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时光里听见你的声音》魉猫

17、（十七）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

　　可惜记忆从来都爱玩骗人的把戏。
　　其实那时的天空终究是下了雨，落在玻璃上，落在水坑里，落在青石泥瓦上，坠落而后飞散，倾盆大雨瞬间就倾覆了整座城市，一刻都没有停。
　　林然送梁宸回去的的时候，在半路上遇见了张诚，或许世界上所有的故事都如此巧合，一环接着一环。
　　张诚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虽然还是一张飞扬跋扈的脸，但不否认，他其实也长得人模人样。
　　张诚带了很多人，把他俩堵在巷子里，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只是动手。
　　林然和梁宸都被人围着打。张诚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俩被小弟们围着。
　　然后他问：“林然，你俩是在一起吧？”
　　“是又怎样，干你屁事！”
　　接着张诚动了，照着林然的脑门就是一管子劈了下来。雨下的越来越大，顺着睫毛往下滑落，模糊了视线，没有人发现下手的时候，张诚哭了。
　　然而他还是下意识的还是收了收力道。
　　只是，管子最后却劈在了梁宸的脑袋上。
　　梁宸还是傻傻替林然挡了，钢管就这么劈在他的脑袋上，血水混着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他的下巴，一滴滴落在积了水的水洼里，绽开一朵又一朵红色的花。
　　直到后来，张诚也还是忘不了林然那天离开的背影和他哭红了的眼睛，他第一次看见他哭，那么慌乱无助，那么歇斯底里。
　　林然让他滚。
　　他说，张诚我现在连杀了你的念头都有。
　　他说，张诚，你给我滚。
　　张诚一个人走了回去，把钢管丢在了河里。钢管咕咚一声落在水面，就沉沉地往下坠，荡开一圈一圈巨大的涟漪，他从前不知道，原来整个世界还可以寂寞的只剩下这场大雨。

　　梁宸从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林然正紧紧抓着他的手，四周安静空旷，只有他们两个。
　　雨还在下着，病房里关着窗，没开灯，梁宸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林然看起来就是熬夜了，眼圈很重，胡茬也长出来了。
　　“林然，我睡了多久了？”
　　“两天。”林然的嗓子全哑了，听起来沙哑而粗糙。
　　梁宸伸出手摸了摸林然的脸，有些心疼他：“一直没睡吧。”
　　“没事。”林然努力撑着精神，露出他招牌的微笑，然后在梁宸额头上亲了亲。
　　“你一定很担心吧。”
　　“笨蛋。明明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傻傻地过来挡什么挡。”
　　“如果我不挡，躺在这里的人可就是你了。”
　　“我底子好，我不怕。”
　　“可是我怕。”梁宸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背：“所以请让我自私一回，我没心没肺的躺着，你担惊受怕。”
　　林然猛地就抱住了梁宸，他的怀抱宽敞而安稳。
　　如果换成是林然躺在这里，梁宸也一定会在担惊受怕里煎熬着吧。
　　他们从来就没想过，原来不知不觉的，这份感情竟已如此深厚。
　　梁宸嘴角轻轻扬了扬，抚摸着林然的直挺的后背：“趴在我边上，陪我睡一会吧。好像又有点累了。”
　　于是林然躺在梁宸的右手边上，没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梁宸也跟睡了。

