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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东的狗 当年我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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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十八岁,正在读高三,即使再过一个十八年,我仍然可以详细地回忆出那次对话的所有细稍末节。那天天气好得不可思议,盛夏的清晨,空气被阳光蒸出透明的光晕,知了藏在茂密的树枝头,鼓噪快速飞升的温度。小丸子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坐在青苔丛生的石凳上,一边说话一边抬头看看树枝缝隙中漏下的光柱。那是小丸子最美好的时候,而与此相反的是,那时的我一点也不美好。那时的我嘴唇总是上翘看人总是斜着眼睛,面色阴鸷,头发因为很久没理乱成一丛灌木,再加上从小营养不良呈现出一种暗黄色,看起来像是故意染成那样的,总是被校领导背着手喝住威胁要拿剪刀把我剪成光头。当然,我倒真希望能享受免费理发的待遇,校领导仿佛察觉出了我的图谋,于是一次也没有那样做。那天我只有上半身穿了校服,下身穿的发白牛仔裤破了一个又一个洞,斜倚在一棵榕树下翘着二郎腿不停抖,看上去和那些色眯眯一天到晚思考怎么占小女生便宜的流氓并没什么两样。所以你也可以理解当小丸子听到这种流氓建议她把胸脯露出来给男生看时,她是多么的咬牙切齿。
小丸子总是像只野兔一样敏感而神经质。因为学校里有很多流氓成天找各种借口和她说话或者请她吃糖葫芦,口口声声说只想和她做好朋友,而她却知道他们都在说谎。既然一个人撒谎还能面不改色笑嘻嘻的,那么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撒谎,其动机都绝对不良。这么多个流氓里面,唯独我是个例外。小丸子说我虽然是个流氓,而且也请她吃糖葫芦,但我又和正常定义的流氓有很大不同。正是这种不同让她对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所以她找我来讨论她的胸脯问题,一方面是为了证明她的胸脯确实很大,另一方面也是想以此证明我身为一个流氓,可我还是会很严肃地对待她所严肃提出的这个关于她胸脯到底大不大的问题。可我最后却让她失望,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我昏倒在地没能让她把我送到殡仪馆那样,这次我仍旧没有如他所愿。
虽然我很想不让她失望,可我也是有我的苦衷的。因为我认为小丸子胸脯到底大不大并不能由我说了算,如果我说一声小丸子胸脯的确很大,全世界的人就都会因此而赞同小丸子胸大,那我就不是一名三流高中的学生,而是上帝了。我并不是上帝,而只是个普通人,而普通人说的话通常就像烈日午后街角旋起的羊角风那样,只能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影响到别人。好比说上星期,我失手打瘸了我们房东家的长毛公狗,让他走路时不得不老是趴在地上拖着后腿,看起来就像提着枪匍匐在草丛里前进的战士。房东的嗅觉比他的狗还敏锐,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我身上,在我来得及说“请进”之前就一脚踢开我的门要我借一步说话。我如果想要洗清嫌疑,当时只有通过以下三个条件来证明:第一,房东家其实并没有养一只长毛品种的公狗,那只狗完全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这显然不成立;第二,房东家就算有一只公狗,其实也是只一条腿都没有的狗,这样我便不存在把他腿打瘸的可能,然而这世上并不存在一只腿都没有的狗品种,所以这也不成立;第三,如果狗还是有腿,那么我就必须双手残废,这样我才打不了狗。
结局当然是我仍然摆脱不了嫌疑,房东确实拥有一只西洋引进的长毛猎犬,公狗不仅四肢健全,而且平时看起来好像还有五条腿(那家伙走路时,吊在腹下的那个硕大玩意总是跟着一起摇摇晃晃,以至于常常被人误解为他拥有第五条腿)。而更加难以解释的是,我不仅有双手,而且我的手还非常有力,拿来揍人很有效。不久之前,我还就凭着一双肉掌赤手空拳帮二好打退了他的情敌。当然,能打的不只是我,二好的功夫也不错。但我成绩差,而二好在我们学校成绩很好,还获得过三好学生,要是让人听见一个三好学生居然能够光凭肉手就把拿着砍刀的对方打退,而且打架的目的居然仅仅是为了泡一个妞,不仅不会有人相信,在道义上也难免说不过去。所以最后我挺身而出,做了一个流氓该做的事,好让一个三好学生不去做他不该做的事。
