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地狱冰雪花开》乔卿卿

2、九天地狱冰雪花开

　　白霄一阵欣喜，以极快的速度降落下来，直接冲进了生贤的怀里。

　　被撞倒在地上的生贤笑了声，扶着白霄起来。

　　白霄掩饰不住话语里的喜悦：“你如何会在这里？”

　　生贤温柔的笑了：“你不记得这里了吗？”

　　这是白霄第二次见他笑，第一次是十岁时，被她第一次抱那次。第二次，是这次。

　　生贤有一副极其俊朗的面孔，白衣翩翩，浑身透着一股遗世之风。笑起来凤眼里像是有星河日月，美丽极了。

　　白霄摇头，这里虽然熟悉，但她从不记得来过这里。

　　生贤拉起她的手来到湖边一处石碑前，石碑古老，长满了青苔。连同青苔被冻成了冰的边缘刻满了岁月的划痕，石碑中间刻着些看起来年岁久远的字。

　　白霄轻声念出来：“三生三世，缘起缘散。”

　　这……

　　忽然头很痛。

　　白夏捂住头，脑子里浮现很多隐约的画面，连同一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也涌进来。

　　“喂！这个酒你喝过吗？”

　　少年如许，持酒谈笑风生，不染红尘。

　　他爱作酒，日日酿酒却从不饮酒。

　　他爱饮酒，就日日来此聒噪，也蹭的饮了无数好酒。

　　几千多年，每日如此。

　　“我下界经受凡劫，度人苦难，三生三世。”

　　“我不准你去。”

　　他表情生涩冷硬。

　　她转身离去。

　　他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强势道：“你跟我来！”

　　眼前蓝色的湖深不可测，在这天山下的深渊里，竟有这么一个不为人知的奇妙地方。四处都散布着蓝色的雾，雾里里有紫兰花的香味。

　　他拉着她走向湖边，在湖边变幻出一块一人高的巨石。

　　“这是和合二仙赠予我的三生石，你若是要历世，把记忆留下！”

　　于是他把记忆抽出封在了石头内，并且刻下了“三生三世，缘起缘散”的字。

　　白霄抬头看生贤。

　　他笑的很温柔，默默白霄的头，没有说话。

　　白霄觉得身体忽然轻飘飘起来，觉得一切烦扰忧愁都脱离身体游离而去，内心平和地像一望无垠的大海无一丝波澜。

　　生贤长发散开，面庞变得庄重起来，衣衫也凭空张开，周身也渐渐的晕发出柔和的光芒，像夜晚绚丽的星光，璨烂却轻柔。

　　她记起来了。

　　他是南极长生大帝，而她是原北极紫薇星君。

　　南极长生大帝，号玉清真王，为元始天王九子。有众神围绕，众神之力皆出于他，为众神法源。性嗜酒，狂放不羁。执掌和四时气候运化，能呼风唤雨，役使雷电鬼神，控制万物祸福生发之枢机。上于浩劫中能济度群生，普化众生。

　　中天北极紫薇大帝，号紫微星垣，协助玉皇执掌天经地纬、日、月、星、辰、四时气候，呼风唤雨，役使鬼神，为万象之宗师、万星之教主。

　　紫薇大帝上万年的记忆疯狂涌进来，白霄已不再是白霄。

　　那几千年的岁月里，因为他每日来饮他的酒，他便把酒做的一次比一次更甘冽。

　　转世之后，每一世的记忆里，都有他的身影。

　　第一世，西夏皇太子，共度结发人。那一世，他们是结发情深，令人艳羡。

　　第二世，大漠烽烟狼共舞，清水池塘雨后虹。那一世他们是边关伉俪，保疆卫国。

　　第三世转世，夜阑珊，酒未干，孤魂犹索昨日冤。胭脂鲛，冷剑销，一世流离，百转成殇。那一世，他们漂泊无依，终生以靠。

　　如今三世已过，再次悟道，回忆历历在目，给她无以名状的感想。

　　此刻已经是南极长生大帝模样的生贤，抬首缓缓道出那时她刻下的字样：“三生三世，缘起缘散。这时间不过是转眼一瞬，你又回来了。”

　　她轻轻摇头：“转世之后，我已然不再是紫微星。若要再为神仙，还需渡劫成果方可。”

　　他只道：“不怕你渡劫不果，只怕你渡劫再为神仙，还如同往日那般薄情。”

　　她幻化成往日装束，却不再为往日男性模样，依旧维持着为人时女性化的脸庞，看起来却异常神圣。

　　她困惑了：“玉清真王，你烦扰了我几千年，我却从没放在心上。为人三世，却已经不再是当时沉默的我了。这，如何做解呢？”

　　他抬手，轻捻手指：“为仙，万年转瞬，对任何事物难免冷血。你在玉皇身边多年，不像我自由漂泊，有来有去，看到众生离苦还多些，受凡人影响也多些。说到底，凡心凡心，这才是动心的根本。我玉清真王，天生有一颗凡心，不弃红尘。”

