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雪未央》未央雪

4、第四章风波骤起

　　三年的时间在平静的日子里显得悄无声息，若不是栖凤村里的晚辈们都不约而同的长高了一大截，可能这三年的时光也不过就是大雪覆盖后的一个漫长深夜。
　　十三岁的未央和王谢堂依旧每晚在后山山洞里过着“开小灶”的生活。起初另外四人发觉他们俩的行踪后也表示很不能理解，不过毕竟是少年人，未柳生简单杜撰了个理由便相信了，只是每当吃完晚饭，未央和阿堂就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中走向后山。
　　“诶，未央，先生这里是不是讲错了啊？”阿堂扭过头来小心翼翼的问到。
　　未央木然的点了点头，不用说，大爹爹今晚一共讲错了两个地方，从她的经验来看，爹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了。
　　“先生。“央王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洞口，未央雪扭过头去刚好看见了他额头上皱起的纹路。
　　她突然有一点心慌，侧头过去刚好碰上阿堂的眼睛，一样的担心。难不成出什么事了？
　　若是在以前，她一定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她没有见过昆仑以外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生死。但是这三年，大爹爹和二爹爹用书本里的知识给她勾画出了一幅江山图，那里有壮阔的风景，有纠缠的是非恩怨，有数不清的生离死别。现在的未央，虽然还是如同以前一般爱玩爱闹，但是心里却已经装下了担忧和恐惧。
　　大爹爹说，正是因为担忧与恐惧，人才有了求生的希望。
　　央王民走到未柳生身边耳语几句，未柳生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待央王民离开，未柳生看着坐在凳子上的两个小娃娃，都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把他盯着。曾经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即将发生，避世十三年，终究还是无法成为这山野中的闲云野鹤。阿雪，舅舅现在就只是担心你。
　　“罢了，今后你们都不需要再到这里来了。”未柳生将书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蹲下来，摸了摸他们的脸。
　　“师……师傅，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王谢堂一张嘴才发现口里有点发干，忙整顿心神正色道。
　　未柳生笑了笑，干脆坐在地上，也没有说话，洞里就只听得到木材被火烧裂的噼啪声。
　　“人有的时候会有很多惧怕的东西，但是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能力所赋予的责任，阿雪，谢堂，为师今天教你们的最后一样，就是责任。“未柳生顿了顿。”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能护着你们了，今后的路都只能看你们自己。“
　　“爹爹，你…这是什么意思？“未央茫然无措的看着未柳生。
　　未柳生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娃娃，肉呼呼的小脸在火光的映衬下红扑扑的。
　　“你们跟我来吧，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未柳生当先走到火盆后的石壁上，按了某个不起眼的石子，然后一个半人高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个小娃娃瞬间愣在当场。
　　未柳生当先拿了根木头用布头缠了，倒了点角落里的煤油，点了根火把躬身进去。
　　“想要知道就跟进来，记得最后进来的人把火盆灭了。”随后人影一闪，就没影了。
　　未央和王谢堂再次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一个人着手绑火把，另一个人将东西都放到固定的位置里。王谢堂将火把点燃，看着未央点了下头，未央则将着火的木材都拿出来在墙边熄灭掉。两个小小的身影也紧跟着进了那个半人高的通道里。
　　里面看到的是一个矮小的石室，两个小娃娃站直了一伸手就能摸到顶。不过石室小归小，却没有潮气湿气，还能感受到丝丝雪风吹来。
