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质君

2、迷失

　　第二章

　　“滴答，滴答。”
　　什么声音？
　　易朝，该醒来了。
　　醒来？
　　“滴答，滴答。”
　　易朝慢慢抬起头，一滴水正好砸落在车窗上。
　　好暗，这是哪里？头好晕，易朝忍不住拍打了一下头脑，眨眨眼适应了环境。
　　是隧道.....没有人......
　　一阵眩晕之后是胃里翻腾的感觉，易朝猛地打开车门，脚步不稳地摔倒在地，干呕了许久。后脑勺好像有一把匕首在里面翻搅，疼得易朝浑身是汗，易朝独自蹲在车旁深呼吸了好久才重新整理了思绪。
　　怎么怎么久都没有人经过，局长怎么还没回来......
　　局长呢？！
　　易朝猛然惊醒，马上站了起来，茫然四顾——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
　　好安静！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深！
　　易朝疾步奔跑起来跑了几步他便发现，真的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我也如那个女孩一样进入了那个绵长无尽头的隧道了吗！
　　易朝惊慌地呼吸着，不停地环绕四周，黑暗绵长的隧道静静包裹着易朝，远处是黑漆漆的一片。
　　难道自己就要困死在这里永远无法出去了吗？原来那个女孩所描述的空间是真的！可是她是如何出去的？！易朝上前扣了扣墙壁，实心的！
　　那这里的墙壁呢！易朝一路扣过去，都是实心的！易朝一拳狠狠打在墙壁上，连个白印也没有，何谈徒手挖开通道！
　　易朝懊恼地蹲在地上，自己还担心局长会消失，结果自己消失了，还真是造化弄人。易朝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是一条封闭的隧道，而且墙壁都是实心的，就算头顶的墙壁不是实心的，可是太高了，墙壁也是弯曲的，没有支撑的东西，完全够不着墙壁。安静一直包围着易朝，安静得渗人，易朝一直蹲在那儿，直到蹲到脚麻换了坐姿，仍旧坐在那儿不断地思考，一条条线索被掐灭，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儿吗！
　　不对！
　　万一局长也进入了这个空间了呢！这隧道那么长，也许局长在另一头也不一定！冷静！
　　一想到也许于赛也在，易朝慢慢冷静下来，他站起身默默冷静思绪，同时屏住呼吸观察着环境，据那个女孩的说法和他们调查的那个受害人发现，其实这条隧道应该是逃得出去的，如果能遇见于赛胜算也许更大，就算于赛不在，他也不能独自一人在这儿干等救援吧。也不知就这么站了多久，周围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坐以待毙可不是好的办法，搏一搏吧，易朝！
　　易朝马上跑向汽车，坐进驾驶室里刚要发动汽车时易朝发现——钥匙已经被拔走了！
　　哪个龟孙子干的！易朝忍不住一拳打在方向盘上，心情坏至极点，绝望的感觉又开始浮现，没有车子难道真的要靠他两条腿在这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跑到累死也不一定出的去吗？不过......难道要自己跟偷车贼一样不用钥匙发动车子把车子偷走吗？
　　可是他是一个刑警啊！你见过哪家刑警去学他们最不屑的偷车贼研究怎么偷车啊！易朝有点无语，天天报案最多的就是偷车，自己也根本没想过去想他们具体怎么偷的，真是郁闷。
　　易朝下了车围绕着车走了两圈想着办法——这车子还有什么能够利用的呢？
　　汽油？易朝马上摇头，这里空气也不知道够不够用，一点燃万一把氧气耗尽了，自己就要淹没在二氧化碳里然后英年早逝了。
　　易朝打开后车门环视了一圈，因为只是警车，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黑色座椅和一包纸巾，易朝伸手拿出纸巾掂了掂：说不定到时候自己饿死的时候只能啃纸巾了呢，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沦落成这样，易朝默默叹气。
　　关上后车门，易朝又打开后备箱，里面赫然躺了一小箱矿泉水，一数正好六瓶，易朝简直要喜极而泣，有水胜算就更大了，一个人若是没有食物还能支持一个月，没有水三天也撑不过，易朝把水搬了出来。可是他又苦恼了，这水这么重自己一路拎着跑，体力消耗更是巨大，完全得不偿失。
