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权杖》木言夕夕

2、第一章

　　“告诉我，这周你们都在关注什么。”从助理手里接过热咖啡，一边说着，一边步履匆促地走进会议室。
　　长型的会议桌两侧已经或站或坐地挤满了人。
　　“前检查厅厅长贪污案，这周开始审理，我们已经拿到采访权，而且，他的情妇也答应出来暴料。”
　　“听起来不错，重点放在他的情妇身上，我们做的不是‘社会观察’，我要看到吸引眼球的东西。还有什么？”
　　“新开的水上乐园，安全设施出现问题，高空跳水那里死了两名游客，这是现场的游客用DV拍下的……当然啦，购买的费用有点高……”会议桌另一侧的人一边说，一边在放映机里播放光碟。
　　“别担心花钱，我们可以卖出更高的价钱，非常漂亮……找技术科的人看看，尤其是人摔到地面的镜头，看看能不能调得更清晰。”龚笑寒手里的笔指了指一个看起来是新人的年轻女孩，她正颤巍巍地举着手，“你的提案是什么？”
　　“音乐世家的二公子结婚周年庆，就在这一周……”会议室里忽然一片安静，菜鸟新人显然有点慌张：“我想，呃……当然啦，我知道这是龚编导的家事……可是，其他电视台都在争转播权，大家都很关注……”
　　“对啊，笑寒，反正要卖还不如卖给自家的呢，你说呢？”佟小弥看新人已经面色如土，就当日行一善，出言说出大家的心声。

　　茶色的车窗玻璃落下来，露出阮书涧温和而浅淡的笑容。
　　“是阮先生啊，来接龚编导下班？”电视台门口的警卫，一看是熟人，立刻挥手放行。
　　阮书涧含笑道谢，合上车窗的时候，听见警卫羡慕地赞叹他与龚笑寒的夫妻情深。
　　夫妻情深？
　　是啊，他与龚笑寒结婚快五年了——将近两千个日夜，多神奇，一对没有感情基础的夫妻，朝夕共处，且叫外人称羡。
　　是因为不那么爱的缘故吧，没有期望，没有苛责，所以，能给彼此最大的宽容。
　　恍惚间，记起龚笑寒的眼睛，明亮坚定，在他人生最混乱低潮的时刻，她说：各取所需，利益互惠，我会是你最合适的妻子。
　　她没有说错……
　　从电梯里出来，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龚编导大概还在二楼的一号演播厅。”
　　“谢谢你，我过去找她。”
　　到了二楼，又有人说：“阮先生，龚编导去四楼的监控室了。”
　　他好脾气地道谢，到了四楼，又被告知：“龚编导回新闻中心开会了。”
　　她的繁忙，不是第一次知道。
　　阮书涧有些无奈地笑，是自己失策了，应该直接在办公室等她。
　　“阮先生，您好，龚编导还在开会，您在里间等她好吗？”
　　办公室外的助理，起身迎接。
　　五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显然没有人知道他是龚笑寒的丈夫，美丽的助理对他殷勤得过分，于是……她再也无法在传媒界混下去。
　　彼时，他还没见识过龚笑寒的手段，但从她利落的作风中，他开始愿意相信她会是最出色的伙伴。
　　而那个小小的风波导致的后果是，在这座新闻中心里的所有女性，都只会远观他，哪怕是必要的交谈，都会中规中矩。

　　新闻中心的核心理念是“透明”，所有的办公场所都只用落地玻璃窗相隔，她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隔着走廊，没有拉上窗帘，可以直接看到对面的情况。
　　他上下奔波寻找的人，此刻正半靠在会议桌前，左手叉腰，右手握着放映机的遥控器，冲着满会议室的人训话。
　　白色削肩短衫，灰色塔夫绸长裤，贴着耳朵的短发下，是他送及她的耳钉，利落干练。
　　她今天的心情一定不好，不晓得是哪个倒霉鬼犯了错。
　　相处五年，对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理智独立，意志坚强，棱角分明的一个人，不可避免地带了现代职业女性的强势。可是，她也有另外一面，洗手做羹汤的样子，趴在桌子前打瞌睡的样子，刚刚起床神情柔和甚至懵懂的样子……还有……
　　他轻咳，把注意力转回她的办公室。
　　谁能相信，运作着S市最畅销的杂志和黄金时间段所有电视节目的办公室，凌乱得犹如垃圾场。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墙的一架巨大看板，打着聚光灯，贴满花花绿绿的画报、封面设计图样，还有做满标注的时间表。
　　房间靠窗处，是一组沙发，连茶几都没有，正对着一台宽辐的电视机，电视机的周围和机柜里塞满了光碟，虽然做了标记，但实在看不出层次。
　　稍微有秩序些的是书桌，呈L型，半边被文件档案占满，半边是光碟母带。最整洁的一角，放了笔记本电脑，和一架相框，还有红色的咖啡杯，只啃了几口的三明治……阮书涧微微挑眉，视线转回会议室，落在龚笑寒一直叉在腰上的左手。

