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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平安我愿 ...

  •   夕阳从西边照射过来,将绕城而过的盐河水染成了红色。
      这如画江山都是将士血。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已经过去两天,远远望去残破的黑角城上仍升着袅袅黑烟。灰白的盐碱地上,一片一片的黑点,都是战后留下绵延数里的人马尸身,哪怕隔得这么远,肃杀之气,都迎面而来。
      金鼓旗帜车马,散布四处。已经清理两天了,还不曾掩埋干净。偶尔还能隐约听得几声嚎哭叫喊,那是收尸队在清理战场,收捡到熟悉的袍泽而痛伤失声。
      大战惨酷,无论胜负,总归是人命如草。胜方还能被自己的袍泽兄弟寻回尸身,入土为安。败方却多半就是堆积起来一把火化为这荒原上的灰肥。那也总算胜过抛尸荒野,白骨相望。
      高坡之上,夏寒静伫如石,静静地看着这广袤大地,目光中满是冷淡冰霜。
      经此一役,明沙覆灭,铁甲前军踏破黑角城门后,已纵马屠城,肆虐了整整两天。他的屠夫之名,只怕更是传遍西域大陆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煞名愈盛,恨他欲杀他而后快的人愈多。然而这一切都不能动他心如止水,面前的千里孤寂,横尸遍野,别人的伤痛,却似全然与他无干。
      既不兴奋,亦不激动,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是冷的,猎猎暮风中漠然看着这世界,心如灰石,不起半点波澜。
      所谓的孤单是什么呢?
      就是这世上的一切,是生是死,是相聚还是分离,是悲是喜是苦是痛,都与己无关?
      对这世界,没有眷恋,亦不会爱惜,一切都是冷眼旁观?
      世间爱恨情仇,纷嚣纠葛,都似从白头山而来绕坡而过的寒风,卷不起他铁甲半点微尘。
      然则这时有只小手,在拉动他的衣角。
      沉默着的夏寒,是没人敢接近的。张七也只是抱了君柔过来,远远就将她放在地下。小女孩自己走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望着埋在毛茸茸风兜里的那张粉嫩的小脸,一直木石般的夏寒终于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浮现了一丝丝人类的情感。
      君柔又用力拉了下他的衣角,眼巴巴的瞧着他。
      终于弯下腰,他将她抱了起来。女孩伸出手,也不管他盔甲冰寒,就搂住了他脖颈。
      小小的脑袋就倚挨在他肩头,轻暖的呼息吹在他颈侧。
      那就象一丝丝温暖,开始在他死寂灰石般的心头浸染。他下意识拉过大氅将她整个包住,不让她看向前方战场--其实隔得这么远,是看不清战场的炼狱情景的。之所以在城外停驻了两天,也是想等城里城外清理干净后再带君柔入城。
      小小的暖暖的软团儿似的人儿在他怀中,还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这让他眼波微起涟漪,起先的寒澈漠然渐渐柔和了下来。这女孩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温柔如水,与她呆在一起,就会很快平静下来,满心都是宁馨。
      不必言传,便能意会他人内心情绪,君柔伸出小手在他胸口揉了几下,似在慰抚他冷寂麻木的心灵。这稚气的亲近举动让夏寒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她清澈无比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脸,他突然觉得,这个冷漠无比的世界,似乎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战场喧嚣都似远在天边,天地间只是安静,一阵凉风吹得雪屑绕着人身形只是打转,仿佛黑貂氅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轻雾。伸手拂去她兜帽上沾的几片雪沫,他轻声问:“咳嗽才好些,怎么又到风里来了?”
      君柔看着他只是弯了眉眼甜甜的笑,又举起另一只小手,想将一片蜜桃脯塞进他嘴里。对于她这种什么吃食都想塞给他尝尝的习惯,夏寒也着实无奈。
      “你就天天吃糖吧。牙都吃坏你。”
      “怎么给你装这么多零食,还要不要好好吃饭了?”