　　但是在人类探查南极的历史上，探索者为了有足够的体力到达地球最南，往往按一定方向与一定的距离把食物埋在路上，以便返回时能够支撑到营地。
　　易朝想了想，把箱子拆开，望了一下左右，人们在道路上行走遇到岔路口的时候总是喜欢往右边走，但是易朝想要一点不同，他提步义无反顾地往左边走去。
　　会走出去吗，易朝不知道，但他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两只青蛙掉进黄油瓶里，黄油在不断地融化，两只青蛙越扑腾只会陷得越来越深，但如果不扑腾也会慢慢陷下去，一只青蛙放弃了挣扎，另一只青蛙却不愿意，一一直努力想要跳出去。虽然最后两只青蛙都死了，但坐以待毙的青蛙一直在感受死亡的绝望，而另一只青蛙却忙着求生，没有时间去思考死亡。
　　而现在，就算自己再也出不去，可是如果让他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独自享受绝望他做不到，一旦开始寻找生的希望，心中便不会再被折磨，而自己临死之时也能感谢自己的努力吧。
　　易朝将一瓶水放在了离车子的不远处，又起身往前走去，每一个拐弯易朝都鼓励自己能够看到生的希望，可是路途很漫长啊。
　　隧道也好安静，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脚步声在隧道里回响着。易朝努力搜索着昨晚看的那堆资料，这一路看来这真的是很普通的一种隧道，一切规格都和梨山隧道是一模一样的。只是......梨山隧道易朝已经跟着侦查组逛了好几遍了，这条国道一直都非常热闹，深夜也时常有大货车运输货物从这里经过，这条线一开发，沿途的城镇也开始慢慢发展起来了。而现在眼前的隧道却是一片静谧，四车道空旷得让人心悸，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易朝忽然调转方向慢慢走到四车道的中央，这大概是松懈的心情吧，唯有到了这个与人世隔绝的地方，易朝居然感到一丝放松，这是多好笑的一件事情啊，可是易朝就是想要坐下来安静地坐在这儿，什么也不想，没有当刑警时日日的精神紧绷。
　　想想警局那些可爱的同事们，易朝忽然顿悟自己入这行也有六年了，六年来大部分时间除了和父母一起便都是和那些同事朋友们在一起了，每个人的音容笑貌都能清晰浮现。
　　记得最开始进局里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天真的孩子，满脑子只有成为曹文续一样的神话的心思，可是当接到一户人家遭到入室抢劫，女主人独身一人在家与歹徒搏斗被杀害时，自己看门口看到那滩血就猛地退了一大步，引得受害者家属一阵轻视的目光。易朝从小到大都是胆子大著称的，何时受过这样轻视，默默退在角落手足无措。那时候于赛还认为易朝只是一个早晚会被吓跑的新人也不理会易朝，就等着他自己跑了。易朝看着于赛那里神色若常地翻看尸体，更加羞赧了。
　　结果易朝竟然一个人蹲在警局看了一晚上恐怖片，还偏偏要关灯看，严蕾半夜值班路过的时候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都拿异样的目光看着易朝，连看了一个星期以后，看到尸体易朝已经能够支撑到不是掉头就跑了，甚至还能掀开白布查看伤口。
　　也是就此，于赛开始重视起易朝，大小案件易朝都去参与，三四年后经历过大小无数案件，易朝已经练就出一种难得的直觉，虽远远不及曹文续神话一样的存在，但至少也能够处理一些不是太刁钻的案件了。
　　小王呢？易朝一边静静想着。小王其实也和当初自己很像，一股不服输的拼劲，可是小王的运气相对差一点。有次处理尸体的时候，小王和另一个刑警去翻看了，后来法医查出受害者患有艾滋病，两个人触碰了血液，都有可能感染艾滋病。小王和另一个刑警马上被隔离了，易朝知道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被关进医院了，医院也不敢让他们探望，易朝只好自己打电话给小王。本以为小王得闷闷不乐地接他的电话，结果小王一接通还兴奋地说：“易队！你也打电话来啦！刚才严蕾姐还有局长他们也打电话给我呢！”
　　易朝暗自好笑，也松了一口气：“怎么，看来你被免费看护过得很滋润呢？”
　　“哪有。”小王笑得开心：“还以为你们都会忘了我呢，结果我刚坐下来三四个电话就过来了，严蕾姐还一直问我有什么想吃的要托医生给我送进来呢，我跟她说别麻烦人家医生了，出来再吃就好了。”
　　“切，一有美女就严蕾姐严蕾姐的，也不想想易队我还在做牛做马地满世界找嫌疑人呢！”易朝打趣道。
