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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日往事 有的人,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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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不知是否是巧合,临近的几盏路灯先后眨闪了几下,灭了。连月光都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不见,漆黑至极的夜也在人心上蒙了一层黑。
突然,远处一辆大货车疾驶而来,张狂的远光灯直冲入人眼。“啊——”就像预料中的那样,大货车撞上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她手中的手提电话直线掉下,像落叶一样在地面上翻滚了两圈,电话那头有人急促地呼喊着她的名字,突然也没了任何声响。
血染红了女孩的白衣,和她手中牢牢握住的一串项链,花状的挂坠在鲜血的浸染下和着重新露面的月光是那样的孤寂、那样的悲伤。
货车开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夜,还是静的....
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的庞秋煜突然听到静筱房里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他立马翻身下床,冲到了邬静筱的房门前。握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庞秋煜细想了一下觉得现在闯进去还是有些不妥,就只是敲了敲门:“静筱?邬静筱?你没事吧?”
“秋医生?”惊吓过后的邬静筱努力平静下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的,只是做了个噩梦。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庞秋煜还想再问些什么,却最终只是什么也没提,“那你好好休息…”
紧握门柄的手上用力凸起的关节似在说着主人的担忧和极力克制,什么时候他才能名正言顺地站在那个小丫头的身边,守护她呢?
回房后的庞秋煜久久不能入眠,他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拉开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静静凝视着躺在深处的小木盒。他知道里面躺着的正是自己虽然想要靠近小丫头却又时时刻刻觉得自己无颜面对她的理由——那枚和邬静筱一模一样的孤挺花项链。不,不一样,木盒里的那串挂坠的花瓣上是有血迹的,就像真正的孤挺花那样红艳、那样决绝。
房间内的静筱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躲进了被子里低泣起来。她蜷缩着身子,左手死死攥住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孤挺花坠子,右手捂住了嘴巴以防止自己哭出声音。
她又做了那个可怕的梦,自从三年前她在现在就职的这家医院被人从死亡线边缘拉回来以后,就经常做着的那个噩梦。
有时候她会像今晚这样,梦到自己就是那个穿着白衣躺在血泊中的女孩;有时候,她又梦到自己像漂浮在空中一样,眼看着那个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死去,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唤醒她、叫喊别人来帮忙,却都像被谁死死扼住了咽喉般,只能和手提电话那旁一样无助地痛心着...
其邬静筱的心里一直是清楚的,自己自从记事以来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链根本不是如父亲说的那样,孤挺花还有另一个别名——并蒂花,意寓双生。
十八岁之前的邬静筱一直觉得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一个“另一个”自己,正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她完全不受先天性心脏病的干扰,每天都能与阳光见面,每天都能和很多很多的小伙伴在操场上追逐嬉闹。
于是在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她瞒着一向护自己很紧的父亲,独自去了几座不同的城市,想要试试自己幻想世界里的那种平静又充满乐趣的生活。但在大理前往丽江的班车站前,终于被父亲拦截住了。
邬静筱还记得当时的父亲有多么愤怒,还带有一丝丝惶恐,他说他害怕会失去唯一的女儿,就如同他失去一生的最爱、自己的母亲一样。
邬静筱回家后一直很愧疚于自己的任性带给父亲的伤害,直到九月初大学开学以后,她才明白自己一直敬爱的父亲对自己说了十八年的谎话——他其实还有一个女儿,而他口中的挚爱、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根本没有去世,而是好好地陪在自己的双胞胎妹妹身边。
那天,邬静筱在递交好因为身体原因不参与宿舍生活的申请书正准备回家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和自己高中同班的同学:“邬静筱你不参加高中的毕业旅行是不是自己跑云南玩儿去了?”
“嗯…”邬静筱有些不好意思,也因为和眼前的这位同学三年同班也并没有特别的交情,局促地低下了头。
“你也真是的,平时身体不舒服不能和同学们一起打闹,毕业旅行好歹也和大伙同步一点啊。我们也去的云南,明明可以一起玩的,还能互相照顾。你偏偏不开声就一个人跑去丽江了,真是不合群!”
“丽江?我没有去丽江呀…”邬静筱抬起了头,有些惊讶。
“少来,你还想骗我不成?!我明明在丽江古镇看到你了,你就住路口的第一家客栈对吧?我们都看到你在院子里了,还和老板娘关系很好的样子!不过我们定了另一家客栈,就没有和你打招呼了…”那同学的音量渐渐小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当时临时改客栈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觉得和同班了三年却没怎么说过话、甚至没怎么对视过的“女神”碰面有些尴尬。
邬静筱听了同学的话,脑子里似乎断了一根玄,隐约猜到了,却又害怕去证实自己的猜想。她顾不上和同学打招呼就急急地向校门跑去,王叔早已经等在车边。邬静筱一路都在想着一切的可能性,想着父亲瞒着自己的原因,还想着他们一家团聚的情景,一定很美好!
