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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城山庄2.前尘 河生被我带 ...

  •   河生被我带回家时,还是个满口咿呀的婴孩,而我也不过三岁,大哥在世时,总以此取笑:“啊池自己也不过是个路走不稳的小娃,却偏要带河生回家,一路上若不是哥哥们帮忙,河生怕早就磕巴了这张漂亮的脸了。”
      是啊,河生多漂亮的一张脸啊,我是个女孩子却远远不及的美好面容,可我从来不嫉妒,因为他是我的河生,往日每夜睡下前总要借着烛火细细描摹一遍他的面容,而后才能放心的睡下,没错这么好看的眉眼,是我的河生。
      河生从小跟我睡,哪怕后来长大了也没有变,父母也早就定下将我许给河生的意思,因此也不曾勉强劝阻过。
      河生夜里睡觉有许多小毛病,冬日抢被子夏日踢被子从小到大就是死性不改,苦了我冬日半夜里起床翻箱倒柜找棉被,夏日常做泰山压顶的噩梦,一睁眼就是蒙住眼睑的薄被以及压在我身上睡的正沉的河生,而睡前还扇着的纸扇早去了地上。
      这柄纸扇是二哥送给河生的,二哥虽是江湖子女,却不喜欢舞刀弄剑,文房四宝不离身,兴致上来了就写写画画,河生的这柄扇子是二哥的得意之作,画上是气势磅礴的青城山脉,连绵不绝前衔远山后吞长河浩浩汤汤。
      河生很喜欢这柄纸扇,从不曾离身,有事没事便要显摆一番,但夜里睡熟了就六亲不认,也不知那夜里是叫哪只无情的臂膀扫到地上去的,我早就习惯了摸着月光帮河生捡起来,小心的放在他的枕边,好叫他以为是自己睡前放在了枕边,这样次日起来便不会心疼自己把纸扇丢到地上去了。
      大哥说我是女子本该是河生怜香惜玉才是,但每每对着铜镜我又想在心里反驳,与河生比起来,他倒像是水做的,而我才是那个泥巴捏就的土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总是不遗余力的把我最好的一切奉献给河生。
      那时我已经是倾城山庄的庄主了,大哥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早早去了边疆守护二哥画上的江山,而二哥这个向来风月无边的风流人则去了文人骚客流连的江南,也许是在秦淮河边听着商女吟唱□□花,又或者做了填词的刘三变,满纸满纸软脓词句,看了叫天下的文客都大骂荒唐。
      做了庄主,庄里上下的事都等着我去处理,每日里与河生相处的时间便少了,我的河生每天夜里都同我抱怨无趣,我笑笑让他去山下寻乐子去,心里却盘算起何时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将整座倾城山庄都送给河生,这是我当时拥有的最好的东西,是祖上的荣耀。
      不知何时起,河生不再向我抱怨日子无聊了,反倒同我说起他在山下遇到的趣事,其中说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叫罗欢的女子。当时我不以为意。
      河生的初恋是他十岁那年府里的一个秀丽的扫地丫头,我起初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奇怪,素来爱赖床的河生在那段日子里早起的很勤快,我晨起练武回来河生已经不再床上,甚至早点都是我一个人用的。
      事还是二哥同我说的,叫我看牢了河生。我笑了笑,河生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了,说来也奇怪,我对河生的感情更像是姐姐对不成熟的弟弟的宠溺,知道河生喜欢别人心里只觉得好笑,更不必说嫉妒了,对一个十岁的孩童,哪来的爱情。
      抱着好奇,在二哥同我说完的次日,我偷懒没去练武,反而在屋顶上等着河生起床,然后小心翼翼的跟着河生。
      那个丫头是每日清晨打扫庭院落叶的下人,我随意找了根高处的树枝蹲着,将河生同那丫头的笑颜一览眼底,看起来倒是两情相悦。
      但这事是不能长久的,母亲很快也知道了这事,不必我同二哥去说自然有别的人汇报,母亲下手一直都很快。
      那以后的第二日河生照旧早起,第三日早起,甚至接下去的七天里河生都是早起的,但每日回来都是一脸的落寞,同样不知何时起,河生仿佛又找回了往日赖床的乐趣,再也无法在日头微凉的清晨起身。
      我总是能把河生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小到他早点吃了什么我都会记住,河生从来不会告诉别人他喜欢什么,我只能从他的行为里揣摩,就像他喜欢了什么人,他不会告诉你,但提及这个人时,欢喜的眉眼总是骗不了人的。
      他提及罗欢时就是这么欢喜,连语气都是轻快的,我笑着一句一句听他讲罗欢同他一起放风筝,风又大罗欢整个人被风筝扯着一起跑,河生为了不让罗欢被风吹跑,抱着罗欢两个人一起放风筝。
      秋末里已经多了几分冬日的寒凉,偶尔刮起来的风吹的人寸步难行,我偶尔也想有人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的。
      我也想和河生一起放风筝。
      冬天是不能放风筝的,那就争取在二月前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吧,然后带着河生一起放风筝,风筝就应该在最合适的季节放啊。
      十月中旬,下元节到了,庄里上下都准备着祭祀先祖,也请祖先保佑倾城山庄能够在无尽演变的岁月里长久下来。
      河生那时有17岁了,容貌越发的好看,笑的时候眉眼如画,不笑的时候也叫人心驰神往。也是那时,我一辈子里对河生的喜爱到达了极致,从此便由爱成了恨。