　　“为人民服务嘛！好了，易队，医生叫我了，下次再说吧！”
　　易朝忍不住轻笑，难得自己也要学小王在艰难处境里给自己找点希望，易朝掏出手机，上面已经一点信号也没有了，电量也只剩下一点点了，很快这玩意也要报废了吧，等到没电了就把它扔了吧，易朝洒脱笑笑。
　　其实不出去，呆在这儿也挺好的吧。易朝静静看着自己的手掌，从未有过的宁静美好围绕着他，好累呀，好想睡觉啊。
　　倦意慢慢袭来，易朝眨眨眼，打了个哈欠，眼前有点模糊，这感觉好像局长离开时自己在车里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对！
　　易朝惊醒，猛地掐了一下自己。
　　这个隧道......它在引诱他留在这儿！
　　超自然的力量？！手臂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浑身如针扎，前所未有的恐惧蔓延整个空间，易朝感觉另一半的隧道里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
　　易朝一个打挺马上冲向另一半的隧道！易朝在朋友里一向自负自己能够长跑几千米，可是这次已经跑了喉咙发干，肌肉酸痛了，那种被注目的感觉还是甩不掉，易朝慢慢放慢的速度，脑子还在快速转着。
　　应该不是人类吧......如果他想要杀害自己应该不会任由自己一直逃跑只是在后面悄无声息地追赶着，况且自己现在还活着说明对方或许还不急着杀了他。可是这隧道好长啊，究竟能不能够逃得出去还是未知。
　　脚步声回响着，自己好像行走在世界边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慢慢走着，没有太阳东升西落，没有风的拂动，难道这真是世界上那条十几公里的第一长隧道吗？没有四五个小时也有三四个小时了吧，易朝颓然靠在墙上，打开一瓶水喝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好多好多人事物在眼前浮现，刑警其实一直是个蛮辛苦和危险的工作，夏日里去捉拿嫌疑人时还得穿上厚厚的防护衣，还没等到嫌疑人自己就先被汗水浸湿了，末了脱下衣服时里面已经是长满热痱子了，一抓就惨不忍睹。父母表面上不反对儿子从事这样的工作，可是易朝从不敢报忧，每次半夜去警局也是偷溜出来的，直到自己搬到外面一个人才敢大摇大摆地去警局。如今呢？自己失踪了，父母该怎么办？
　　易朝用手捂住脸，泪水慢慢溢满手掌，父母已经很老了啊，自己从小就不是让人省心的，还未报偿就已离去，易朝使劲憋住呜咽，却憋得肺疼，真是又累又饿又绝望。
　　易朝靠在墙上慢慢有了睡意，却又起身锤了一下脑袋，可是脑子紧紧绷着的弦就要断裂，再也无法走下去了，也无法思考了，易朝闭上眼却又想要强撑着不敢睡去，可终究沉沉睡去。
　　隧道已经很安静，时间一直无声流淌，两个小时后易朝就又惊醒了，醒来后他失望地望了望周围，依旧在隧道里，本来自己睡着时还抱着要是能和那女孩一样醒来就能得救的侥幸心理的，还是太年轻。
　　易朝不想动了，一直一直坐在角落，绝望的浪潮一直在心间波涛汹涌，死在这儿然后无人知晓吗？还不能放弃吧易朝？
　　想着，易朝慢慢站了起来又走了下去。
　　这样的路途还会持续多久呢，如果不停地行走下去，十几公里也许是有可能的吧。
　　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易朝已经是习惯性地抬脚，依旧是一成不变又单调的景色，睡两三个小时又起来接着走，算算睡了也有十几次了，肚子真饿啊，休息的次数越来越多。
　　易朝已经饿得快要抬不动脚了，那就用爬的吧，泪水滴落在地上，易朝忽然明白何为孤独了，一个人若是脱离社会太久，那对话的能力也会慢慢失去，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出声了，他开口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习惯发声了。
　　然后在这隧道里慢慢化作一具无人可以辨识的白骨对吗？易朝翻身仰躺在地上，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这就是孤独啊，一个人走在一个没有都没有的世界里，无法分享悲哀喜乐，无人厌恶自己，无人害怕自己。一个人一直思考一直思考，思考到思想干涸，思考到无法思考，只能一遍遍问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思考啊，思考什么？思考我在做什么？我在思考啊。