      “不要这个。太甜了。”
      “……”
      “……够了啊。”
      ……
      每次大战后,夏寒都会陷入阴晦的情绪中,需要很久,才会慢慢淡去身上的冷漠煞气。然则小小姐的出现似乎有利于缓和他这种日趋入魔的倾向,远远看着君柔源源不绝的从随身的小荷包中取出蜜脯、酥糖、果子饼种种小零食,甚至还有一包油纸包裹散发热气的豆沙糕,坚持不懈的试图一一塞进夏寒的嘴里,环住家吉都觉得少主那张无比纠结的冷脸,特别好看有趣致。
      ……
      杀人过多后就会生人勿近的独自呆上几天,这毛病身为亲信的韩兼当然也很清楚。所以清理黑角城的一应事项都是他在做。明沙家几十年的世族,甚至还有立国建邦的打算,家主府中的库藏之丰富,不下于任何一家诸侯国。大军劫掠以战养军本是世态,夏寒对金银财物一向淡漠,任由部属处置,这也是每逢大战军卒人人争先的缘由。
      然而这次韩兼并没有按照惯例将明沙库藏全部充公,而是亲自挑捡,选了一箱子送过来。
      君柔年纪尚小,不过喜欢晶莹璀璨的珠宝似乎是女子天性,她将一堆子拇指大小的走盘珠倒在榻上,当弹珠玩耍。当看到夏寒放下手中墨笔,走过来从箱中拿起一块乌木牌的时候,韩兼就知道自己这次果然赌对了。
      箱中美玉明珠林林总总,耀人眼花。夏寒拿起的却是一块外表看起来极其不起眼的木牌。乌沉沉的什么花纹也没有雕刻,两面平滑方方正正,用一根乌蚕丝夹杂着金丝的绳索系着。
      千年沉香木虽然名贵,却并不是寻摸不到,这块木牌居然是罕见的奇楠沉水香,色如墨,坚如金,润如玉,香如蜜,看木质的细腻紧密,只怕还不止千年。夏寒看中的,是雕刻成了平安的寓意,这么一块小小的平安牌,却比其他那些珠玉让他心动。
      “这是什么木头?好香。”君柔好奇的摸着黑缎子般光滑的木牌表面。
      “按库册记载,这块奇楠平安牌是从天竺国进献中原皇朝的,曾在天竺名寺佛前供奉敬持过。后被封赏给九真郡郡王。九真撤郡后此物失传,从皇家宝库里被抹去名字,想不到是落在了明沙手中。”夏寒顺手系在她脖子上,摸了摸她头顶柔发。“觉得好闻,那就戴着罢。”
      曾经佛前敬持开光过的平安牌,不管能不能保佑她平安顺遂,他中意的是这个名字。
      只要平平安安的就好……纵集天下奇珍,又怎及得上平安二字?
      摸着颈间的乌绳木牌,君柔小小的心中却想起了姑姑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什么权势家业,都是虚妄。姑姑这一生所求,就是你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在姑姑和寒哥哥的心中,“平安”二字,就是他们对她的最大希翼吧。
      ……
      ……
      明沙百年世族一朝覆灭,整个西域十六族二十三大城都为之震慑,一片诡异的寂静。
      大陆投注的目光之中,北兴军分出的一千精锐,护卫夏寒和君柔一起进京。
      通往西京的大道已被重新修整过,青石板间都重新铺上了黄土灰沙。一队全副武装、铠甲鲜明的骑兵在大道上奔驰着,马上的骑士人人腰杆笔直,身体极有技巧地随着马背的颠簸而起伏,最大程度的节省了体力和马力,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三百在前哨探,安排住宿负责斥侯,中军的三百骑看似松散,实则充满了警惕和防御的队列,将一辆马车保护在了中间。殿后的四百骑兵亦是保持着有条不紊的队列,这样一支标准的战时骑军行进在进京的官道上,动静自然是很嚣张的。不过沿途的城卡早已得到通知,这是铁甲军主护送君家小小姐回府,自然是大开城门鼓宴相迎。只是夏寒沿途只暂宿在铁甲军各地的军营,并不进入城市。他这难以亲近的性子人皆尽知,各地世族管事已经习惯被他拒绝,准备了礼物自行上京准备参加家主晋典。
      被骑军护卫在中间的马车外表十分朴素,由纯黑和金黄色漆成--这两个颜色是君家的家族色系。马车里面相当宽敞,左右两边都铺着厚厚的裘皮软垫,中央靠内侧钉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置茶点。桌子平面磁石砌成,杯子盘子茶盏均以铁垫底,这样马车行走时不会跟着晃动,一张软榻上则放着小行李及棉被。
      窗外传来前军隐隐的呼哨声,不用问夏寒也知道离西京城都已然不远。他放下手中经书,把君柔身上的毛毯掖紧了些。她睡眠不稳,听他读了半天佛经才慢慢睡着不久,此时就跟只小猫一样蜷在他的膝头,抱着他的一只手臂,被他轻轻一触,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并未醒转。
      一路颠簸,虽然尽量照顾,但小女孩身体孱弱,仍是病不可支。这些天她一直发着低烧,断断续续地咳嗽着,渐渐有点嗓音嘶哑了。夏寒只有弃了白马,带她坐车而行,家主晋典在即,他们必须赶在时限内回到西京,而且她病得这样厉害,也只有请京都里的名医延治。
      前面喧哗声渐响,鼓乐齐鸣声连厚厚的棉帘也挡不住。骑兵队也明显放缓了速度,似乎走不动了。
      掀开车窗,黄土道两边密集的人群和一片招展的旗帜立即投入了眼帘。远方西京城那雄伟的城墙隐约可见,应该还有几十里之遥,可是现在的道路两边,就已经挤满了人。纵是见惯千军万马的夏寒,也不禁微吃了一惊!
