她能活着,单手抱着孩子,平地轻功往帮会跑。
到的时候李漠和曲萍生正在帮会大堂吃饭,眼看着她蝶弄足冲进来,粉兮兮的身影里裹着一抹褐色,停下来时,恰好看到她手上的襁褓。
他俩都愣了一下。
“清云?”
“帮主,副帮主,”孟清云一脸急色,“这个孩子快死了,我不懂医术,求副帮主救救她!”
曲萍生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一只小小的冰蚕从他袖子里钻出头来,爬进孩子的襁褓里。
“你放心,曲儿的疗伤之术虽说比较……不同,不过苗疆之法,自有它的玄奇之处。”李漠也站起身说。
才不过片刻,孩子脸上血色已经恢复,孟清云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下来。
“饿了吧。”曲萍生笑了,“去厨房拿点牛奶吧,不知道会不会喝。”
“嗯。”孟清云点头,刚想再抱着孩子跑过去,却被曲萍生拦了下来。
“你轻功跑过来的?”
“是。”
“城郊到这,也有点太远了,你小心累着了,今天虽冷,但我看你现在都不出汗,别着了伤风。”曲萍生说,“孩子给我抱着吧,清云。”
孟清云点头,曲萍生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李漠凑了上来。
“女孩儿?”
“嗯,女孩。”
“美人胚子呀。”李漠笑了笑,“爹娘一定都不差。”
孟清云闻言也笑,“是啊。”
“李漠。”曲萍生喊。
“啊?”
“滚去拿吃的!”
“好~嘞!”
后来的日子,就是俩大男人一大姑娘围着一个小祖宗团团转。
并没有人会带孩子。
后厨管事的大娘终于看不下去了,自愿兼职带个孩子。
大概也是因为那孩子长得忒好看了,雪白雪白的一团儿,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就觉得冬日里也暖呼呼的。
李漠管她叫雪球儿,曲萍生干脆也这么叫了,这几年听着李漠的东北话都习惯了,东北话川话随便切换毫无压力,儿化音也读得准准的,就是孟清云一打小江南长大的姑娘,死活念不出儿化音,干脆不念了,就叫雪球。
雪球儿盯着他们,咿咿呀呀地说话。
李漠和曲萍生为着教雪球儿哪地的话争了好久,后来都妥协了,自说自的,孩子想学哪就学哪。
进了相依的帮会领地,几乎天天都能看到李漠操着一口标准的东北大茬子话在喂孩子吃东西,曲萍生吐着节奏感极强的川话应声儿。
真心疼孩子。
除夕那天,长安城热闹极了,满街人头,游龙飞凤,一些小贩趁着年前最后一天死赚一票,连糖葫芦都贵的惊人。
孟清云去了天子峰,她缝纫学得极好,打算弄点轻纱绫罗给雪球儿做衣服。
“你都成她娘了。”曲萍生笑着调侃。
“挺好呀。”孟清云也笑着应。
孩子就扔给了俩亡命之徒。
李漠牵着曲萍生抱着雪球儿上了街,一身红翎盔甲,身后一把碎魂,脸又生的挺俊,那一站就是英气腾腾地往外溢,惹得路人纷纷回头。
可惜就是抱着孩子。
雪球儿勾着李漠的脖子,睁着大眼睛往四处望。
咦,孩子也漂亮呀!
于是回头率更高了。
曲萍生在后头看着要多狂有多狂的李漠,伸手扶额。
雪球儿的眼在啥上头停得久些,李漠就买啥,极其猖狂地扔出钱,又极其猖狂地把东西拿走。当下曲萍生有点庆幸幸亏当年李漠手上没钱,现在又被管着,不然分分钟家底败光。
不过也是,李漠啊,是管不住的人。
别人管不住的。
李漠抱着雪球儿走在前头,曲萍生跟在后面。
街要走到了尽头,人渐渐散了。
那街角小巷里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也不吆喝,就静静站在那。曲萍生停下脚步,往那看去。
糖葫芦啊。
往中原才有的东西,曲萍生都没吃过。
李漠察觉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停了,抱着孩子回过头,瞧见曲萍生站在那,眼睛看向巷子里那卖糖葫芦的。
雪球儿叫了一声,模模糊糊的,是李漠开口闭口的“曲儿”。
李漠笑着走过去,“想吃呀?”
“给买吗?”曲萍生笑。
“你想吃的东西,我能不买?”李漠说,“就算倾家荡产,也买。”
“得了吧。”曲萍生挥手。
李漠笑得更欢了,往那卖糖葫芦的走过去,“给来一串儿,多少?”
雪球儿眨眨眼。
那人瞧着李漠,忽地笑了,“五十。”
李漠掏出五十个铜板。
“错了。”
“嗯?”李漠挑眉。
“五十金。”
李漠毫不犹豫地把钱袋子扔了过去,“里头还有剩下的三十来金,几点碎银,不够的话,我回去拿点。”
那人摇摇头,“心到了,钱只是外物。”说完,给李漠拿了一根糖葫芦,递过去,“愿兄台与心上人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李漠闻言笑起来,“多谢。敢情你卖的糖葫芦,还有这层意思。”
“人人都说为了心爱之人,可以一掷千金,我就是想知道,能不能做到一个糖葫芦掷五十金的程度。”那人说完,将钱袋子扔回给李漠,“也不坑兄弟,就拿一两银子。”
“这还不坑呀?”李漠挑眉,收好袋子,拿过糖葫芦,“我和我爱人死了都得挤一个坟头呢,哎。”
那人笑弯了眼。
李漠抱着雪球,拿着糖葫芦走到曲萍生跟前,递过去。
“刚才咋了?”
“没啥。”李漠说,“就是他想祝咱俩死了都得葬一块儿。”
曲萍生嘴角翘起,“嗯,谢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