　　未柳生已经将火把放在墙上，此时正蹲在地上挖什么东西，借着火把的光，未央看见石室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王谢堂见状，走到未柳生身边，将地下的东西搬了上来，而未央则是将手中的火把放到了另一个灯台上。
　　“好了，放在这里就行，一会还要埋下去。”未柳生将一个半大的箱子拿了出来，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我现在跟你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只会说这一次，你们可是要听好了。”未柳生毕竟年过半百，这么一会气息已经不稳。
　　两个小娃娃席地而坐，稚嫩的脸庞上不约而同的显示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我本姓柳，兖州人士。东洛时期曾官拜首府大臣，东洛丞相。”未柳生略带沧桑的谈起那段过往，曾经的过往还历历在目，只是在这样一个昏黄低矮的石室里说出，还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未央雪和王谢堂的小嘴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不由自主的张大。谁能想看起来温和慈祥的老人能是书中所写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不对，他是她的舅舅，那她岂不是皇亲国戚？未央想到这一层，嘴巴又张大了一些。
　　未柳生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内心已经无数遍的叹息，若是有能力，他定当不愿将这一切讲出，只是时机迫人，已经没有时间了。
　　“家中虽不算人丁兴旺，却也母慈父爱，兄友弟恭。我之上有一位长兄，下承一对妹妹。“未柳生顿了顿，看了未央一眼。”这些已经是陈年旧事，但是缘由这些旧事，还是引来是非。今日民叔来报，鬼王已经探查到我们的藏身之处，并且各条下山道路已经被鬼王的人把守，山上已经不再安全，所以你们今日必须下山。“
　　“什么？下山？爹爹你和我们一起走么？“未央一听下山两字，整个人都坐直了，立马问出。
　　“鬼王此行的目的在我，我肯定无法离开，不过早在到来昆仑之时我们就已经预料到今日之况，所以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未柳生笑了笑。”山下有多条密道，以供全村人逃离，只是鬼王此举在我，我当然需要拖延时间让大家离开。“
　　“可是…可是…“未央一听觉得并无破绽，而且爹爹看起来精明睿智，还曾经是丞相，应该不会有问题，可是，内心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
　　“师傅，还是和我们一同离开吧。“王谢堂也急了，直接站起来拉着未柳生的手臂。
　　他看着这两个小娃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阿堂示意他坐下。“为师刚刚告诉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所在，纵然我放心不下你们，可是也无法承担全村老小为我所累，我不仅要照顾好你们，还需要顾全村中众人的生死。“
　　“我也要留下来，爹爹，我要和你一起。“未央雪急的脸都红彤彤的，肩膀也因为呼吸的急促而些微起伏。
　　“来“未柳生朝她张开双臂，未央雪见状往前移了两步，被他抱在怀里。”阿雪，如今我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只剩下你了，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刻，舅舅一定不会丢下你，可是留在山上，就等于将你至于危险的境地。舅舅相信你一定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去找你。“
　　“你会来接我么？“未央雪将脸埋在未柳生的怀里，闷闷的说到。
　　“会的，只要你安全，我就一定回来接你。“未柳生摸摸怀里那个圆滚滚的脑袋，内心叹息了一声。一抬头，就看见王谢堂直直的看着他，满脸泪水正在被他努力的压抑住。
　　“阿堂，接下来的内容，是和你以及你们以后的路有关，你要记住，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有人给你遮风挡雨，你就要成为同伴的荫蔽，有荆棘挡住了你们的脚步，你就要披荆斩棘。“未柳生看着这个从襁褓中便跟在身边的孩子，既是担忧又是疼惜。
　　“师傅放心，我一定照顾好未央，照顾好大家。“说话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全是哭腔，不由得低下头整理自己的情绪。
　　未柳生放开未央雪，从箱子里拿出两样东西递给王谢堂。那是一块襁褓，以及半块玉佩。