      ——多少年了,西京没出现过这样万人空巷的大场面了?
      透过这样喧嚣的场景,仿佛能看到人群背后兄长那似笑非笑的眼,仿佛能读懂他的无声话语。
      ——你要立这女孩做家主。那我就给你你想要的。只是,这般的荣耀和责任,你守得住么?
      放下车帘,不由得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以前只想要一个人行走这世间,任性肆意,人生自由。现在却突然发觉多了一层牵绊,他不光要替师父守住这君家的基业,还要替他的女儿挡风挡雨,守她这一路平安。
      君柔也被喧哗声惊扰,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猛的搂住了夏寒的腰,眼睛还未睁开,整个脸就已钻进了他的怀里,如同受了惊的小兔子一般。
      这是又做了噩梦了?
      “怎么了?”夏寒轻轻拍了拍背心,习惯性的摸摸她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忙扳过她脑袋,看到一张苍白的小脸,和汗湿的额发。
      君柔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一个字音,只微微哆嗦着,牙齿都发出轻微的得得交击。
      她目光投向厚厚的窗帘,虽然紧紧掩闭着,仍可清晰听到外面传来的欢呼和钟鼓声,如阵阵狂潮直拍而入,要将这小小车厢淹没。
      “不要怕。”
      夏寒默了默,伸臂揽住了她,感觉到怀中这个小人儿瑟瑟发抖如风中树叶。
      “不要怕……”他再次低语,声音清晰稳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
      在君柔有生的记忆中,她始终不记得自己初回西京铁卫府时的印象了。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繁华市井,府第森严、勾檐飞瓦的古府巨宅,对于一个刚从荒僻边疆回来的小女孩来说应该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但她居然全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是似乎永无止境的人潮,人来人往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的人。
      长途的跋涉后,她被高烧低烧烧得迷迷糊糊,什么都记不清了,记不清自己当时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但却清清楚楚记得那个穿一身白衣的人向自己走过来的情景。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瓷罐,对她说,她的姑姑就在那里面的情景。
      小女孩其实并不能真正理解生死的含义,却知道,死,就是永不再相见。
      永远的失去。
      永远永远的失去。
      梦里的那些越行越远的情景浮现,她一直看不清姑姑的脸,一直呼唤不到姑姑的转身,原来,姑姑已经离去?永远永远都不能再看到了?
