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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放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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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讨明沙的檄文已遍发盐河平原,原定的突袭计划变更为明旗征伐,战火再度即将在西域燃起。
明沙家族送往西京的紧急申辨呈文被理政司议事房扣压不发,会英院中的质子明沙天明连夜潜行出城,却被秘谍司的快骑半途截扣,押回西京。夏大总管默许的态度使得十六氏族人人战战兢兢,虽有唇亡齿寒之忧,却都保持了奇异的缄默。
通往盐河谷的各条要道都被封锁,幸好铁甲军只是封锁明沙家驻守各地的私军驰援黑角城,并不拦截各个家族紧急召回自己派往白头山参与走私贸易的管事人马。
红焰城破的第二天,黑角城就派出了特使,带着近几年来明沙家与火罗国火油交易的全部协约文书,以及明沙家几处最大的铁矿盐脉的分布图来求见夏寒。却被夏寒断然拒绝不见。环住代传的口喻是:“明沙家以下逆上,对家主不轨,其罪不赦。缴之!”
——大战一触即发。
一连两日,西宁大营内军马调动,所有的战事准备如火如荼。临河而建的一处最大的营寨之外,日夜有骑兵一圈圈的巡视,而营寨之内,巨大的皮帐连成一片,挖土成濠,竖木为栅,四门全开,不断有传令骑手从内疾驰而出,将命令源源传达至各方。
这里就是夏寒驻地,每日里接见各部军属,商议战事,布置行伍。正中的最大一座军帐内,灯烛彻夜长明不熄,人来人往,戒备森严。
然而无论处理多少繁重事务,夏寒都不曾让君柔离开过自己的视线范围。知道她心患的危险后,一定要将她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才能放心。
于是,铁甲军上上下下开始习惯这一幕:主帅大帐内,一道极宽的屏风将大帐隔为内外两层。外面,众将云集,围着正中插满小旗的沙盘台进行战事操演;里面,矮榻上铺满厚裘毛皮,小几上堆满糕点细茶,小女孩爬在上面怡然玩耍着张七寻摸来的鲁班锁。
短短的两天里,君柔透过屏风,几乎认识了所有西宁军和北兴军高级将领的脸。
而所有的将领也都习惯了一屏之隔小小姐的存在。
以前在血与火里打滚的汉子,现在都得把身上收拾干净了才敢进军帐。
哪怕人多闷出一脸的油汗来,军帐里都永远生着四五个大火盆,因为小小姐怕冷。
模拟军演哪怕再激烈,各人都咬着牙帮子掐着大腿,脑门上青筋突凸恨不得抢过对方手上的小旗,脾气暴躁的恨不得往对手头上抱以老拳……却也没有一个人敢高声喧哗。因为小小姐就在内帐,很可能玩累了就在睡觉!他们群殴打得头破血流都不会要了老命,但惊醒了小小姐,估摸就会被军主一巴掌拍成肉泥。
天大地大,好象都不及小小姐睡觉大……
虽然多了个小姑娘不方便,说话也要压低嗓门,好处却也是显而易见,他们都明显感觉到,一向戾气深重的军主,脾气似乎好了许多,大概是怕生气起来吓到小孩子。有次负责辎重压运的军需官出了纰漏,换作以前就要被杖上十棍,这次却因为遇上君柔刚刚睡着,抱着她不敢放手的夏寒一脚踹在他肩背上,就示意滚蛋,连喝叱都不曾。
连滚带爬逃出大帐的军需官第一件事就是请张七喝酒。就是他给出的主意在午饭后这个时间去请罪,果然就逃过一劫。确如其言,小小姐果然是化凶呈祥的天降福星。