　　她微微抿嘴笑了：“竟然如此。若再历劫成仙，岂不是再要被你烦扰上千年，却丝毫无动于衷，还要被你说冷血无情。”

　　他笑：“如此你便来我神霄玉清府做一个扫地小仙可好？”

　　她昂首，看起来庄重不已：“求之不得。”

　　他转头看看身边这湖：“这湖水，瞬时可解冰，瞬时可化冰，叫做冷暖玉天湖。用这湖水清洗身子，凡人能长生，智者可成仙。”

　　她脱下身上羽织，浸入湖中。长生大帝亦跨入湖中靠到她身旁，轻吻她瞬间长过身长的黑发，和额前晶莹的湖水。

　　渡人成仙，长生大帝做过无数次。渡她成仙，是第一次。

　　五日后。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于是天上人都知道了，前紫微星君转世白霄被长生大帝渡劫成仙，赐名采生，被安排在玉清府做一名小小扫地小仙。

　　采采一辞，报应众生。是福祉，亦是造化。

　　这日是清闲的一日，长生大帝单独带着采生来到了人间。

　　眼前的xx山上，虽然记忆尚在，已然物是人非。

　　一旦成仙，凡尘的情感便化为乌有，不再作数。渡劫过程，艰难且严厉，不会留下任何关于凡尘的感情。采生前世为紫微大帝，定力自然非同小可。

　　如今已然是心如止水，明镜菩提了。

　　采生看着山上人来人往，每人身披白衣，抬手掐指一算，原来雄霸已死，山上在举行丧事。

　　毒发而死。

　　因果业障，采生看到他的前世，本是边境大将，后兵败被迫投敌。当找到机会逃回国后却被判处叛国罪，斩首示众。他内心冤怨，于是化为厉鬼，十年不散，日日凄鸣。

　　被地府回收后，判来世为一方之主，荣耀尊贵，平安终老。

　　长生大帝抬手一指：“他的命数被打乱了。”

　　因为命数被打乱，所以最后才不得而终。

　　采生眸子一闪：“是那个狐狸道士。”

　　“嗯。狐狸道士的师傅本是上界仙狐，七百年前因为偷喝了我宫里的酒，被打落凡间历劫。后来据山为妖，兴风作雨。因为他妖体近不得我的身，于是便派了一个傀儡来，企图打乱你的历劫，让你修不得正果。”

　　“哦，是那只狐狸啊。”采生似乎想起来什么，“他曾经偷盗我的玉蟾八卦御风珠子，被我废了五百年的修为，或许是记恨在心。”

　　“嗯。他已经引起了西方尊者的注意，不日就该被收服。这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情了。”

　　长生大帝伸手挽住采生的手：“这风里云上，你可看得见南极处，有些什么光华？”

　　采生含首不答。

　　“是你曾经教我的南极七色琉璃光。”他的声音清新流逸，温柔风雅。

　　采生目光飘远：“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一千年，还是三千年。”

　　“这不过是转眼一瞬，对于我们来说。”

　　“嗯。”

　　“走，走进去看看吧。”

　　“太近了，并不好看。”

　　“那稍微近些，不然你看不清。”

　　“好。”

　　五千年后。

　　下界传说里，南极长生大帝是一位极其风流潇洒的天仙。他同北极紫薇大帝本同为四御，同居天上几万年却无往来。紫薇大帝爱作酒，长生大帝却爱饮酒。于是长生大帝慕名而来，日日蹭酒，紫薇大帝却从无厌烦。

　　紫薇大帝命定下凡历劫，再成仙却无往日紫薇大帝掌管日月星辰那般圣尊，而是成了南极长生大帝玉清府一名扫地上仙。

　　虽然说转世即是重生，历劫就是考验，神仙一旦历劫便不可能再成为往日那个人。紫微星君历劫后便不再是紫微星君。就像当日青华大帝历劫后再成仙也只是洞八仙之一吕洞宾。却倒可惜不可惜，不过同人世因果一样罢了。

　　“紫微星君历劫的接应人其实就是长生大帝。后紫薇星君历劫再修仙，不过是长生大帝一手安排。长生大帝对紫微星君倾慕许久，又爱喝紫微星君作的酒水，于是便私心把紫微星君收入了自家洞府。”

　　看着侍者传递上来的民间传说的文字，她坐在他对面隐隐而笑，温柔端庄。

　　“采生，你若是再不认真起来，可就要输棋了。”长生大帝在对面故作厉色。

　　采生掩唇而笑：“我与你对棋，输字从来未有，你怎可口出狂言。”

　　“是啊，你虽不再是往日紫薇大帝，却依然保留着他的棋法。”他摇头叹气。

　　采生垂目而视，悠然落下一子：“是你输了。”

　　一子点睛，长生大帝却是满盘皆输。

　　采生将文字递予长生大帝，笑问：“这下界的消息如何如此灵通，莫不是有人散播这谣言。”