　　“这，这是什么？”王谢堂双手接过，声音中夹杂一丝颤抖。
　　“这是当初我收养你时你身上戴着的。”未柳生看着那半块玉佩陷入沉思。“那时我刚带着阿雪和墨莲逃离长安，正和明叔赶往凉州方向。当我们进入酒泉地界，一个怀中抱着一个孩子的宽脸壮汉怀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告知我们他已身负重伤，恐怕不能带着这个孩子继续逃跑了，希望我可以收留他。”未柳生忍不住的叹了口气。“那时虽然墨莲已经四岁，但是未央才刚出生，带着两个幼儿赶路本就不便，现在还多了一个，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未柳生的眼光落在王谢堂的玉佩上。“那个壮汉说他从武威一路跟着我们，知道我们并非为非作歹之徒，孩子跟着我们他也放心。他已经无力在逃，只求孩子平安无事。说完，他就将孩子放在地上，然后朝另外的方向奔去。民叔看着你可怜，就把你抱了起来，就是那个时候你身上的玉佩掉了出来。“未柳生伸手从王谢堂的手里拿过玉佩，用指腹摩擦了一下。”这只是半截玉佩，估摸着是你的亲人相认时的凭证，年少时我曾有一挚友，身上也有这块玉佩，完整的玉佩上应该是刻着一个王字图腾。乃是琅琊王氏的徽记。“
　　“琅琊王氏？“王谢堂茫然的重复了一遍。未央也睁着红彤彤的眼睛看向他。
　　“民叔抱着你，并不知道这个玉佩的来历，我为了确认你的身份，让民叔将你抱着翻看一番，就在你的后颈处发现了王氏族徽的纹身。我内有私心，希望阿雪长大之后至少还能寻得一处庇护之处。琅琊王氏，百年门楣，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深不可测的实力足以给阿雪一个庇护。所以，谢堂，师傅还望你能原谅师傅的私心。“未柳生将身坐直，行了一个儒礼。
　　王谢堂还有些没有晃过神来，忙跪下回礼。“师傅折煞弟子了，这十几年来师傅对弟子悉心教导，有再造之恩，弟子不敢有其他肖想，还望师傅不要放在心上。“
　　未柳生坐直身子，微笑着点点头。“谢堂，你和阿雪下山之后就前往琅琊，如今战乱，只有王家暂且能保你们安全。陈家姐妹，欧阳以及墨莲已经下山，你们从这边的暗道离开，先去山下的雪峰镇与他们会合。”
　　“爹爹，那你怎么办？”未央在一边听他们说了半天，结果又转回这个让她感到恐惧的话题上来。
　　“放心，等到此间事了，我就来琅琊寻你们。”未柳生顿了顿，摸了摸未央的头。“而且民叔的功夫你们都是知道的，放心。”
　　“可是…可是。”一种无力感深深袭来，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弱小过。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民叔会在出口处等你们，一切小心。”未柳生深深的看了两个小娃娃一眼，起身推开一个石室的门，然后按下另外一个机关，一个狭窄的通道出现在三人面前。
　　“去吧，你们两个切记，无论如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陈家姐妹，欧阳以及墨莲也是如此，无论何时，以自己性命安危为先。”未柳生担忧的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十三岁的大小，真让人不放心。
　　“爹爹。”未央一把扑到他的怀里，小声啜泣。
　　“师傅放心，我和未央一定安全到达琅琊，等着师傅。”王谢堂又再次跪下，对着未柳生磕了一个头。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未柳生拉开未央雪，对着他们说道，一只手却还一直抓着未央。
　　王谢堂看了他们一眼，当先拿着火把走进了通道，未央正要依依不舍的跟上去，手腕上却突然被套上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环状物。
　　“记住，这个东西不能离开你的身体，任何时候都不能取下来，明白么？“未柳生压低了声音，严肃的俯在未央的耳边说到，只有两人听得见的话语让未央心里咯噔一下。未央雪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己的手腕，一个通体绯红色泽艳丽的玉镯在自己的手腕上。
　　“阿雪，注意安全。“未柳生平静的说到，将未央雪推进了通道。”当心墨莲。“
　　未央扭头茫然的看过来时，只看见石门在眼前迅速的关上了。“当心…莲？“最后出现在耳旁那不真实的声音，爹爹要说什么？是姐姐么？
　　前方的火把忽明忽暗，阿堂听到这声响动也回转过来，两个人看着关闭的石门面面相觑。
　　“哎，走吧。“未央雪沉声说道，走到王谢堂面前，推了他一下，两个小娃娃无奈只得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