就连负责膳食的大厨都对张七充满感激之情。本来主帅统领们的膳食是很好打发的,因为吃得都和士兵们一样,只是要保证干净安全即可。但现在多了个小小姐,总不能让个弱质稚女跟着他们啃面饼喝肉汤吧,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做得合乎小孩子的胃口。
还好张七提供了小小姐的口味嗜好。其实君柔很好照顾,口味清淡偏甜。她每日三餐都要喝一小碗牛乳,夏寒觉得这是个好习惯,一定要继续保持。她尤其喜欢喝张七亲手煮的加杏仁的牛乳,有时张七都觉得自己一个堂堂暗卫小队长,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天天喂奶的男嬷嬷。
暗卫队隶属方霖属下,与铁甲军各有统率,各为其主,因为职责不同而少有交集。现在因为照料小小姐的饮食起居,他因缘巧合就成了夏寒的身边红人,走到哪里都要跟着,所有遇到的铁甲军统领掌旗,哪怕是最桀骜不驯的百战将军,看到他都是笑脸相迎。
就连夏寒亲自操练近卫的时候,他都可以抱着君柔在近处围观,亲睹阎王近卫军是如何训练甄选出来的。
“他们练的是杀人的功夫。”与他在这一个多月里想尽办法喂君柔吃药的过程中结下交情的环住这么跟他解释。“军队里杀人的功夫与方家的暗杀功夫不一样。你们讲究隐形匿迹,抓住敌人的弱点一击必中。军队里则是效率与速度,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的杀人效果。而最有效的效率,则出自于相互间的无隙配合。”
铁卫府自首任府主以来就以训练强军出名,上至中央王朝下至各藩国郡王,都有招揽退役铁甲军卒去担任军队教练的。铁甲军军纪森严,进退有矩,在沙场战场上,千万人对敌,靠的就是纪律严明,稳住阵列,听从号令,兵甲精良,这才是取胜之道。
而阎王近卫作为夏寒的贴身近卫,却是用的夏家修罗场的方法操练。将军亲卫事实上是军中最强有力的战力,不仅身负拱卫统帅的重负,同时也能充分的贯彻将军的作战意图,进可冲击对方主阵,防可死战不退,军中依靠亲卫的突击最后取得胜利的例子比比皆是。
在军营中呆了几天之后,张七就明白了,个人的武技到了战场上再怎么神奇也是单打独斗,想要活下来,想要多杀伤敌人,所训练的技术就和他们平时学的刺袭之道全然不同。人在如排山倒海气势凌人的战阵面前,当真好似怒涛巨浪上的一艘小船,随时都被会拍个粉碎。
“一对一的决斗,暗卫高手可以袭杀这些近卫没有问题。方家的刺杀术确实有独到之处。但一旦近卫结阵,互为犄助,二对二,三对三,暗卫就很难得手了,反而要被围困击杀。”
仔细想了想,张七不得不承认环住说得对。他可以在忆江南中刺杀成功比自己武功更高的渔鑫护卫下的明沙天央,却没有把握能穿过这些阎王护卫的拱卫,接近到中间的夏寒。那就象一面水幕,触及一点,涟漪引发全身,席卷而来的反击如狂风暴雨,却又无隙可乘。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仇恨夏阎王的刺客杀手何止百千,却从无一人能得手。
真正能接近夏寒不引起他的警防之心的,也许只有小小姐吧……
张七看着那女孩坐在夏寒身边,把玩他扳指的情景,心里如斯想到。
……
……
经过两天的紧张战备,西宁军派出的各路先锋军已经封死了黑角城东南两个方向的援军,西边白头山与火罗相连的关卡也全部关闭。
第三天大早,天还未亮,军营就响起了低沉的号角之声。