　　长生大帝看毕，只是摇头，唇见隐藏不住的笑意：“这怎能是谣言，分明是真真切切的事实。看来下界之人中有智之人越见繁多，度一两人上天执掌生肖星位也好，前几百年历劫了三位生肖星君不是吗。”

　　“紫微星一直空着。”

　　“东极青华大帝不同样一直空着。”

　　采生吃吃笑道：“是。”

　　每日散步下棋，长生大帝下界游历，采生便静自作酒，扫地清尘。

　　几千年过去，长生大帝下界历劫，采生相随七世。

　　采生成就天仙天劫因果，化身北阴酆都，成为继紫微星君，东岳大帝之后的第三位掌管九天地狱的天仙，世称太乙救苦天尊。

　　亲身渡前长生大帝为神仙，依前世以玉清为名。

　　太乙救苦天尊座前有象征地狱业力的血湖一汪，滚腾翻涌，直通往地狱最底层。

　　“你可愿如同往日一般，日日伴我左右？”

　　“求之不得。”

　　“那你变化为雪莲，在我掌中吧。”

　　玉清经百年修行化身地狱的血湖中雪莲一株。

　　不久，一位刚成就神仙业果得道者来到了九阴酆都面前，恭敬的跪着：“请容弟子跟随天尊！”

　　一切习道之人都可自称天仙业果天尊的弟子。

　　“你叫什么名字？”

　　“尘封。”

　　他闭上双眼，搭在腿上的右手微微掐算。过一会张开了双眼，金黄色的眸子含着和蔼的神色，细看竟有些几千年前采生那般活泼的光彩。

　　他缓缓开口：“我与你有缘。七千年前，我在下世历劫的时候，你于我曾有助劫之劳。”

　　尘封看起来沧桑沉稳的脸庞有些困惑：“弟子不明白。”

　　他笑道：“那一世，你虽然被我所救，但其实是助我成劫。虽然命数有道，但是因为我本紫微星君，所以你的命数也被我所扰，你今世才会御道修仙，成就业果。”

　　他挥手，面前出现一片彩色又似透明的画面，事业因果历历在目。

　　“这是你几世的经历。那一世你为一族领袖，称霸一方。因与我命数相扰，后来每一世便与御道之人有了些许关联，历经几世间断修行，你又有些天资，最终今世被高人点拨，得道成果。”

　　尘封看着世世因果翩然而过，心里了然开阔起来。凡人所道，见惯生死轮回，便能开阔心神，升华静心。

　　尘封对他颔首低头，愈加恭敬起来。

　　“你那师傅，便是下凡游历的西极天尊，你能得他指点，是你的造化。你大可不必留在我这里，去找你那师傅吧。”

　　尘封离开之后，西极天尊用灵法传来一句文字：妙法衡寿，北阴酆都也是会误导的人啊。

　　面对西极天尊的调侃，他一笑置之。

　　不是他不愿意收尘封，只是对于尘封来说，与他命数纠葛过多并无更多益处。或许是凡人时留下的残念，他是想着帮助尘封的。

　　西极大帝主祸福，救苦难。又是他的点化道师，对于他来说，更加适合。

　　传闻，北阴酆都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头狮子一声吼，能够打开九幽地狱的大门，也就是地狱的最深层。

　　地狱的最深层不是无上苦难，而是地狱无边业火之外的一片净地。

　　那里冰雪漫天，晶莹剔透，像一座孤岛。那里每天都飘着雪花，雪瓣是七个角，不规则的。温度虽然极其寒冷，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他站在冰霜里，看着眼前的人，看了有半刻。

　　“今天，冰瓣落在你睫毛上了。”

　　他抬手拂去冰瓣化成的水珠，启唇轻道：“你今天来这里的时间，你昨天早了一刻钟。”

　　“今日碰到了一个故人，让我想起了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看他，不用语言，思维也能交流。玉清作为血湖雪莲，能力是能读人脑内一切语言。本来对于比自己高级的北阴酆都，他是不能读他的想法的，只是因为他从来不对他保留，所以才可行。

　　他一笑，只是置之不理，径自坐在了冰雪化成的凳子上，赏起成片的雪树和冰雕来。

　　这些冰雕是北阴酆都命人特地雕琢的，放在这里一座一座，各种形状都是玉清的雕像，每一尊都栩栩如生。

　　幻化成普通人装扮的北阴酆都，相貌更偏向女性。白皙纯净的脸庞在冰雪里显得高洁而安静。

　　他摆手挽起流云袖，手里提着一个青色坛子。

　　他眼眸里星光流转：“我今天很开心，就多给你带了一坛我珍藏的酒，是我还在天上做紫微星君时藏下的珍酿。”

　　玉清笑了，像是孩子得到了糖。

　　整个地狱都知道，北阴酆都每日都会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他每日每日，从不迟到。那株雪莲幻化的人形，白衣翩翩，遗世潇洒。

　　就如同一万多年前，那个人每日去饮他的酒。

　　就如同几千年前，他们每日对坐而奕。

　　如今，他每日去给他送酒，去陪他聊往日的岁月情长。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这次换他对他说：“那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时间。如今，你还是回来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