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的第三次死亡》短毛象1

1、第一章 杜若死了

　　季羡霖是一名高级室内设计师，在A市的CBD上班，并且在公司附件的高档小区内买了一层高级公寓。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单身女人而言，她的事业无疑是成功的。
　　可是她的生活，可以说是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虽然她经常陪同客户进出各种高档饭店吃饭，但她内心里面最喜爱的依然是路边摊上十几元一份的麻辣烫。她喜欢在空闲的周末，不化妆，不开车，只穿着简单的帆布鞋，白衬衫和短裙坐四元的地铁回大学旁边的那家麻辣烫店，狠狠吃一顿。以她的脸，再配上这样的穿着，很多在店内一起吃麻辣烫的女同学都以为她是师姐，常常缠着她问这样问那样，她总爱对她们各种忽悠，说是美术院的，有时又说是音乐院的，但总不说她其实是设计院的。
　　她的家如同她的人一样，客厅总是干干净净，舒适整齐，迎接偶尔到访的客人。但客厅后面她的卧室却各种脏乱差，她不由得这样形容自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其实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人。
　　上司郭枫是女的，不过却不点都不妒忌她的下属比自己有才华。因为，她是一位拉拉。在季羡霖的世界观里，性取向这个词简直就是多余的名词，她觉得，不管喜欢女的还是男的都是爱情，何必强加性取向一说？
　　郭枫倒是很欣赏季羡霖的这种想法，总是对她另眼相看，季羡霖说虽然我满腹才华，但你千万不要爱上我。
　　郭枫翻着白眼说你少臭美了！赶紧谈恋爱去。
　　其实她有过一段短暂的恋爱经验。有多短？大概是一天吧。
　　那男的是同校不同系的学生，长得挺帅的，冒冒失失地向她表白，她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男生立刻便拉着她去吃路边的烤串，吃完烤串，又带她去操场散步，中途又是牵手又是搂抱，最后那男生想要和她舌吻的时候，她才忽然强烈意识到，不可以的！
　　不是因为时间短不可以，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不可以。
　　她的初吻，注定要留给她最爱的那个人。
　　她有最爱的人，曾经最爱过的人。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优秀的男生，优秀到她永远都无法企及。因为那人在她远远还没有他优秀的时候，便抛下一切，去了很远很远的天堂。
　　那一年，高三开学的第一天，她刚坐落在位置上，同桌把嘴凑到她耳边小声地问：“季羡霖，你听说了吗？”
　　“什么？”同桌的表情像是窃听到了国家机密一样，不禁引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
　　“我听说，杜若死了！开学前两天……”
　　同桌后面说的话她再也听不清楚，只记得当时耳朵嗡嗡作响，她整个人呆在座位上，望着眼前打打闹闹的同学，再望着杜若还空着的座位，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的陌生，她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个空间存在过。她所有的记忆还有她的灵魂都随着那一句杜若死了而逝去。
　　可是她没有流泪，她只是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无法表达自己的难过，哪怕是抓紧手里的笔，再试图写一次杜若这两个字，她都做不到。
　　后来下课的时候，杜家的人来帮杜若收拾他的课本并且办理退学手续，她才清醒意识到，这个人，真的，死了。
　　从此，杜若只在季羡霖的梦里出现过。
　　她看过一篇文章，里面说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实在他停止呼吸的时候，从生物学上说他死了，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二次是在他下葬的时候，人们来参加他的葬礼，怀念他的国王和人生，然后在社会上他死了，活着的世界里不再会有他的位置；
　　第三次是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的时候，那时候他才能算是真正的死了，永远的死了。
　　她发誓，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死第三次。