      虽然请了名医来延治,她的高烧却更厉害了,烧得她整日昏昏沉沉,就连府主晋位大典,她都是被抱着出去的。来参加典礼的各地豪门世族,上至朝廷御使郡王诸侯,下至武林三帮三世家七大门派,甚至佛门名寺,道教龙虎山,西藏秘宗都有特使前来致贺。然而这些人都只见到名传天下的夏氏兄弟,对于新晋的君家家主,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只是个被抱裹得严严实实、已经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
      看来传言果然不假,这个君家嫡女,确实天生孱弱不堪重负。不过,也正是因为命不久长,才会被夏氏兄弟推上府主之位的吧?真是可惜君家赫赫威名百年,血脉却如此单薄,很快就要断绝了……更有人不以为然的想着,夏氏兄弟可以直接接任铁卫府之位,推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出来掩人耳目,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热闹的府主晋典过后,相比之下随之举行的小姐葬礼要低调得多。然则各处送来的挽帐祭幔,重重叠叠,仍是将半座西京城变成了一片缟素。
      七天的法事道场后,君鸾史的灵棺送至城郊西山的君家祖坟之侧选址下葬,离君青涯的墓地不远。灵牌则在苦竹寺寄放,这是君家的家庙,三日的安灵法会由苦竹寺老方丈亲自主持,来送殡的亲朋故友听了三天三夜的礼忏钟磬,虽然这位君家小姐生前名声不显,一直游历在外,但毕竟君家血脉太过单薄,就愈发显得身份尊贵。夏宁既然下令全府举丧,大家自然要给足铁卫府这个面子,因此这桩丧事的隆重,仍是超过了不少人的预期。
      一应交际应酬,都有内务司操办。夏寒一向不理会这些庶务,也不愿意插手。虽然他不再戴着白银面具出现人前,能与他当面结纳的人仍是少之又少,多数人仍是只能看到他远远的侧影,又很快消失。
      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一直带着小女孩君柔。
      沉默冷淡的少年,怀抱着病弱迷糊的女孩,这情景让每一家来参加庆典丧事的人都在心里琢磨,这是不是代表了铁甲军方对府主决定的绝对支持?又或者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说明这位新府主小姐,在铁卫府里也不是那么全无根基?
      其他人的惴度,对夏寒来说都是全不相关的浮尘,他比较担心的是君柔整日精神恍惚,照料她的仆妇嬷嬷们都很害怕,再怎么不舒服,她都不叫嚷,也不知道哭,让人怀疑是不是这般整日高烧,已经将小孩子烧成了白痴?
      这天做完了安灵法事,丧仪大事已妥,各路送殡人员逐渐离去,外面却又灰蒙蒙的飘起雪来。阴雪霏霏,让人心情更加阴晦。
      君柔趴在嬷嬷的怀里,看着先前喧嚣的佛堂变得安静,眼神迷茫。
      她小小的心里在想着,姑姑生前连说话的人都很少,死了后却有如此热闹尊荣的葬礼。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们姓君吗
      那么多人来参加葬礼,他们的注意力更多的是集中在如何和夏氏兄弟搭上一句话上,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姑姑的离去感到悲伤?
      铁萨部的人死了,普索死了,现在姑姑也死了。她所熟悉的一切,全部都没有了!
      眼前的一切,所有晃来晃去的面孔,都是如此的陌生。
      说不清内心的那份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再多的人围簇着她也没用,再多的笑脸哄慰也不是姑姑的那份温柔,好想放声悲恸,却心里孤单单,寂寂然,连哭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有只手从嬷嬷的手里接过了她,在她背心轻轻拍了拍。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是谁,她往他怀里挪了挪,默不吭声的将小脸藏得更深了些。
      靴声曩曩,夏寒抱了她转过庑廊,走到寺后。苦竹寺建在西山左峰之腰,寺后几十级石阶上去,有一座小小山峰斜立而出,犹如飞来之石,凭空悬在后山的千仞深谷之上。
      峰顶修了一座小小的八角亭子,红柱翠顶,积着皑皑白雪。亭边一株矮梅凭崖而立,红花已谢,在雪中静悄无言。这飞来峰原是夏寒习练天一心法时常来之地,后来进入军营,就无暇回顾。不过苦竹寺平时本来就人迹稀少,索性锁了后门,不再让人上下。
      夏寒抱了君柔沿阶而上,随从一个不带,偌大一座峰顶,除了亭子,老梅,就是他们一大一小两人,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崖下极远处的隐隐水声。
      君柔伏在他肩头,一直恹恹的,不发一言。
      夏寒摸着她头顶,温声道:“柔儿,你看。”
      远处山意朦胧,远水浩渺,天地在雪幕中犹似被烟罩雾绕,一副淡墨的山水画。
      “你看这梅花,一年复一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就象树上的雪水,太阳出来,就会融化消失,到了明年,还会再落下来,不过再来的梅花和雪,都不是今天这一场了。人生聚散离合,就好象梅花的开开落落,都由不得自己。你又何必为了这些注定要消失、永不再回来的人事日日夜夜的伤心难过?”
