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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熹(中) 栖梧一曲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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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霜收起思绪,起身望向身后。
一刹那间,似有些恍惚,见那人一身月白锦袍,长发随意束起,一张玉面郁秀无双,那洋洋洒洒的雪碎竟成了乱入画卷的飞花,迷了人的眼。
那人也微微一愣。亭外雪舞风急,亭内俨然一片岁月静好。院中梅影妖娆,却不敌女子一身红衣如火。
无霜含笑向那人颔首示意,那男子也微微点了点头,带着一身着青衣的随从进了亭中。那随从的衣着也是极好,想必主子的阶位不低。
那人温温看了她一眼后,将目光落在了古琴上,开口道:“姑娘方才所弹之曲,确实是悠扬动听,不过这曲风似乎不该出自一闺中女子之手。”
穿过来以来,除了那次假扮丫鬟以外,还真没有人叫过她“姑娘”,不免觉得有些亲切,毕竟在现代“小姐”并不是什么好词。
无霜一笑,“公子狭隘了,正所谓相由心生,而曲亦由心生。我弹之曲与其他闺中女子不同,只能说明我的心境与她们不同罢了。”
那人眉毛一挑,“原是如此,不知此曲可有名字?”
无霜大囧,怎么办,难道告诉他叫《倩女幽魂》?那万一他接着问名字的由来怎么办,难道还搭个台子给他说一段吗?
本着简便的原则,她决定从歌词中截下一段。一丝丝梦幻般风雨,后边那句是什么来着……路随人茫茫!
“这曲子叫《人茫茫》。”她道。
“人茫茫?”那人重复了一句,便在石桌前坐下,弹起了方才她弹的曲子。
明明只听过一次便能从头到尾一气呵成地弹下来,无霜不免在心里给他点了32个赞。
琴音靡靡,无霜就在亭子的一角静静地立着。像他们这种大师级人物搞艺术时,最忌讳有人打扰了,最优方案就是当个好的倾听者。
到了快曲终的时候,她想着该跟那人say goodbye了,将眼神幽幽地递了过去,那人似有所察觉,抬眸对她一笑。
笑有很多种,有的是喜出望外,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强颜欢笑。而无霜现在面对的笑,是绵里藏针的笑。
当她把它解读为“你死定了”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可能吧?没理由啊!
事实上,一切都是有可能的,比如下一秒她就听到了“来人,把她拿下!”
无霜怒了,不带这么欺负老实人的,扫了一眼向她走来的青衣侍从,开口道,“不知小女子犯了何事,得用上‘拿下’这么重的词?”
那男子起了身,将双手背在身后,云淡风轻地看了她一眼,“莫二小姐坦言自己心境与寻常女子不同,适才又抚了这栖梧琴,想必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罢。”
栖梧琴?无霜再笨也知道,“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指的是凤凰。敢情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就等着自己入瓮来了。
她平静地对视过去,开口道:“王爷所言真真是断章取义,竟把小女子说得如此利欲熏心。小女子不才,却也知凤凰有雌雄之分。若我弹奏一曲便是心存不轨,那王爷您岂不是也……”她说到一半急急收了口,本来想讽刺他有篡位之心的,但是皇帝的代表好像是龙,只有皇后的是凤凰,呃呃,他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吧。
那人凝着她,眼中多了一丝笑意,“你一早便知道我的身份?”
程嬷嬷曾说过,先帝第十一子佑王至今还未开府出宫,不好旁的就爱捯饬些草药整日研究,在这偌大的皇宫中算是个闲散人士了。无霜见那人一身药草香气,早就料到此人身份。只是他在称呼自己时故意将自己降了一级,她也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还他一笑,“王爷不也是如此吗?”
那人凝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外界都道是,莫家二小姐无才无德,今日一见,方知是妄言。只不过女子终究是女子,太过聪明只会让男人厌弃。”
她也不恼, “女子是女子,男子是男子,男子没有女子可以活,女子亦如此。多少女子为得到男子宠爱沉浮挣扎,不是因为她们只能为此而活,而是她们不为此就不能活。别人认为女子该怎么活是别人的事,女子愿意选择怎样的方式活却是自己的事了。”
那人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才道:“事实确实是如你所言,却又不同于你所言。”
她也不辩驳,上前福了一福,“事实如何并不重要,只求王爷所想能如小女子所想。”
无霜刚走,青衣侍从便小声地问道:“让那个莫无霜就这么走了?”
白袍男子转过身,看着远去的红影,缓缓道:“不急。”
青衣侍从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胸前却莫名飞来一个物什,他拿稳一看,是个香囊。他似有所悟,果然耳边传来一句,“把这东西送回到琸佑那儿去!”
***
无霜急急走了两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梅音园”的牌子,这宫里的东西可真是不能随便乱动,事实证明,这宫里的人也是不能随便乱惹的。
皎月见着远远走来的无霜,泪眼朦胧地冲了过去,“小姐,你刚才去哪儿了?皎月没见着你人都快急死了,可夫人又不让皎月出去找,皎月只好在原地候着。”
无霜掏出手帕在皎月脸上擦了擦,哄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走,咱们换衣服去。”
皎月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小姐,夫人让你回来了就立刻去后殿的厢房找她。”
无霜这才听出重点,她这一随便走走,又少不了一顿思想教育了。
倚春殿后殿有众多厢房,分别按照各个府上的品阶配置不同规格以供夫人小姐们休息。
无霜看了眼门上的“春旭”二字,推门进了去。
屋内香气缭绕,暖意逼人,她已是忍不住,解开了领口处的两颗扣子。
莫夫人看着无霜的动作,索性唤了跟在后面的皎月伺候着无霜把衣服换了。
莫夫人上前动手理了理无霜胸前微微皱起的衣襟,温柔地道:“这素白流仙裙早就替你准备好了,谁知道你这丫头死犟着不穿白色。我本想着等在倚春殿尽了各礼数之后带你前去后殿更衣,你这丫头竟自己偷溜了出去。”
莫夫人忍不住笑了笑,笑罢又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这为娘的狠心,早就听说今儿的春熹宴皇上会来,皇上爱素色的习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娘不指望你能多得皇上宠爱,只是别第一次见面就犯他忌讳。若是得罪了皇上,日后你在宫中该如何自处?”
无霜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守在门外的吟秋敲了门,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来,“夫人,这位公公奉命来送一把琴给二小姐。”
莫夫人有些疑惑的扫了一眼无霜,脸上堆了些笑意,朝那太监道:“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将琴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上,打了个千,躬身退了出去。
无霜心中已猜出□□,不紧不慢地掀开覆在琴上的红布,果然是那栖梧琴,只不过这次不知那位佑王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琴下露出纸笺的一角,无霜俯身将其抽出,一折一折地徐徐打开,四行行书跃然纸上,是一首小诗:
栖梧一曲人茫茫,踏碎红颜旧晴芳。
此琴相与附此情,莫道流年总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