　　下午是要去见一个大财团的董事长，听说他女儿来年要结婚，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海归。以现在的有钱人世界观来说，这桩婚姻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董事长的女儿应该嫁给另外一个董事长的儿子的啊！季羡霖说这话的时候，郭枫笑了笑说，这个董事长可不是一般的董事长。
　　见到真人的时候，她才明白郭枫说的不一般是什么意思——董事长是坐轮椅的。
　　虽然坐着轮椅，但依旧神采奕奕，让人不敢置信他竟然是坐在轮椅上。
　　不过季羡霖想，如果打跛一双脚可以换来他的整副身家，估计会有很多人前仆后继吧。
　　“季小姐，我很了解你，甚至连你在那里上过学，拿过哪些奖，我都清楚。”坐在轮椅上的董事长缓缓开了口。
　　她浅浅地笑着：“我不过区区一个设计师，董事长何必劳心关注我。”
　　这时，秘书才踏着咚咚作响的高跟鞋端着一杯咖啡进来，摆在她面前，她望着秘书抱歉说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喝咖啡，可以帮我换成茶吗？”
　　秘书愣了一下，但很快答应道：“请稍等。”
　　董事长望着季羡霖，满脸微笑，看起来竟有点慈祥，他说：“我女儿也不爱喝咖啡。”
　　季羡霖说：“嗯，我骨子里不爱咖啡。”
　　董事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身前的那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这是我为我女儿建造的别墅平面图，作为她的结婚礼物，我希望你能帮她做出一个完美的欧式室内设计。”
　　她望着文件问道：“在董事长眼里，何为完美？”
　　董事长很显然没料到季羡霖会这样问，顿了几秒钟，才说道：“完美只是一个形容词，季小姐不必太过斟酌于字眼。”
　　她浅浅一笑：“我什么时候能过去看房子？”
　　“那就现在去吧。”
　　秘书刚端着茶进来，却看见季羡霖拿起手袋站起来就往外走，她笑着对秘书说：“希望下次能有机会喝到你泡的茶。”
　　对着季羡霖，秘书莫名地觉得紧张。她太过自信，光芒万丈，好像天皇老子都理应要为她纾尊降贵一样。
　　可是她的样子明明也没有漂亮得人神共愤，最多就是比普通的路人漂亮了几分而已。
　　秘书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董事长说：“把那茶端给我吧。”
　　她小心翼翼地端去，看着董事长轻呷一口露出满意的表情才离开。
　　季羡霖开车去到一半路程的时候郭枫打来电话，听完她才知道，董事长女儿的未婚夫竟然是这幢别墅的主体设计师，啊，这董事长真聪明，用未来女婿来给自己女儿设计房子，等到女儿知道这房子是父亲和丈夫一起为她而设的时候，该感动到哭了吧。
　　哪怕是她，想想都觉得温馨。
　　房子已经基本完工，她走进去，一些工人正在屋前的院子里收拾材料，她径直越过他们，走进了一楼，有个男人正背对她站着，身材伟岸，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正在低头研究着一些图纸。
　　她猜，或许他就是传说中的海归女婿。
　　“你好。”她轻轻地问候。
　　那人转过身，嗯，幸好脸蛋和身材一致，都一样的完美无暇。
　　那人看着季羡霖笑了笑：“你好，是季小姐吗？我是杜若。”
　　杜若？杜若！
　　她有多久没有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愣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不过是声音有点相似，名字恰好相同而已，她的杜若早就已经死了啊。
　　她说：“你好，我是负责房子室内设计的季羡霖。”
　　那人点点头：“我先带你去看房子吧，季羡霖。”
　　最后那三个字仿佛带了高压的电流，穿过季羡霖耳膜的时候，把她的身体也电击了一下，她顿住不动。
　　那声音，那语气，好想再听一次。
　　那人见她没反应，疑惑问道：“怎么了吗？”
　　她颤抖着唇：“可以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吗？”近乎哀求的语气。
　　那人笑了笑，似乎觉得她很有趣，缓缓地：“季羡霖。”
　　她着了魔一样，一听到那三个字就泪如雨下，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那人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哪怕只有声音也好，哪怕只是听着也好啊。
　　那人在裤袋里找出纸巾递给她，她尴尬地接过，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失态，然而杜若只是笑笑，仿似他只是看了一个小丑的表演而已。
　　他不知道，那三个字对季羡霖而言，像沙漠里的一方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