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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色微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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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青,空气中湿气很重,还有淡淡的荷香。这才春初……苏幄猛然一惊,要翻身起来才觉浑身乏力,头脑昏沉,抬眼看软榻,哪里还有沈蔺的影子。
“来人!”苏幄青着脸,气息不稳地大唤。
立马就有一个小丫头进来,声音脆脆的,“大人醒了?”
“太子呢?”苏幄勉强支撑着身子坐起来,厉声问。
“昨儿夜里回宫了,因为怕打扰公子休息便不允许奴婢来通报。”小丫头见他脸色不好,急忙上前来扶,“大人身体不适?”
“他一个人?”苏幄眉拧紧,气得手都发抖。
“还带了几个贴身的侍卫。”
“多久了?”
“大概去了两个多时辰了……”
“命人备马!通知南涂先生,叫他带上两队天殷卫从小路去追!”苏幄命令道,对有些茫然的丫头催促,“快去!”说罢,自己踉跄着下床,从桌案的抽屉里找出一只药瓶,倒出一粒仰头咽下,眼底血丝曲曲折折,一字一句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居然下药,赔了命本祭就看你拿什么来杠!”
他随便梳洗完,药力解得差不多,只是还有些虚,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些提神醒力的药丸,一尽吞下,驾了匹马也朝皇宫去,也是选的小路,两边野草丛生,从地上的马蹄印可见有大批人马已经去了,所谓大批,远远超过两队天殷卫和沈蔺的几个小喽啰……苏幄心下一沉,他是一个人来的,倒不是怕自己出事,而是担心沈蔺已经尸骨无存了……或则是他这样去也无济于事……
再往前便可见打斗痕迹,苏幄下马,才见地上有被人刻意用尘土掩盖的血迹,朝阳已经露出了小半个脑袋,前面是片林子,再往前血腥气更加重,苏幄的嗅觉和听觉都超人,循着血气,上马便进了林子。
林子里的鸟受惊,呀呀尖叫扑扇翅膀逃了出去,到了林子正中,在苏幄感受来,血腥味已经到了浓稠的地步,他停马原地转了一圈,忽然旁边一棵高树窸窣作响,苏幄手摸上腰间的短匕首,拔出来,寒光照人,他如同等待猎物的鹰,凛厉地朝那个方向盯着,随时准备出手。
那茂密的树枝更加晃荡得厉害,几滴血从上落下,在地上晕开几多暗红的花朵。
“苏幄,是我……咳咳!”绿叶间的人探出头来,痛苦地猛咳,浑身被血染湿,根本无法辨出有多少伤口,面色如纸,却扯着嘴角朝下强笑。
苏幄脸上非但没有松懈,反倒更加冷漠地瞪着他,不说话。
沈蔺勉强运功下树,由于伤势,着地不稳,重重摔在地上,苏幄没有下马,就那样冷眼旁观。沈蔺自己爬起来,脚下虚浮地走到马前。
“南涂呢?”苏幄终于开口。
“追他们去了。”
“你那些小喽啰呢?”
“死了。”
“哼!”苏幄冷笑,“太子殿下不是能耐么?”
沈蔺腆着脸笑,不做声。
“还能自己上马么?”
沈蔺用自己的行动表明自己还撑得住,结果他还没坐稳,苏幄就两腿猛夹马腹,马撒腿就跑,沈蔺条件反射地抱住了苏幄的腰,立刻就感觉到前面的人浑身僵硬,耳边响起苏幄的怒声……“手不想要了?”
沈蔺悻悻收手,笑话道:“又不是女人,这么大反应……”
苏幄报复性加快马速,颠得沈蔺结痂的伤口裂开,骨头都要散架,等到了国祭府,沈蔺自己奄奄一息。
门口的侍从惊呼着围过来,扶住直接从马上倒下来的沈蔺,“这是怎么了?”
苏幄下马,将马鞭丢下地上,自己先进府,对身后扛着沈蔺的一群人“哼”声丢下一句不温不热的话:“没事,他还死不了。”
到傍晚天殷队才回来,没有人受伤却个个都是倦容,为首的南涂也没稍作歇息,径直来找苏幄。
国祭府养了许多巫者觋师,多数除了精通卜卦占星,偏方巫术外,在“六艺”方面也有所涉猎,南涂便是其中之一。
“回大人,那些人个个山贼打扮,武功路数却明显是受过严格的集体训练,抓到的四个人只说自己是图财,没想到太子殿下身无分文便有所恼怒,才动了手起了冲突,又死了几个兄弟,这才下了杀手。逃走的那批人是朝不同方向散的,似乎刻意掩盖幕后主使的踪迹。抓住的四个在回来的路上有的落河里淹死了,有的滚山崖摔死了,我怕是诈死,都带回来,关在地牢里。”
苏法此时也在苏幄屋里,不理世事多年的他安静地在侧座听着,等南涂说完才看向苏幄等他作出处理。
苏幄反谦逊地问他:“师父,您觉得此事是怎样?”