　　思想的轮回不停流转，脑子里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自己再次深入地思考了，思考哲学吗？就算这世界是由水组成的又如何，自己很快也要化成尘埃与水，失去思考的能力，重归土地，却什么也不知道。
　　一个人在黑暗中腐朽，因为太孤单了，只能思考自己腐烂的过程，易朝已经看过太多受害人在家中死去多时才被发现的现场了，皮肤会慢慢地腐烂殆尽，也不知道是先从那一部分开始腐烂，每一寸皮肤都被吞噬这个最恶心的过程过去以后就只剩下白骨了，白骨会很久才会被消磨掉，自己会变得自己都不认识，一直一直躺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
　　这就是敌人最轻松美好的战略吧，击败一个人最轻松的方法就是让他死在自己的孤独和无可奈何里，易朝开始冷笑，最后声音越来越大，一直在隧道里放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算什么，太让人恶心的策略了。”
　　易朝翻了个身：“那我就爬出去给你看啊，就算抠断了指甲，我也会摸着自己的血一点点爬出去！”
　　就算躯体沉重，可是眼神太无畏，易朝一点点挪动着，累了就休息一会。持续了多久？不知道啊，直到连打开瓶盖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就思考吧，思考什么啊？何关乎思考内容，此时已是思考。
　　易朝慢慢靠近墙壁，扶着墙壁艰难地站了起来：“除了折磨我的精神已经没有别的伎俩了吗！”
　　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角落里静静躺在一瓶矿泉水，正是自己留着的，易朝慢慢挪了过去，拿了起来，上面已经落了一点尘埃了。
　　怎么回事！我走回来了吗！易朝不敢置信，不知哪里的力量马上往前跑了两步。
　　眼前的景象瞬间击垮了他。
　　他最开始停在那儿的警车！还保存着自己离开时的模样！
　　这条隧道......是回环的！难怪自己走不出去！
　　易朝开始绝望地惨笑：“哈哈哈哈！被戏弄了吗！易朝你真是傻啊！”
　　易朝开始一步步地后退，他不要留在起点！他用尽力量奔跑起来！
　　如何摆脱这梦魇啊！如何摆脱这绝望啊！
　　易朝失魂落魄地奔跑着，再也流不出泪水了。
　　可是命运总是不愿意放过他，那辆警车再次出现在了视野里，脑子里的弦尽数断裂了。
　　敌不过的吧？易朝猛地跪倒在地上，没有希望了，这等待死亡的滋味不是早已注定了吗？易朝撕心裂肺地哭泣着。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不对！之前是走了非常走了非常久才回到原点吗，为什么这次才几分钟就又回到原点了！
　　这隧道不单单是回环的！
　　易朝马上止住泪水，慢慢呼吸着，平复着绝望的心情。开始攀爬着，细细观察着环境。
　　“易朝，有时候我也在怀疑是否要相信你的直觉，但大多时候你的直觉还真是很准，放手一搏吧。”于赛的声音回响在脑海。
　　此时自己真的已经无可依靠，唯一剩下的只有锻炼出来的直觉了。
　　“易朝，你真的享受这个拨开迷雾的过程，那种在黑暗里摸到珍珠的欣喜，我也想要和你一起重拾。”
　　想要玩游戏吗？易朝冷笑，我这个人最爱的就是在黑暗里寻找珍珠。那我就和你一起玩，不管是人为还是死物，一切总有破绽，每个人经过总会留下痕迹！
　　易朝走到那瓶矿泉水面前，把上面的包装纸轻轻折了一个角代表第一个水瓶。接着他又往下走了下去，第二次遇到的矿泉水瓶就折两个角代表第二个水瓶，接着他又在隧道里弯曲行走，探知的欲望已经让他忘记了劳累，眼中唯有倔强的光芒。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胡乱走的时候第五次看见的水瓶居然是折了两个角的第二次看见的水瓶，易朝顿时惊奇起来，这隧道真的不仅仅是回环的，也许还有重叠的部分，可是这规律完全不可找寻。
　　还是要折在这里是吗，易朝慢慢蹲在地上，真的无法了，体力已经是极限了，至少也有半个月了，自己要死了吧。
　　易朝眼前有点模糊，死亡的感觉就是这样吗？可是自己努力过了啊，终究还是能够感谢自己的努力吧，易朝微微笑着，慢慢地滑落，笑容仍然凝结在嘴角。
　　梦里有父母，有局长，还有小王那些同事，他们都笑着拥抱着易朝。
　　隧道还是那么安静，似有一声叹息传来，终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