父亲还是没有松口,邬静筱不理解为什么他要矢口否认另一个女儿的存在,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提这些他就发大火,更不理解为什么一家人不能生活在一起。于是原本相依为命很是亲密的父女两开始了从未有过的冷战。
身为外交官虽然公务繁忙却鲜少加班或是应酬的父亲为了避免一次次和女儿争吵,一反常态的开始消失于晚餐时间。饭桌上不变的是一直清淡的饮食,却不再是父亲亲自准备的,也没有了交谈和笑声,有的只是静筱孤零零的背影。
邬静筱虽然失望,却还是想努力做出改变。她假装认同了父亲的说法,心里却清楚那“另一个自己”的生活根本不是幻想,而是自己以为只会出现在电影里的失散双生子的所谓“心电感应”。
结束了冷战,邬静筱还是每天早上坐着父亲的车去学校,每天晚上和父亲一起烧饭、洗碗、闲聊,却在父亲看不见的时候开始自己的暗查。
也许双生子真的能有感应,在另一座城市生活的妹妹也一直觉得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着另一个“自己”。
终于有一天,邬静筱几经打听,拨通了同学口中的那家客栈的电话,终于和那“另一个”自己联系上了,也知道了亲生母亲还健在的消息。两姐妹经常背着父母打电话,互相交流着自己的生活,虽然不曾见面,却都能很真切地感受到因为对方而收获的双倍快乐。邬静筱知道了她们都是1990年12月28号出生,而自己早露头了几分钟就成了大姐;知道了妹妹的心脏很正常,可以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知道了她和自己长得很像、名字也像——叫邬静悠;还知道了她们都挂着一样的孤挺花,哦不,是并蒂花挂坠,她们还相互打趣着约定了以后要把项链送给各自的soul mate,让他们代替不能相认的自己见面…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随着父亲的发现被画上了休止符,邬静筱也终于知道了一直以来父亲都瞒着自己的原因——
当年,他身负着隐秘任务被组织公配去日本的时候在大学校园里认识了母亲,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能拖累如白兰花般纯洁的女孩,父亲却还是不能忤逆自己的心意,也不忍一直残忍拒绝含泪望着自己的心爱之人,终于在一次醉酒后犯了错。而当他打报告希望迎娶她时,组织却以种种理由拒绝了,毕竟当时父亲的任务几近完成而今后的政治仕途也会一片光明,绝不可能被允许娶一个身份“不清白”的外籍女子。在很长一段时间双方的僵持之后,双胞胎的诞生终于使得组织有所松口——可以允许父亲不娶原本组织所选择的,而两人要各抚养一个孩子,从此不能再联系或是见面。父亲选择了有先天性心脏病的邬静筱,而母亲带着静悠在组织的安排下隐姓埋名来到了中国,为了和心爱的人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她学会了中国语,放弃了一身和服。
有的人,虽不能彼此相见,却始终将对方深藏于心,亦相信对方的心不曾动摇,这默契就像玩笑般难以置信却又那么真实的存在着。
知道父亲不把一切告诉自己而选择独自承受一切,除了是组织的要求,更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她打去丽江的那几通“不平常”的电话也显然引起了上头的注意,意料之外的是,组织居然破天荒地的“仁慈”了一回——允许两姐妹每年在她们共同生日的那一天联系对方相互祝贺,但前提是邬静筱必须去到更远的地方,并且回国的权限受到了限制。邬静筱欣然接受了组织的条件,只为了每年的生日那天能接到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为亲密的人的那一通电话。
三年过后,邬静筱的心脏病病情突然恶化,在父亲的苦苦哀求下组织终于同意让他们团聚,送静筱回国接受治疗和家人的照料,而在接受了换心手术完全被治愈后,邬静筱错过了那一年来自妹妹的生日祝福,也不知为何再也没能接到她的电话,亦没有任何消息。意外的,在静筱大病一场却奇迹般等到了合适心脏源之后,父亲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他的眉宇间多了无法化解的忧愁,双鬓也斑白了许多,仿佛一夕之间竟老了数十岁。邬静筱猜这一切变化都与自己那从未谋面过的母亲有关,也许和妹妹也有关系,可父亲总说她们很安好不让大病初愈的自己过多操心。
亲眼见着父亲的变化和,无论是邬静筱的换心手术还是远方亲人的近况都不约而同地成为了家里的禁忌。每当静筱问起捐助者的事情,父亲和庞氏院长总借口保密条款不肯多说,庞朱朱也因为自家爷爷将消息封锁的彻底更是对此一问三不知。但邬静筱却因为这些,更加固执地想要查到当年匿名捐助的好心人,希望能当面感谢他的家人,也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护士,尽自己的一份努力去帮助其他有需要的人。于是,她借口要继续读研深造而回了英国,在诺丁汉大学改读了护理专业,回国后又故意想办法进了自己当初接受手术的庞氏医院,希望能辗转打听到当初在心外科为自己主刀的医生,进而找到匿名的捐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