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念牵丝 当日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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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姒睡在屋里，我与她的床榻间隔着一道珠帘。听到珠帘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说好不惹麻烦的，还是没忍住，你还真是笨啊！九歌！
我翻了一个身，一边在心里嘟囔着一边想着接下来的打算，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帮她找人，自是要认真做一番准备，凡间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说实话，我还真没什么把握。更何况，要找的那个人，也不是普通人啊。
不是……普通人啊。
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那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我亦辗转红尘多年，每到一个地方，待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去往下一个地方，生怕日子久了，会被人发现我不会老的事实，也就是那一次，在我去往姑苏城的路上，我结实了她。
她是一名傀儡师，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傀儡师，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很出名，只是带着妹妹四处辗转谋生，而谋生的技艺，则是她舞的一手出神入化的傀儡戏。
她是很豁达乐观的人，一个女子带着妹妹孤苦无依的生存，遇见过许多糟糕的事情，她容颜美丽，时常在演戏的当口被浪荡子调戏，每一次，不论忍受怎样的苦难，在妹妹面前，总是笑着的。
随着辗转多地，她傀儡戏的神妙也逐渐扬名，越来越多的人请她入府演绎傀儡戏，更有甚者，奉上重金迎娶她，但都被她一一婉拒了。
我本不愿与人为友，总觉得亲眼见着自己引为知己的人一天一天老死在眼前，太过残忍，不愿承受。是以，我来凡间之日虽长，交过的朋友却寥寥无几。
但她，却是不同。
不仅因为她与妹妹特殊的身份，还因为……她的目光，总能让我想起那个温润如玉的人，那人，也总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即使后来……也从未变过。
七哥……
“哗啦”一声，将我从思绪中拖回现实，我转身看时，姒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我的床前，她的眉眼一如前几日一样恬淡，我不禁想着，这许多年来，她是否一直如此，不骄不躁，无欲无求。
“我睡不着。”姒淡淡开口。
我又一阵无语，想了想，起身拉着她坐在床上，借着月色的清辉，我仔细瞧了瞧她的容貌，真是美呀。
“姒，”我看着她说道，“我也睡不着，我们说说话吧。”
她想了一下，道：“好。”
我斟酌了一下，开口对她道：“姒，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
窗外月华如练，屋内，我专心的听着姒对我诉说她的过往。
“等等啊！”我忽然想起什么，匆忙打断她，跳下床，跑到外间抓了一把瓜子，又拿了一个小盆，放在床下用来扔瓜子皮。做好这一切，我对着姒点了一下头，“行了，你可以说了。”
夜还很漫长，我想，足够我听完姒的故事。
事实上，姒的故事的确很短，一切因她的主人而起，又因她的主人得以继续。
姒第一次有意识，是在一个山洞里，彼时她躺在石床上，甫一睁开眼，便是漆黑的洞顶，那时的她还不会动，感觉也并不敏锐，只是呆呆的躺在石床上，用着还不熟悉的思维思考。
后来，她渐渐可以动了，虽然还不是很灵便，但她依然很努力的学着，站起、走路、跑、跳……她宛若初生的婴儿，一步一步的走着成为人的道路。
等到她终于可以如常人一般行动时，那些由她的主人灌输给她的记忆也一点一滴的回归她的身体。
这时，距她醒来不过刚满一年，她便带着仅有的记忆与懵懂，踏上了寻人的路。
听完姒的故事，我心里有些奇怪，据我对那人的了解，她不像是会做把姒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山洞里的事，她一生醉心于傀儡术，最大的愿望，便是制造出有灵魂的傀儡，而姒，则是她追求一生的梦想。
姒是傀儡，一个有灵魂的傀儡。
而对她来说，在这世上，只有一人能让她放弃一切，包括她毕生的梦想，这人，便是她的妹妹。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她为了妹妹放弃姒？
我百思不得其解，看来，若想找出答案，必定要同姒一起找到她才行了，只是，希望她仍平安，毕竟，根据姒的讲述，我心中实在不安。
第二天一早，姒还睡着，我打点好行装，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不知怎地，我总有预感，这次离开，好像就再也回不来似的。于是我拿了一大包银两，清早便去敲与我同在东城的赵夫子的门。赵夫子本名赵昭，字子晨。他为人很好，学识渊博，曾是榜上探花郎，但因不满官场黑暗，便辞官回乡，办了间学堂，教附近的孩子读书写字，因他才高八斗，其余三城的人有时也会把自家孩子送到赵夫子门下，这些孩子或贫贱或富贵，他从来都是一视同仁的。是以，把我学堂里的孩子交给这样的人，才好放心。
“咚！咚！咚！”
我敲了门，不多时，赵夫子一袭青衫为我打开了门。不得不说，赵夫子不仅学问好，人也长得眉清目秀的，叫夫子都把他叫老了。
我做了一个揖，向他说明来意。表示我要出远门，可能以后不再回来了，请他帮我照看学堂里的孩子们，这一包银两，就当做孩子们的束脩了。