照料君柔的小丫鬟听香轻手轻脚的进来,盖上榻脚的小小铜香炉炉盖。香炉里生着袅袅淡烟,帐里弥漫着让人安宁的味道。那是黄纪搜罗送来的檀香,据说是天竺老山檀红肉沉水料,只有西京城里陈记香铺偶尔有卖,一百两黄金一两,而且有价无市,并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檀香行气温中,开胃止痛,用于寒凝气滞,心疾都有奇效。因为听说小小姐喜欢金佛寺的氛围,这才特地搜罗送来,结果正好投了夏寒的心意,吩咐听香每夜都点上一块,用于君柔安神助眠。黄家送进大军的辎重物资里还专门为她送来一个大箱子,装满了红焰城现今能收集到的最好的裘皮衣物,女孩子喜欢的香粉饰品,小孩子都喜欢玩的拼板玩具等。
这些世传的家族在如何交际,奉承侍上这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谁都知道夏宁多年没有成家娶室之意,更无子裔,夏寒是君青涯弟子,亦是夏宁唯一亲弟,君家血脉几近断绝,夏族则被他亲手覆灭,怎么看这少年都是日后西域实际上的掌权者。只是他一向油盐不进,难以亲近。现在有了机会,讨好小小姐,就等于奉承好了他,当然要费尽心思打听君柔的嗜好。
看了看榻上缩在棉被里的君柔,小小姐睡眠很浅,能睡着时绝对不允许打搅。听香轻手轻脚的走开,将昨天环住送来的一件软甲叠放在床边。皮甲鞣制得极软,上面还用针刺出了无数细孔透气,显然是军中大匠按照她的身材紧急赶制出来的。
帐中炭盆经夜不熄,温暖如春,跟帐外的寒冬恍如两个世界。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人们的低语,还有远远的兵刃轻微的撞击声,马匹的鼻息声。这座雄壮的大军营,正在进入战前开拔的紧张气氛中。
夏寒天没亮就起来,接连见了韩兼等好几名高级统领,这才回到后面休息的大帐,掀帘走进内帐。君柔还在沉睡未醒,他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手心不冰人了,这才放在她额头上探了探,
感觉到微微发凉,才略放了心。君柔体温比常人略低,摸着发凉,才算她正常体温。昨天下午他就觉得她有点发烧,看来灌的那碗小柴胡散还是起了效果。
挥手令听香出去,在榻边坐了下来,一边守着她,一边看着炭盆中微微的火星出神。
他不是傻子。这几年来与兄长相处,早知道夏宁是怎样的一个人。从西京传来的消息就知道这次兄长持的是无所谓的态度,任他将小女孩的身份公诸于世,秘谍司居然没有任何异样动静。一方面是君鸾史已去逝,这新家主之位也只有让君柔来坐,另一方面可能就是想将他身上这层束缚坐实了。
从小到大,他都对兄长有着深深的戒心,一心只想离他远远的,所以才在持掌了军权后离京戊边。但是夏宁那种,是要将人紧紧掌控才会放心的!
而他,却绝不肯任人掌控!
是觉得用这小女孩做傀儡,他就会俯首听命?夏宁又凭什么觉得,他就一定会受掣于这一个小小女孩?
他的命运,只想握在自己手里,绝不交给任何人来算计!
……可是话又说回来,好象,真的有点放不下这小小丫头了。
担心她冷,担心她饿,担心她病,他不过是答应保护一个小孩子而已,当初想的是带回府里就好了,怎么就象是有了为人父母的琐碎烦心呢?
果然不能和人相处久了。
这样默默在心里警预着自己的时候,手却已经无意识的伸出去,捞起君柔披散在枕边的一把头发,缠在了手指上把玩。
……他答应了师父和鸾史小姐要照顾她,总不能回到府里,就丢下不管吧?她这般气弱,只有他的天一心法能够缓解一下,他学了人家的家传心法,难道还真能看着君家血脉断绝?
……这么弱的小孩子,白纸一般,要是落在大哥手里,那才真是吞得连渣都不会剩下!