“那些明争暗斗我已经多年不曾关注,所以不知。”苏法眯眼笑着回答。
“师父觉得这是明争暗斗?”苏幄却抓住了词眼儿。
“你啊……”苏法无奈摇头叹道,“这样明显的事情怎么弄得像只有我看出来了似的……”
南涂也一脸迷惑地看着苏幄。
苏幄勾唇笑,一下一下的用杯盖滤这嫩黄的茶叶,缓缓开口,“种种行为都是欲盖弥彰,这样明显,总有种给人栽赃嫁祸的感觉……”
“大人是说……”南涂难以置信地瞪大眼。苏法也赞同地点了点头,笑得意味不明。
南涂心里已经有了怀疑目标,努嘴摇头,感叹皇室薄凉阴寒,“做这种事情,也真是下了血本,原本嫌疑最大的就是二皇子,现在看来,这宫里的皇子都在躁动。”
“啪嗒,啪嗒,啪嗒……”苏幄习惯性的用食指敲打着桌面,面上柔和,眼底却冰凉嘲弄,冻裂出一片冰霜。
苏法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见苏幄不吭声了,南涂在等苏幄发话,便起身朝苏幄点头,“我也困乏了,不和你们叨叨,这便下去了。”
苏幄点头,也站了起来,抖了抖宽袖,要送苏法,苏法摆摆手,“不用了。”
苏法走了,苏幄对南涂吩咐,“春寒料峭的,夜里更是寒气重,乌娘那里最近赶出来一些上好的锦被,一会儿你找几个丫头给天殷卫每人送去一床。”
南涂虽然心里暖暖的,却不太赞同,“铮铮男儿,历练还来不及,饱暖易惰漫,这恐怕不太妥。”
苏幄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语气强横,不允许反驳,“要历练就在真枪实剑上,暖床榻就能养残了的还能叫天殷卫?本祭可不想有一批因为睡不好精神不济训练散漫的军队。”
南涂立刻就禁声,不敢多话。
“去吧。”
南涂“是”了一声,就退至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大人不去看看太子殿下么?我来的时候听说殿下伤及筋骨,失血过多,几个医者都不敢接骨缝筋,都在等大人您亲自去医治。”
“知道了。”苏幄漫不经心地回道。南涂觉得他反应古怪可又不敢再多说,便只好疑惑地退下了,苏幄的行为也和他的态度一样,并没有去,洗漱沐浴完就睡了。
第二日,有个丫头急促地敲门,在外头怯怯地把苏幄唤醒,“大人!大人!太子殿下烧了一夜了,现在意识都要没了!”
外头立马就有另一个丫头把那丫头呵斥住,“嚷嚷什么嚷嚷,这才什么时辰?就来打扰大人安睡!”
那丫头立马“扑通”跪了,一个劲儿地磕头,抽抽泣泣道:“不知太子殿下哪里惹到了国祭大人,可生气归生气,奴婢求大人别拿殿下性命开玩笑,殿下毕竟也是储君啊!”
“你……”苏幄的丫头瞪着沈蔺的丫头想要还口。
“咿呀——”门从里面打开,苏幄一身白衣松松垮垮,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薄外衫,一头黑发也是散披及腰,脸上还残留着初醒的微红,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两眼也没有焦距。
“大人?”苏幄的丫头询问。
“大人!”沈蔺的丫头惊呼,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跪走到苏幄脚边,扯开嗓子嚎,“大人——”
苏幄一皱眉,迷糊问:“你家太子死了?”
“大人再不施救怕真的就……呜哇——”那丫头一声直划裂乌蒙蒙的天。
苏幄“哦——”了一声,清醒了些,“走吧。”就直接那副模样朝沈蔺那里去,外头风大,他的丫头匆匆追上来,给他搭好外衫,担心道:“大人穿件衣服再走……”
苏幄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后面沈蔺的那个小丫头屁颠屁颠地在后面跟着,倒是一点也不心疼苏幄,被苏幄的丫头埋怨地剐了几眼。
沈蔺本来就伤得重,又耽搁了一晚上,伤口多处发炎,脸色惨白,整个人也是迷糊不清的,依稀看见苏幄坐在自己床边,挣扎着起来,被苏幄按回去了,“你怎么只穿了这么些?当心着凉了。”他病着,说话也不跋扈带刺儿,反倒是真真切切的关心。
苏幄没理他,只是掀开被子一角,给他搭脉。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蔺更加激动了,反手抓住了苏幄的手,一脸担忧。
“你能不能别折腾?”苏幄没好气地低吼,抽回手继续搭脉。这回沈蔺不动了,只是歪着头吩咐丫头,“去把我那件猩红狐裘披风拿来给国祭大人披上!”
