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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来世他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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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纣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小时候,应该是有一个兄弟的。至少还没去万花谷的时候,他应该不是孤单一人。可到现在,他只记得他的父母是死在山贼手里的,后来的,就没什么印象了。
然后记忆就跳到了他的师父,再跳到万花谷。
而现在,一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又黑又亮的眼睛盯着他,眨巴眨巴。
“你是谁?”沈桀捂着脸问。
“沈纣。”
“我们认识吗?”
“你说呢?”
“咱为什么长一样啊?”
“我是你哥。”
沈桀一愣,“啊?”
叶千也一愣,“不是啊,按夏商的时间,他应该是你哥啊。”
沈纣瞪了叶千一眼,叶千立马缩回去煎药了。
“反正我们俩是兄弟,我是你哥,就这样。”沈纣回过头说。
沈桀眉峰都聚到一起去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沈纣问,“看你穿的,是天策府的剑茗衣。”
沈桀抬头看了一眼沈纣,又低头想了想。
想了半天,他又抬起头,咽了一口唾沫,理直气壮,“我记不得了。”
沈纣听后,眨巴眨巴眼睛,伸出手摸了摸沈桀的后脑,“坏了,该不是那一摔,脑子给摔坏了吧?”
沈桀由着沈纣摸,翻了个白眼。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
“沈桀。”
“哪儿人?”
“幽州。”
“天策府那个营的?”
“无忌营。”
沈纣托腮,“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嘛?”
“这些挺清楚,但是,”沈桀舔了舔嘴唇,“你要问我这儿的事,我一点都记不得。”
沈纣沉思片刻,猛地一激灵,“我问你,今儿是什么年份?”
沈桀被他问的很疑惑,然后报了一个八年前的年份。
“完了,真是脑子坏了。”沈纣绝望地说。
而此时李漠抱着曲萍生坐在长乐坊前那棵挂着冰棱的大树上。
曲儿买了件毛茸茸暖乎乎的衣服,抱起来特别舒服,又软又香。
过路的人看见,都会停下来议论两句,李漠不管,反正他就要抱,就要大庭广众地抱。
李漠比曲萍生高一些,肩膀也宽一些,手长脚长,一圈就能圈住曲萍生。
昆仑雪停了好几天了,却不是好兆头,北方的天阴乎乎的,是暴风雪要来的前兆。这几日长乐坊里来了好多北边散居的人,连昆仑派都有弟子下山。
他俩就坐在树上,看着昆仑的冰天雪地。
“最多再一天,昆仑要暴雪了。”曲萍生蹭了蹭李漠的肩膀。
“嗯。”
“咱啥时候去长安?”
“暴雪一过就走,用不了几天。”李漠用额头抵住曲萍生的后脑,继续蹭蹭蹭,圈住曲萍生的手摸摸摸。
“想好帮会叫什么名字了吗?”
“没,你取。”
“那……叫相依?”
“嗯。都依你。”
北边阴暗的天,似乎往南边压过来了点。
曲萍生被李漠抱着,一点儿都不冷,靠着他的前胸,无风无雪,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李漠一直蹭着曲萍生的头发,一边蹭一边呢喃,“曲儿,曲儿。”
曲萍生迷迷糊糊之间应了一句嗯。
李漠就不叫了。
忽然地,一团白中带蓝的影子从李漠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带起一阵风,李漠本能地跟着那影子看过去。
是个纯阳宫的道士。
那道士轻功使得极好,两下就没了身影,看他的方向,应该是想出谷。
这个时候,不是离开昆仑的好时机,除非是特别要急的事儿。
李漠把头转回来,不再去管那急着出谷的道士。
昆仑的暴风雪很快就来了。
呼啸的寒风和着冰刺刺的雪花从北边刮过来,虽说到南边减弱了不少,但还是很大,人都不敢开窗出门,一些简陋点的房子就被刮得摇摇晃晃的,看着都吓人。
雪把长乐坊盖了个严严实实。
沈桀趴在同样关了个严严实实的窗子面前,眼睛盯着破旧的窗檐。
身后凑了一屋的人。李漠在擦枪,曲萍生在喝茶,叶千在替沈纣碾药,沈纣在倒药。整个屋子里一股子清苦的药味。
沈纣把药递给他,他一口气灌下去喝完了。
“喝慢点儿,别当喝酒似的。”
沈桀笑了笑,把药碗递回去。
外头的劲风一下一下地击打地窗户。
叶千在屋子中央的小破香炉里扔了暖香,点上火,满屋子去了冷气,直暖进心窝里。隔壁屋子李漠和曲萍生实在冷得想哭,就躲进这间屋里了。
李漠听着叶千的碾药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忽然开口了。
“天地悠悠,我心纠纠。”
调子竟然刚好凑上那碾药声。
“此生绵绵,再无他求。”
趴着的沈桀忽然震了一下,然后跟上了李漠的调子,“求之不得,弃之不舍。”
“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唱到这句,沈桀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喷涌而出,却终究无法到达,太阳穴突突地疼,钻心刺骨的,像是要从脑袋开始一路向下,直取他的心脏。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叶千愣愣地看着两个低声唱歌的天策,碾药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沈纣放下药碗,转过头。
看到沈桀脸上缓缓留下来的两行泪。
“你哭了?”
沈桀抬起头,才猛地发现脸上有些温热,抬手擦了。
“怎么了?”
“没。”沈桀回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漠的目光闪了一闪。
“这歌我会唱,天策府的人常唱,别的记不清了。”
“你记得我吗?”李漠忽然问,“天策府无忌营,李漠。”
沈桀想了一会,摇摇头,“不记得。”
李漠哦了一声。
曲萍生看向李漠,李漠转头看向他,那眼神里的絮语传递着。
“在想什么?”
“等会告诉你。”
曲萍生眨眨眼,“好。”
过了好久,沈桀趴着趴着睡着了,沈纣扔给了叶千一个小戒子,叶千玩得很起劲。李漠起身,曲萍生跟着他走出屋子。
“刚才怎么了?”
李漠靠着驿馆廊边的围栏,“他是我离开后才进天策的,而且很快就当上校尉了。”
“怎么说?”
“我离开天策的时候,闹得很大,全府的人都知道。后来没过多久,我的名字就不许被提起了,再后来你也知道,我进了恶人谷,天策干脆不认我这个叛逃弟子了。”李漠说,“沈纣说他的记忆停在八年前,那就是我离开的那年,同是无忌营,他既然不记得我,那就是我走后他才进的。”
“他身上穿的天策剑茗衣,在七八年前,是最好的衣服了。”他又说,“不过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时间再往后推,剑茗就扔给低阶弟子了。他既然是个校尉,那肯定是七八年前的校尉。”
曲萍生听着李漠的话点点头。
“不过,他为何还穿着剑茗衣?又为什么出现在昆仑?”李漠皱眉。
“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嗯。”
“那就不想了吧。”曲萍生拉过李漠的手哈了一口气,“外头好冷,回去吧。”
李漠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