      他的话大有禅意,君柔小小年纪哪里懂得?怔怔瞧着他脸,眼中充满迷惘。
      走到亭边,少年从黑裘中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几片雪花落在他掌心,很快化为水珠。
      “雪融为水,水凝而冰,沸而化汽。无论化为什么形态,它们的本质是不变的。”夏寒清清淡淡的声音,难得的柔和。“生和死,也不过是人生的两种形态而已。什么是死呢?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种生存方式吧……姑姑去了另一边,也许不再有忧伤烦恼,要比这个世界平静安乐得多。”
      姑姑一直孤孤单单的,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如果另一个世界要更加平静安乐些的话,那确实不算坏事。虽然她心里真的舍不得,觉得好难过。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眼中涌出,这么多天来,小女孩第一次哭出声来。伸手搂住夏寒脖颈,悲伤的泪水打湿了少年的肩头。
      “别难过了。”烧成这样,连滴在他肩头的泪珠儿都是滚烫的。“哭完了,就好好睡吧。好好的吃药,把烧退下来。”他并不懂得怎么表达感情,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哄小孩。以前觉得这孩子不哭不闹不黏乎很好带,现在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有说不出的心疼,听到她终于哭出来了,反而松了口气,低下头来,略有些笨拙的擦拭着小脸上的泪水,虽然那泪水是越擦越多。
      难过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失去了可依靠的亲人吗?
      但是他还在。
      纵人世变幻,至少此时他还在。
      体会到自己内心这种与以往大不相同的情绪,少年怔然的瞧了一会臂怀里这张巴掌大的小脸。生死,他不是没见过的,甚至可以说他从懂事时起,他就是经历着比常人更残酷的生死。或许是因为经历得太多,反而麻木了,就连当日亲眼看着君鸾史在面前咽气,心里也是波澜不生:死,又有什么呢?每个人都是要死的。
      当时并不在意,现在看着小女孩悲伤的泪水,却生出不忍的怜惜来。她抓他抓得这般的紧,小手的五根指头都发了白。
      是害怕了吧?从小就父母失恃,现在又失去唯一的亲人。对于一个几岁的小孩子来说,他可能是这世上她仅存的依靠了。
      “别害怕,你现在是铁卫府府主,这天底下,再没人敢公然伤害你。你只要好好的养病,别的什么也不用想。”抱着君柔站在梅树下,风卷起雪花,扑打在两人身上,但被他身上气机被阻,只是打着旋儿。白茫茫的雪幕到了两人头顶便自动分开,仿佛他们身周自存在着一个隔绝的小世界。
      君柔还在哭着,哭声却渐渐小了下来。
      “等你好点,咱们就离开西京吧。”他低低的对她道,“铁卫府虽然很大,咱们却不能呆久了。寒哥哥要去戊守西北,要带着你一起……你乖乖的,快点好起来。”
      他是不想留在西京的,君柔神魂不稳,全靠他的真元时时温养,他去到哪儿都只有将她带在身边。将她留在铁卫府留到夏宁的手上,这念头根本想都不想。虽然刚晋位的府主就被带离府邸这事不符规矩,但他行事,只凭心意,哪里顾忌什么规矩?
      君柔慢慢的止了哭泣,只是身子还在抽噎着,时不时的抽动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完全平静了下来。用小手撑着他胸口,努力的抬起脸来,小小的脸蛋因为发烧而显出不正常的嫣红,哭过的大眼睛里一片烟雾,显然还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不太清醒,却还是努力地看着他。小嘴张翕,想说什么,却啊啊的说不出清楚的字语来。
      这是咳得久了,嗓子都咳坏了。
      夏寒的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烦燥,压了又压,才把这一股想将给她治病的大夫全部乱棒打死的邪火按捺下去。
      “……哥……哥……”她还在努力的唤他,小嘴张张合合,后面的话都成了哑音,他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嗓子哑,就别说话了。”手指轻摩在她的喉咙上,烧成这样,一定很疼吧?
      他心里想护持着她的念头越来越清晰,纵然是咒噬缠身,群狼环伺,这一路寒山暮雪,也要披荆斩棘的走过。他答允过师父,也应过她姑姑,他会好好的照顾她。
      环紧双臂,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儿。
      “姑姑走了,我会照顾你。不会丢下你的。”
      孤峰之上,细雪绵绵而下,天地间仿佛一片静寂,孤亭老梅,都在聆听少年低语,如许下这最温柔最深重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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