……而且这孩子这般的乖法,带起来也不麻烦……
所有的犹豫权衡,在看到君柔张开眼睛之后,全都消溶无踪。
君柔尚未完全清醒,迷迷怔怔的望他一眼,喃喃唤道:“寒哥哥……”她已习惯每天睁开眼睛就看到夏寒,就象以前每天看到姑姑一般。
“嗯”了一声,夏寒放开手指上的柔发,唤了听香进来给她换软甲,转身走出外帐。看他出来,环住估摸君柔是醒了,这才吩咐人准备早膳上来。今天大营要开拔,要走远路,张七特地令大厨用青菜肉糜香稻煮了一大碗粥糊糊,君柔拿勺子舀着吃了多半碗。看她吃得香甜,夏寒摸了摸她头顶,心中一片柔软。
如果是别的人,看到他伸出手,都会忍不住露出害怕恐惧。只有这个孩子,仍旧头也不抬的吃着她的肉粥。
身边有这么一个小人儿,不用警防,不用算计,只要穿暖一点,给点好吃的,就会对着自己展开甜甜的笑靥……这种被人依赖的感觉似乎也不坏!
……
西宁军统领们已经完全适应了君柔的存在,因此看到夏寒牵着她出现在阅将的操演场上,没有一个人露出异样的神情,反而一起躬身,向他们二人行礼致敬。
偌大的演武场,平整如镜,一队队军马严立,兵甲铁黑,戟戈森寒。
当他们出现的时候,军阵之中,传出一阵欢呼:“军主万胜!铁甲万胜!”跟随在后的近卫和远望的西宁军北兴军的千万铁甲军骑士望着夏寒的背影,眼中都是露出甘愿效死的狂热光芒。他们都是跟着夏寒这几年攻城伐地到今天的悍卒,已经跟着他百战不败,血染千里,在他们眼中,这白银面具的少年已成了军神的象征。
欢呼如风声,从他们身边掠过,连白马的长鬃都飞扬起来!
夏寒将君柔放上白马鞍背,小女孩面对万人瞩目的场景居然并不害怕,又或者她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战场杀戳,眼望面前一望几乎不见边际的人山人海,一排排闪动的兵刃寒光,纵然是煞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她眼里却只看得到那熟悉的一双眼睛。
虽然他也穿着一样的铁甲戎装,也放下了头盔上的黑色铁丝链锁面甲,可是她小小的心里,只有安稳喜乐。因为她知道这钢铁的面甲后,有颗对她放柔的心。
“这就是铁甲军。百年来驰骋疆场,建立君家五世基业,勒守西域,令魔国百年不能东顾的铁甲军。”夏寒牵着马缰,站在马侧,两人一在马上,一在马下,看着面前的军阵。
这里是校场最前的一处高台,勒马在上,放眼看去,眼前是一片黑色的海洋,欢呼声如浪涛起伏。而远处,山河静默,寒风呜咽,白头山白雪皑皑的峰顶千年冰冻永恒不变。
此情此景,令人心潮难宁。
君柔轻轻的应道:“这就是寒哥哥的铁甲军了?”
“不。”夏寒抬手做了个手式,军阵当中号角声转为悠长之声,军阵内的欢呼也渐渐低沉下来,直至无声。
“这是君家的铁甲军。”令出即止的少年静静地道。“也是你的铁甲军。”
从当年青涯师父将军主令印传到他手上的时候起,他就只想守住君家的这片基业。
——这想法东征北战,从未改变过。
“那咱们的铁甲军,现在是要去打坏人吗?”
部落有时也会集合最勇猛的青年们去追捕狼群的,只是场面远没有这般宏大。
“世间的人,谁好谁坏,谁正谁邪,谁又能分得清?只要你赢了,对错是否就由得你来评说。”
夏寒冷冷的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总觉得自己有了说话的权利,爪子养得利了,就想抓主人一把。这样的恶犬,只有一棒子打死,其他的才知道痛,才会收敛一下爪牙。”
对于崇尚武力的西域大陆,能让各方豪强摄服的,就是时刻勒紧他们脖子上的铁链!这个世道,只有拥有力量的人才能决定对错,只有血与火,才能征服这片土地!