苏幄把完脉,也没拒绝,系好披风,命人准备针线,热水毛巾,写了一张单子让自己的贴身丫头去自己屋里取药。
沈蔺看着苏幄忙忙碌碌的身影,不觉勾唇兀自笑,有些委屈地问:“你昨儿怎么不来看我?”
“有人自己想死,本祭为什么要管?”
沈蔺愣了愣,试探着问:“背后凶手你查到了?”
“呵!”苏幄冷笑,“什么凶手不凶手?太子殿下是想说哪个皇子?”
“你果然知道了……”沈蔺目光沉了沉,倒不像刚刚那样病得迷糊,意识浅淡。
“你们都出去。”苏幄用热手洗了洗手,把里头的丫头婆子都赶了出去,将线穿好针上,解开沈蔺的上衣,露出上面横卧了大半个胸膛的伤口,冷眼嘲讽,“太子殿下自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不怕真死了?”
“我知道你能救我。”沈蔺想也没想回答,不打算隐瞒,“我回宫,他们都坐不住,我自己不动手让他们动手?何况,回宫我身边带着你,就如你所说,他们不忌惮我却忌惮你,要把我掰倒绝对会先对你下手。我先自己演这么一出,老头那里就对他们有所打压,他们也不敢再太大动作,不然就是自己把这件事的罪名自己承认了。”
苏幄手上一顿,稍后便执针刺进伤口边的皮肉,拉出一条长长的线,沈蔺抿唇闷哼忍着,任由他一针一针地给自己缝合伤口,一动也不动。
“照太子这样说,倒是因为我这个累赘了?”
沈蔺勉强笑着,“你之前说的没错,我确实无能废物草包,倘若我能稳操皇权,也不必用这样的方法来保护你。”
“我说过不需要你的保护!”
沈蔺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一个男人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是天生的,不管那个人需不需要,能做一点豁出命也要做一点……”
沈蔺说一句话的时间,苏幄的针刺偏了两次,带来的痛感也比之前多几倍,他面无表情,对这样的表白不惊不怒,不作声。
“你确实能耐,可总有一天我沈蔺也能和你一样能耐,比你厉害,成为君临天下的人,然后保护你,有时候我想,倘若我不当皇帝,你是不是就不用陪着我陷于危险境地……”
“倘若你不做皇帝,本祭绝对是和那个一定当皇帝的人置你于死地。”苏幄低低说,打破他的幻想。
沈蔺怔住,半晌才点点头说,“没错,你效忠的人是太子,不是我。”他声音落寞,一瞬不瞬地盯着床顶,干裂起皮的双唇抖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能再挤出来。
缝完伤口在线尾稔了一个结,明晃晃的剪刀剪短,那道伤口狰狞如一只大蜈蚣,渗出鲜红的粘液。苏幄从一堆白瓷瓶里挑出一个,拔开瓶塞,将药粉抖在伤口上。
转而将注意移到沈蔺右手手腕,里头的筋竟然断了一根,右手于人何其重要,将一根筋接起来又何其困难……
苏幄直接停手,不干了,“你有本事弄这样的伤口回来等着我来给你治,怎么没本事干脆死了让本祭省事儿?”
沈蔺不说话,闭着眼睛不去看他,苏幄愤怒地瞪了他半天,才又继续,其间手法极其复杂残忍,甚至还放进去了巫虫啃咬血块和烂肉,他故意全程不用麻沸散,让他清清醒醒地承受这种剧痛,沈蔺唇角渗出一丝血,他已经咬破了下唇,苏幄看着心里更加烦躁,生气。
“痛你就叫啊!”苏幄气急败坏。
沈蔺睁眼,睫毛上都是汗,咧嘴开玩笑:“你给的痛我不敢叫啊……”
“你给老子说清楚,这痛是谁给谁的?是老子割的你的筋,断的你的骨?”苏幄眼里血丝浮现,破口大骂。
“阿幄,你心疼我?”沈蔺两眼放光盯着他,痛并快乐着。
苏幄收了巫虫,三两下随便缝合,将其他的药瓶里的粉末兑在一起,在沈蔺手腕上撒了厚厚一层,“你死了吧你!”说着甩甩袖子就拉开门,外面的丫头们围了上来,“怎么样了?”
苏幄不悦地发话,“你们进去给他包扎,等伤口愈合后,本祭再来。”然后迅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