赵夫子并未推辞，收下我的银两，并表示定会好好照顾孩子们。见他如此，我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随后，我又步去南城，跑到卖红豆糕的婆婆那里，买光了婆婆的红豆糕，又和婆婆聊了一会儿天，赠了她一张多年前得来的延缓疼痛的药方，便又匆匆告辞离去，临走前，我看到旁边茶摊儿的老板拿着扇子不住的扇着炉子上的火，头上的汗落了下来，他也全然不在意。我唇角泛起一丝真心的微笑。也许以后，可以回来看看，看看婆婆有没有和他在一起。
当然，如果回得来的话。
回到我的小院，姒也已经起床了，我和她说了一下接下来的路线，便跑回房里拿了一柄小花锄，又跑到园子里自顾自的挖了起来。
园子里种的不是花，是一株株的枯木，说是枯木也不恰当，毕竟这几年来，它们还是长了几片叶子的。可是在园子的一角，我精心照料着的地方，那一截枯木，却是真的一片叶子也没有长。
我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挖着它的根，挖着挖着，不知怎地，脚下的土地就湿了，脸上也冰冰凉凉的。
“思思，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子，干干瘪瘪的，丑死了。”
“思思，你不是最爱漂亮了吗，快快好起来，开花给我看吧。”
“思思，四哥那个人，平时就爱到处沾花惹草来气你，你不快点好起来，万一他真的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思思……”
思思，我一直在想，若是那一日，我并没有从沉渊中救下你，你也并未跟在我身边，如今，你是不是仍旧是那无忧无虑的小仙子，也根本不必受这无妄之灾。
可是如今，我竟连后悔都成了奢望……
小心翼翼把那一截枯枝护在怀里，我转过身，只见姒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她伸出手，递给我一方帕子。
我讪笑着接过，抹了把脸，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口，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事实就摆在这，我不就是掉了几滴眼泪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
直到我踏上姑苏的土地，身体还有些飘飘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还会再一次回到这里。
和姒找了个客栈住下，换了件衣服，想着去街上逛逛，也顺便看一看这七年来，姑苏城有没有什么变化。
唔，貌似是变得更繁华了。
此时我站在飞仙桥上，看着湖面上样式各异的船只，忽然意识到，这次来，大概是刚好遇到姑苏一年一度的“流水祈愿”了。
“流水祈愿”是姑苏城一年一度的节日，虽不及除夕盛大，但寓意美好，且又在初夏之际，对于喜好附庸风雅的姑苏人来说，是个出游玩乐的好日子。
许多年前，我曾有幸见识过一次，那时我还未担负起什么重任，七哥也是记忆里温柔的样子，我记得，那日是我的生辰，我等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七哥，我还以为七哥忘了这件事，便一个人跑回屋子里生闷气，任凭父王母后与其他哥哥姐姐怎么叫也不理，直到七哥回来，不待我发作，他拎起我就往外跑，那一日，海水很蓝，在七哥的身边，仿佛有一束太阳暖暖的照在我心上。
七哥带我来到一处海底深谷，幽蓝的洞中，散发着一圈一圈的光，我随七哥走进去，便看见洞的中央，一面仿佛连接了海天的水幕，刚才的光，便是这水幕散发出来的。
七哥拉着我便走进水幕，强光过后，我们落于人间姑苏城，或者说是多年之后的姑苏城，后来我才知道，那面水幕是上古神器飞鸿镜，可以带人穿越时空，本应是护佑于天地的上古神器，却无意中被七哥发现，成了哄我一笑的礼物，那一日的“流水祈愿”，成为了我心中最美的回忆，也是许多年后，不敢触碰的伤。
我陷入回忆不能自拔，丝毫没有意识到，本应站在我身边的姒，在看见一个人影后，仿佛被蛰了一下，拼命的向拥挤的人潮挤去。直到我被人群推了一下，才猛然意识到，可是此时，已经找不见姒了。
我在人群中焦急的望着，找寻姒的身影，可怎样也寻不见，姑苏城这样大，今日出游的人又这样多，我生怕姒出什么意外，心下越发焦急。
不知不觉间，拥挤的人潮似乎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我穿过重重灯影，向着尽头找寻，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记得在燕京时，出发前，我问姒：即使到了姑苏，也不一定找得到她，况且你这么多年去姑苏的次数还少么，为什么这么坚持？
姒回答我说：这些年来，她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遇见过她。可她依旧坚持着寻找，不同的是，每年，她都会去姑苏待一段时间，她说，她感觉得到，那人就在姑苏，只是，她找不到而已。
我又反问她：那你凭什么知道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时，姒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笑容，她轻柔的抚上自己的心口，对我说：“遇见她的时候，这里，是热的。”
而如今，我看着灯影尽头那明媚如花的女子，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一条红线静静的系着。
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嘶哑，口中唤出一个许多年没有唤出的名字：“好久不见，琳……琅？”
那女子闻声回过头，隔着重重灯影看向我，这喧嚣的夜晚，因她这一眼而沉寂，我觉得身周都明亮起来，她嫣然一笑，目光沉静如水。
我听见她温柔的对我说：“好久不见，九……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念牵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