他无意让单纯如白纸的女孩过早的知道人心的嗜杀冷酷,但既然已决定让她进入他的生活,注定以后他都要带她在身边不离左右,那么他的为人处世,自然不打算在她面前矫辞修饰。
纵然这一路都是血流飘杵,他也会带着她一起策马踏过。
听着这样的血腥宣言,小女孩却只是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充满信赖的柔顺地瞅着他。
姑姑和寒哥哥,真是两种不同处事的态度。一个优柔隐忍,一个却冷酷向前。
不过,不管对别人如何,他们待她,都是很好很好的。
……
锋镝掠空之声,如刀一般的卷过黑角城坚固冷硬的城墙。
派出求和的信使被拒见后,黑角城就陷入了紧张的备战中。驻扎各地的家族私军,也在奉命回防救援。只是西宁军封锁了关卡要道,这两天来,能回到黑角城的援军,少之又少。
冲击五曲岗军营,谋刺护送家主回京的内府总管方霖,以下犯上的叛逆大罪……对明沙家的宣缴文告早已传扬各地,其中还有明沙天素的证词。西京的理政司文书房也有了正式文告下来,虽然还在路上,内容却早由加急信鹰传至黑角城明沙维哲的案头。
令明沙家立即向西宁军营上交军队武装,家主及直系家族子弟二十二人,一应人等,上京自辨,黑角城一应城防,交由西宁军接管。
很显然,明沙家族不可能束手待毙。这份公文,只不过是夏宁向各氏族定下了明沙家族叛逆的调子。
其实明沙维哲心里很明白,一旦西京下定了决心,哪怕付出边境贸易倒退十年的代价,也要发动战争的话,那么双方的实力对比,输的一定是自己。毕竟明沙家再怎么经营发展,也不过是一个地方诸侯,而面对的却是一个经营百年的庞大的王国。
驰名天下的铁甲军……百年来从未一败!曾经的六族联军,也被击溃,残余至今还在草原荒漠上流窜,流离呻/吟不能返乡。与这样的军队对抗,那就象头顶的乌哑哑的阴云,压在人心头,令人窒息,无法呼吸!
当然他不是没想过另外的出路。
向北去的道路正是北兴军铁家军来的方向,那是不用提了,西越白头山脉,进入火罗国现在看来也不可行,突都城邦正拦在西行的关卡上,而如今控制突都城的,正是火罗国与夏宁订下秘盟的四王子。他怎么能奢望四王子会放他们越过突都城?更何况突都城之后,是那一望无垠的荒漠,没有充足的准备,大军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南去是蜀原,山林茂盛之地,也不是他们习惯纵马狂驰的西陆,何况那儿更是中央皇朝御封安南王的封地,安南王的擅战之名更不在夏氏兄弟之下,他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向东去,如果是快马急行军的话,精锐的骑兵不眠不休,只要七天就能到达西京都城下。而且,西京的兵力并不充足,铁甲军分封六道,常年驻扎京都戍卫的不过禁卫军一万军力而已。如果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未始不能一战而下!
能领军的只是夏寒而已。夏宁固守内府,听说早就病得七死八活很少出来走动了,如果能偷袭成功,占据了西京的话……明沙家族的命运,未始不能扭转!
参与议事的明沙族老们如抓住溺水后的稻草,纷纷兴奋的思索着这个大胆计划的可能性。
听到族内这些人的讨论,明沙维哲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保持着沉默。
他的心里很失望。这里族人,平时分割利益时争抢得比谁都阴狠,但一旦真正面临生死存亡,却是眼高手低,只能纸上谈兵!
奇袭西京?且不说能不能一战攻下那座百年经营的京城,单只这一路东去,要翻越北昆山脉,途经江山青湖十三岭,还要经过分水关大路,穿过韦家控制的丹安要塞。一路奔驰七天七夜,路程上难免要遭到抵抗和拦截,只怕还没到达西京城下,就被各地涌来勤王护主的军队团团包围,最后被撕成碎片。
更何况他们后面,还紧跟着西宁军和北宁军这两支虎贲猛军,铁家军多由草原部落健儿组成,更是以装备大宛良马机动速度著称,被这样的军队追在后面,那是真正的噩梦。
看着族人们的争论,明沙维哲渐渐失去了耐心,他用力咳嗽了一声:“好了!”