　　半小时后，门被打开了，围着她，涌进来一堆人。
　　“我今天必须准时下班，你们还有六分钟的时间。”
　　她低头翻阅文件，声音清冷，显然没注意到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龚编导，是这样，毛蔚，她毕竟是我们自己台里的记者……我们这样，同事……”
　　“你是今天才进传媒圈吗？她的这条新闻是压不住的，与其便宜了其他台，不如由我们自己拿来娱乐大众，卖个收视率。”
　　“那，要不要做个专访，好歹给她个申诉的地方。”
　　“有关注度了，再考虑……你派两名记者跟着她，带两副机器，一明一暗好配合。”
　　她签了字，合上文件，手一抬，示意这个话题结束。
　　“龚编导……”明明已经换了个人，声音还是一样抖抖索索的，“今天的事是个失误……”
　　“黄金时间段，三分钟的黑屏，你的解释就是‘失误’？”声音里似乎带了笑意。
　　“主要是，体育部那边和我们这里……沟通……呃……”阮书涧清晰地听见他吓到吞口水的声音。
　　“很抱歉，明天你不用来了，人事变更的通知，我刚刚已经发下去了。”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最后三分钟，还有什么事情？”
　　“您知道，关于阮先生，当年的车祸实在被炒得很热，五年来他又是第一次举办个人音乐会，外面的传闻非常多，又加上你们正好结婚五周年……就算我们不做，BNC和娱乐传媒，打破头也会做的。如果您考虑到保护隐私的问题，我们可以做得比较低调。”
　　龚笑寒手指轻敲桌面，微微一笑：“要我说多少次。不要因为那个人，是我们的丈夫，亲属，朋友或同事，就心慈手软，那只会让我们变得迟钝，缓慢，最后输给其他的媒体——放手去搜集阮书涧的资料，越详细越好，结婚的庆典我给你们独家，加在背景介绍里。”
　　她站起来，打亮背后看板的投射灯，将夹在宗卷里的几张图片放上去。
　　“当年世界巡回演奏会的资料，车祸的资料，结婚的资料，还有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都不要放过。从这一周开始，直到他的音乐会结束，我要看到他和任何一个人吃饭，他在公开场合说了什么话……哪怕是他的西装袖口有了脱线，我都要看到。关注度，百分之一百的关注度，策划部那边已经有人在跟进了，调派新闻组的人过去帮忙。”
　　乍听自己的名字，被她像陌生人一样提起，有一种不能言明的情绪在胸口发酵。阮书涧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修长有力，指尖因为长年练琴，覆了一层薄茧……从手腕蜿蜒而上的那道疤痕，已经褪成白色，不复狰狞。
　　“怎么样，领略到这只深海鲨鱼的可怕之处了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媒体追逐的焦点了，你老婆就是贴身狗仔队，她会把你卖个高价。”转头，是佟小弥，是龚笑寒唯一介绍过的朋友， “不过，她居然没有发现自己的老公在这里……”
　　“她忙，不用打扰她。”笑容依然温和，教人如沐春风。
　　佟小弥美丽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起来，咯咯一笑：“你难得来一趟，我免费招待你，看出精彩的戏码——龚大编导变脸的戏法……”
　　她稍吸了口气，忽然大叫一声：“阮学长，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来找我们龚编导吗？”
　　办公室里有那么一瞬的静默，所有人都刷得转头，看向沙发上，竭力想当隐形人但显然努力失败的阮书涧。
　　而后，哗啦一声，书桌后面的椅子似乎翻倒了，刚才一副山雨欲来的龚编导居然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她弯身去扶，手一抬，打翻了桌面的咖啡杯，液体立刻染上了文件纸。
　　她低声咒骂，四处找面巾纸抢救灾情，却遍寻不到，直到慌乱的视线里，出现一方柔软的手帕，盖在了桌面上，慢慢吸干了咖啡渍。
　　她直起腰，低咳一声，也不抬头：“先这样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识趣地散去。
　　留在最后的佟小弥，认真而恶意地问：“龚编导，那个，我的新闻图片，您还看不看了？”
　　她霍地抬起眼，却撞上了书案前微笑的眸子，立刻避开，几乎是咬牙切齿了：“你先放着……”
　　佟小弥压住笑声：“得令，小的告退了。”

　　“你到早了……”她用手将短发撩到耳背后，嘴角轻抿。
　　“我怕塞车。”他从茶几上拿了包药递给她，“你是不是又胃疼了，我看你的手一直压在胃上。刚才到楼下的药店买的，没有你平时吃的那种，医师说这个也不错。”
　　她抬头，看他，目光迷朦，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浅浅地叹了口气，低头专注地撕开包装纸：“谢谢。”
　　他倒了温水：“再忙，身体还是要顾的。”
　　“阮书涧……”她看着他，水杯握在手里，袅袅冒着热气。
　　暮色的余光，温柔地覆在她的脸上，让她平淡的五官忽然妩媚生动起来。
　　“恩？”他轻声应着，静等下文。
　　她如此不擅长解释，遍寻不到恰当的词汇：“刚才我们在讨论的提案……关于报道你的音乐会……”
　　“在担心我真的被拍到西装袖口脱线吗？我会注意的，你放心。”
　　她的眸色偏淡，折射光影，流转他所不知的情意，而后，叹息着轻轻一笑：“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