　　如果不是天空下着大雨，我想一定会有阳光落进屋子里，停留在你浅浅的酒窝里，贪恋你的呼吸，不肯离去，酝酿我所有的时光，而后悄然成诗。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林然笑着和他说早安，笑容温暖依然。
　　王美玲也在，她不动声色地支开了林然。
　　“你去帮梁宸买早餐吧，他该饿了。”
　　林然走了之后，两个人似乎突然有了默契一样，沉默着在病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
　　梁宸似乎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他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王美玲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不敢看王美玲的眼睛，只好盯着白色的天花板。
　　许久他才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试探开口，“阿姨，您有什么话要说吗？”
　　“说实话，你替我儿子进了医院，我这个当母亲的本来应该感谢你。但我现在就希望一件事，梁宸你离开我儿子吧。”
　　梁宸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显得太过诧异，他想试着否认。没想到王美玲却丢了一堆照片在他面前，照片上全是他和林然亲密无间的样子，甚至还有他们偷偷牵手和接吻的照片。
　　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否认了。
　　“阿姨，我是真的喜欢林然。”
　　“但是林然不可以喜欢你。”王美玲盯着梁宸，目光渐渐发冷：“你要多少钱都可以，但不可以和林然在一起。我知道你还欠他钱，虽然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我有办法让你立马还钱，而你现在绝对出不起这笔钱。”
　　梁宸苦笑着：“所以，阿姨你要用钱买你儿子是吗？”
　　王美玲勾起嘴角，冷笑了几声：“梁宸你别怪阿姨心狠，我一个当妈的只是想自己的儿子有一个正常的人生。和你在一起能有什么幸福？就因为你们可笑的爱情，就让林然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让他一辈子都被人耻笑吗！你想毁了他的人生吗？”
　　梁宸沉默，他悄悄闭上眼睛，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时间仿佛都凝固了，直到过了很久，他才说：“阿姨，对不起。”
　　那样倾城的温暖，是他无法割舍的。
　　林然回来的时候王美玲已经走了，林然只是问了一句，见梁宸没有回答他，他也就没再问。
　　梁宸一个星期以后出了院，林然来接他，两个人走在医院的林荫小道上，雨过天青，树上的枝叶更加绿了，天边还出现了一道彩虹。
　　林然拉着他的手，兴奋地手舞足蹈：“梁宸，看彩虹，彩虹啊！”
　　梁宸笑了，一脸幸福。
　　只是他没有和林然说，他今天被学校开除了，他猜到了那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王美玲随后就发了条消息给他。
　　“你什么时候离开我儿子！”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林然的侧脸，微微叹了口气。
　　晚上的时候，林然没有回去，躺在梁宸的边上睡了。梁宸轻轻抱着他，他的体温灼热，睡起来却像个被一整个世界所眷顾的孩子。他闭着眼，睫毛低垂，神色幸福而安祥。
　　梁宸轻轻抚摸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直，梁宸能摸到他整齐挺直的脊梁骨。
　　夜深了，整个世界都静默着，没有出声。
　　他突然就想起那次在河边踩着林然的脚跳舞，林然当时明明疼的呲牙咧嘴，却不肯停下；想起林然喝醉了，强吻了他，其实当时他早就心动了；想起林然坐在葡萄架下吹口琴的样子，他的嘴角一直向上扬着，琴声悠扬，而他的笑容明媚。
　　还想起第一次遇见林然的时候，他躲在门后，轻轻捂着他的嘴怕他出声。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时光被搁浅，原来在离开之后，穷尽了所有青葱岁月也没能够停下，停下漂泊的脚步，只为再看一看当年的葡萄藤下，那个吹着口琴的少年。

　　多年以后，梁宸走在江南温暖的春天里，午后的阳光正好，晒醒了躺在屋顶睡觉的猫。
　　四月末的风吹过他额前细碎的刘海，他站在杨树底下，抬头看着天上杨花纷扬，一朵一朵，飘飘洒洒，落成了雨。
　　他闭上眼睛，春风经过他的身边，扬起他衬衫的下摆，张开手臂，阳光从指缝间落下，时光似乎都倒退了，退回多年以前，他曾凝望着他，指尖轻轻拂过落在他脸上的杨花。
　　那温暖，似乎还停在指尖，不曾离开。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宸，在想什么呢？”
　　回忆戛然而止，梁宸回过头，对上男人清澈的眼眸，和他宛如阳光般温暖的笑容。
　　原来后来我遇见的人，竟然都有了你的影子。
　　“没呢。”
　　他往前走，不远的小店里传出一阵吉他声，于是梁宸转身对夏天说：“夏天，这首歌真好听。”
　　“我记得是叫《南山南》吧。”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梁宸拿出随身的纸笔，那是他后来的习惯了，他写很多很多故事，快乐的悲伤的，并以此谋生。
　　他把想念写在纸上，却撕了下来，藏在河底的石缝里。

　　林然，你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

　　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拥抱你。
　　大梦初醒，荒唐了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