既然我的双手都健全,而且还这么能打,这时唯一能帮我辩护的就只剩下了一张嘴,而最后的事实也证明,动口有时候确实是比动手要管用。房东居然听信了我的谗言,把怀疑点转移到住我隔壁的一对夫妇身上,在他们来得及说请进之前就一脚踹开他们房间门,要他们借一步说话。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当天就命令他们收拾行李滚蛋。只可惜夫妇被赶跑之后,事情却还并未结束。不久之后,二好从学校跑出来,到我住的地方参观,很不幸犯下了和我同样的错,最后把房东狗的另一条腿也给打瘸了。长毛公狗只剩下两条腿,自然再也不能走到房东面前请求房东主持公道,而房东也不会肯要一只剩下两条腿的狗(如果是两条腿的人房东倒还会考虑考虑)。而二好身为一名三好学生,这种把狗打瘸的卑劣行径他自然不会做,所以我也就没必要再帮他洗清嫌疑。
我和二好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似乎又不太合适,毕竟我们都是男的。二好是我哥们,不是兄弟胜似亲兄弟,年龄比我小,我叫大好,他就叫二好,都是同一个孤儿院里出来的,现在在同一所三流高中读书。虽然学校是三流,可令人惊奇的是,即使在一所三流学校内部仍旧还是能再分出一个一流二流三流。二好就是一流,而我连三流都不算,我是不入流。
十八岁之前我一直不知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即使许多年之后也仍然如此。记得有一天路过七中外面马路,等红灯的时候,看见花圃旁边一幅巨大的学雷锋标语“九州大地整新容,雷锋遍地开新花。”我当时颇为感动,于是开始认真思考起我的未来。我心想,我也许应该助人为乐做一个像雷锋一样正直善良的人,然后某天扶楼上张奶奶过马路不幸被飞驰而过的小车撞死,或者为拯救房东那只只剩下两条腿的长毛狗不幸被飞驰而过的小车撞死,然后也许当地居委会有感于我见义勇为舍生助人(或者舍生助狗),给我颁发一张红彤彤的“烈士”称号奖状,当然,那时我早已睡在骨灰盒里的,帮我领奖状的肯定是二好。或许再多一点,也许政府还能给我爸妈发一点抚恤金,免得他们老了之后饿死街头。不过我想这种悲惨的事情也许也不会发生,我指的悲惨不是我被车撞死,我是指我爸妈老了之后饿死街头。毕竟我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他们一面,也找不到他们在哪里,那笔抚恤金当然就不知道该发给谁。而且他们十八年前决心把我扔在河边,自然就已经考虑好了将来的养老问题,所以我更加无须担心。既然抚恤金不知道发给谁,我想也许最后还是政府领导到处找不到人,迫于无奈,不得不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做,不停思考着自己到底是应该做个雷锋还是个科学家或者领导,对此,小丸子显然抱有十分不同的看法,她说:“大好哥认命吧,你是个流氓,这辈子就做个流氓!”小丸子仍然在生我的气,那段谈话之后,好长一段时间再没来找我谈心。而我也不肯因此而无所事事,白天我准时背着书包去教室上课,为了能让其它同学安心学习,我趴在桌子上睡觉时会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呼噜声。周末我去郊区一家奶牛场帮忙,工作是我们孤儿院院长帮我找的,我在奶牛场挤奶,二好则骑着自行车在街头送鲜奶。盛夏的气温像等差数列一样一天一天往上升,持续到九月末梢,已经到了天理难容地理也难容的地步。我待在租住的小单间里蒸桑拿时,从午后窗口灌进的聒聒蝉鸣,听起来就像世界在烈日炙烤下渐渐融化的声音。
我许久许久没见到小丸子,直到某一天做完课间操,她在熙熙融融的学生群中发现了我,然后又把我拉到西边操场的秋千下交谈。原来,虽然我们都对那天的谈话保了密,可谈话内容仍旧像自己长了腿一样不胫而走,同学们之间挨着脑袋在走廊上在楼道里窃窃私语:某男生建议小丸子把自己的胸脯露出来给某男生看。然后就变成了:某男生建议小丸子把自己的胸脯露出来给他看。我承认,以上的话还基本贴近我的意思。可到了后来,传着传着就由将来时变成了完成时,我的建议变成了现实:小丸子的胸脯已经被某男生看得精光,而那个某男生就是我。小丸子说这可真是太可气了,我们那天是讨论过关于胸脯的问题,可她很清楚,我并没有看过她的胸脯,她也没看过我的。小丸子不仅是个敏感无比的女生,而且也是非分明,所以她要我站出来大声证明我们之间完全清白,谁也没看过谁的胸。
我再一次感到事情的棘手。我对小丸子说,为了维护你的名誉也为了还我的清白,我想现在只剩下了两个办法,唯有证明这两点才能证明我没看过你的胸:第一,你其实没有胸;第二,我其实不是男的。如果不证明这两点的话,我想这种“某男生看了某女生的胸”的谣言是绝对不会被大家忘记,也不肯忘记的。但事情难就难在这里,因为我们俩都知道,这两点根本是我们无法证明也不愿意证明的。那么要摆脱掉谣言,便只剩下了一个终极的解决办法:你真的让我看了你的胸。谣言一旦变成了事实,谣言就不会再是谣言,而这也是让谣言失去其作用的唯一途径。
小丸子听了这些话,再次生气得像澳洲野兔一样当场蹦起来。她咬牙切齿,万分想揍我一顿,可一想到头来可能会反被我揍,她就涨红了脸,瞪了我许久,最后气鼓鼓地走了。小丸子后来说,我就是个流氓,这一辈子永远是个流氓。早在她第一次要我为她作证时,我就像个流氓一样胡说八道,让她把胸脯露给某男生看。第二次她要我还她清白时,我却直接干脆地把那个某男生换成我自己了,这不能不使她对男人彻底绝望。我的耍流氓使她失去了宝贵的希望,所以她当时真想揍我一顿。
而我当时想的则是,假如我当时知道她是这样的想法的话,我一定不会说那些让她产生绝望的话。可要是我不让她绝望的话,也许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