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音》映月璃

2、归来（二）

　　“那又如何？流衡早已进入轮回，便是寻得灭刹杖，又不能物归原主。还是要我拱手让出大司祭的位置吗？”

　　嘴上伶俐如刀，字字咄咄逼人，可只有从紧握的双拳中才能看出琳琅心中的紧张，才明白，原来世间所谓的镇定自若，不过是内心最真实的感觉的伪装与掩饰。

　　“怎么？花间歌独享大将军的风光不够，还想染指司祭？他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有什么本事？当初若不是父亲大人拼力抵护，他早被打入轮回塔，尝尽噬骨奇痛。”

　　娇嫩的樱唇微启，冰冷的话语从口中毫不留情地吐出，凌厉的目光让无嗔长老也为之一怔。他毫不怀疑，若是此刻花间歌站在琳琅面前，她绝对不会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看来两人之间的天堑鸿沟实在难以填平。

　　“琳琅，你是洛城的神之子，是拥有无上力量的大司祭，这般无礼的话语，怎能出自你口？”

　　正座的三清长老似是被琳琅的话震惊到了，他还是第一次发觉，自己予以重望的大司祭，竟然也会抵挡不住仇恨的侵袭。

　　“因为恨。难道长老不知？不知老城主是为何殡天？不知流衡是为何离城？难道长老不知花间歌是凭什么坐到独骑大将军的位置？”

　　他当然知道。老城主为民，任劳任怨，为洛城千万百姓献出自己所有的血汗，如此悲天泣地的事情，有谁会选择忘记？

　　“花间歌，是，洛城唯一的将领。”只有花间大将军才能保洛城平安，让洛城远离四周各国的战争纷扰。所以，哪怕九大长老再为老城主惋惜，再为老城主不值，也无济于事。

　　是啊，花间歌的才能能保住洛城，自然也能保住他自己。她姓卫，有着与生俱来的使命与任务，是没有理由去放纵自己的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当年，她也只能站在城楼上，眼睁睁地看着流衡远去的背影，即便心中爱似烈火燃烧……

　　“琳琅是洛城卫氏女，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各位长老放心，庆功宴绝对不会让大将军失望。”

　　琳琅交掌举至胸前，行了个稽首礼后，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长老们，“若是再无它事，琳琅告退。”

　　“那灭刹杖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眼见琳琅打算退出大殿，三苍长老才将一直没能得到解答的问题重新提起。

　　琳琅听到一愣，花间歌竟会将灭刹杖交到清宁宫。征战多年才回到故城，有主动将灭刹杖上交，狡猾如他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如此，就请长老们代为保管，等到雪祭日，琳琅自会来取回。”

　　话音还未落，琳琅已经转身离去。偌大的正殿，一时沉寂下来，满殿里，只剩下锦屐在青石地面上颇有节奏的敲击声

　　片刻，大殿中传出一声莫名的叹息，缠绕在画梁之上，久久未离去。

　　迈过门槛，琳琅微微侧身，移门被三苍长老渐渐关合，叹息声就这样隔绝在她的感知之外。琳琅知道这是三清长老的慨叹，为着自己的一念之差，为着父亲的无辜枉死，为着洛城卫氏的凋蔽。

　　抬头看天，满目的阴沉。乌云聚集处像是漩涡，落雪如殇，从天空的伤痕里泣落。看，连长生天都觉得悲伤，都会为她泣泪……

　　一步一步从三百级玉石阶梯上走下，琳琅又想起那年那日，她也是这般从清宁宫中走出，心凉如水。再没有人会在春日为她挽发簪花，在夏夜陪她吹笛扑萤，在秋日一起饮酒高歌，在冬时看她折梅舞于雪……再没有，那永世难忘的记忆。

　　流衡……

　　她始终不明白为何当年流衡会毅然决然地放下一切，洛城，大司祭，甚至于她。

　　可是流衡，我将所有青春里最美好的记忆都给了你，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你要我如何轻易忘却，如何将它从生命中抹去……你就那样轻易离开，连句道别也没有，让所有离别的痛苦于我一人承受。

　　所以，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永远……

　　琳琅渐渐走远，清宁宫再次沉寂，满世里，只剩下雪落的声音。茫茫大雪将她的脚印渐渐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