他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人群后那个面色腊黄的年轻人。或许正是因为他终年的面无表情,反而让这人看起来远比旁人要镇定。
“江七,你拒绝了江家对你的召回令,显示了你与明沙家族共存亡的忠心。现在我想知道,你对现在的局势的看法?”
“家主,”江七稳稳地看着厅内众人,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您觉得如果我们与夏阎王直面对上的话,有胜算吗?”
“……”明沙维哲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了实话。“很小。”
“我也觉得很小。”江七点了点头,他微微欠了欠身子,然后低声道。“自古以来,战争的胜负手都是战前就已布下。铁甲军横行西域,从无一败,他们是一支骄傲到了骨子里的强军,必胜的信念已经贯穿每一个人的身心。遇上他们的敌人,很多都是未战先溃。尤其是夏阎王领军后,手腕强硬,破城即屠城,他的血腥之名已深入十六族各地人心,令人不战先惧。”
“更何况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只知道屠杀的屠夫,从雪女峰歼灭六族联军一战就看得出来,他擅于布置战阵配合,重骑兵轻骑兵火炮□□弓手各阵形的调配无不妙至毫巅,毫无破绽可寻。更可怕的是这个人心志坚定,从不轻易改变心意。这样一个精通战阵,所向披靡的将领,又是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人物,怎不令人戒惧呢?三年来他的战绩已令西域十六氏族无不闻风丧胆,和这样的人对阵,族内未开战心已溃。恕在下直言,在座各位族老想冒险进袭西京,其实内心的动机,是不想和这样的一个阎王正面交锋,想要躲开吧?”
这句话揭破众人心机,就连明沙维哲也觉得有些难堪,咳嗽了一声,正待要说句什么,江七已然又说了下去。“这么多年来,咱们明沙家一直垄断火罗边贸,西京早就如梗在喉。只是局势不稳,一直下不了决心而已。可现在,他们既然大军压境,又事先断了咱们的后路,做出了这么多准备,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旦开战,怒我直言……以铁甲军的如虹战势,最终的结局必然是黑角城的失败。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坚持的时间长,或者短。如此而已。”
长久的难耐的寂静后,明沙维哲声音苦涩的道:“这么说,明沙家只有束手待毙么?”
“不然。”江七漆黑的眼睛中亮着一星极灿的异样光芒。“局势虽然残酷,却也并非不可为。黑角城几十年经营,明沙私军装备精良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要大家同心同德,群策群力,凭借家主大人您的聪慧决断,黑角城坚守数月,还是可期的!”
“……然后呢?”明沙维哲苦笑道,“坚守数月后,难道就逃得过城破的结局吗?”
“也许用不了数月……”江七眼中光芒更盛。“据我所知,两天前夏寒刚刚宣告了君家小小姐巡幸入驻西宁军营。这么多年来夏大总管一直掩盖君家有后的消息,夏二公子却在此时揭露身份,这分明是要逼着西京承认新家主的资格!离先府主五年忌日已然不足一月,夏阎王要赶在忌日新家主即位之前回到西京,留给他的时间其实不多。只要咱们能拖下去,拖到他不得不回京,事情就有转机!”
不错,只要夏阎王离开,只要北路铁甲军露出缝隙,他们就能北上直入黑海北漠,与六国联盟残部设法联络上,此后就是海阔天空!猛虎归山!
“这么说……”明沙维哲眼睛一亮,声音也不禁高亢起来:“这么说,这仗还有得打?”
江七踏前一步,语调坚定有力。“是的。所以,请家主即刻下令……”
他的每一个字,都似刀刻入每个人的心里,令人心血沸腾。
“全城坚守,备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