      为先人烧供奉的那些日子里,必须茹素,河生从小便不爱吃菜,每年的下元就是河生最难熬的日子,今年尤甚,因为我禁了他下山的自由,我要把祖上传下来的基业送给河生,河生只需要倘然接受就好,然而我也是希望河生能够诚心诚意的同我一起祭拜的。
      夜里睡前我借着灯火细细的看河生与我赌气时不悦的脸,细长的眼干脆闭了起来,他知道我最喜欢他的这一双眼睛,那种不管看着谁都像满含爱意的眼神,也是叫我从姐弟情中跳脱出来的唯一理由。
      哪怕我知道河生从未爱过我,他与我一起的前半生爱过那个扫地的小丫头,爱过与他一起放风筝的罗欢,可就是没有爱过我,可我不在乎,这是我的河生,我从河边抱回来的河生。
      也许是夜太深迷了人,我情不自禁的亲了亲河生紧闭的眼,从这开始,一切便不可收拾,河生不爱我,却也没学会怎么拒绝我,那一夜,我与河生行了夫妻之礼。我怀着满心的爱意醒来,却听到河生问我:
      “啊池,我今日下山可好,我想罗欢了。”
      他难过的表情是我最见不得的,我笑着:“你去吧,但记得早些回来,莫在外面吃荤食。”
      河生关上了门,迫不及待离去的身影让人忍不住的要伤心起来,但我哪有时间伤心呢,还有那么多的事等着我去办,我松开手心里撕碎的布帛,唤来下人收拾这一屋的荒唐。
      也是从那时起,庄里传起了谣言,庄主整日与男子缠绵床榻,无心庄务。
      庄子大了,什么样的流言都传过,爹在世时不照样流言四起,说他与丫头偷情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但是这种话谁信呢,庄里只有三个孩子,五官具是随了我慈爱的娘亲。
      我并不关心这件事,反倒是边疆传来的消息让我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外藩来犯边疆战乱不断,也不知大哥可安好。
      也许是祭祀先祖时不够诚心,触怒了先人,没几日大哥战死沙场的消息便传回来了,已经是十二月里了,冬日的风吹得人透心骨的寒冷,大哥的灵柩回来的时候,二哥也回来了。
      我温厚的大哥躺在冰冷的棺内,素来熟悉的眉眼,从此再也不会老去。
      我们三兄妹已经有许久不曾相聚过了,没想到这次重逢已经阴阳两隔。
      将大哥的锦棺停放妥当以后,我和二哥才有坐下里一叙的时间。
      父母病逝后倾城山庄早已没了昔日的辉煌,大哥这一去山庄的力量更显的薄弱,天下第一庄这个虚名,怕也有了觊觎之人。
      二哥此次回来正是因为担心这个还特意停留了几日,江南是个好地方,二哥在江南也有了处理不完的事,青城也是个好地方,但终究留不住人。
      二哥问及河生。
      我笑笑:“河生还是孩子心性,在山下寻到了乐子,连家都呆不住了。”
      想起来河生二哥也是笑:“河生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担心。”
      是啊,河生就好了,如果我是河生就好了,我就不会让这么多的苦难发生。
      夜里河生回来的时候,狐皮披风上带了湿意我才知道,原来下雪了,今年的雪下得倒真是有些晚。
      我握着河生冰凉的手焐热:“河生,天气冷了,近日里就少出门了吧。”
      河生将手猛的一抽出,语气里已是带了不情愿:“我若不出门,罗欢就没人陪着了,他爹爹不要她,她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的河生啊,你可知道,你若出门,我就没人陪着了,我的爹爹没了,大哥也没了,过几日二哥也要回江南去了,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可这话我到底没有说出,我从来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我的河生还要我来保护,我怎么能够成为一个软弱的人呢,哪怕在我的河生面前,也是不能的。
      当时我想,也不知道到了二月,河生会不会有空陪我一起放风筝呢。
      后来的我当然知道答案,可那是的我一无所知,仍旧满心欢喜的期盼着。
      至死我也记得那一日,将我的人生全部打乱的一日。
      十二月三十,倾城山庄上下都是难得的喜庆,灯火通明,我屋里也点了一夜的红烛,但这一夜的红烛我本意点来不是守岁,而是等河生。河生整夜没有回来,河生从前也有晚归的时候,但彻夜不归却是第一次。
      天清明亮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河生没有回来,我要去找他。
      白色的狐裘披在身上,我也是彻骨的寒冷,门打开的时候,风雪扑面,我连眼睛都睁不开,我伸手挡住些许风雪,将眼睛微微睁开,河生就站在院里,肩上积了一层雪,我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同样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门外不肯进来。
      河生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开,望向西边,我跟着看过去,天边是一片美丽的红色,这么冷的天,天应该是灰蒙蒙的才是,为什么会有这么美丽的火红呢,我笑笑:
      “河生,外面冷…”
      河生连话都没听完就转身打开了庭院的门,门外站着一个和我有些相像的女子,河生用温润的声音喊她:“罗欢。”
      我身上带着佩剑,这剑是儿时爹赠与的,从未沾过血,向来沉着的我还是一时失了分寸,执意将剑尖刺向罗欢,可剑却在未靠近时被河生轻易折断。
      河生从小习武天赋就高,但他从来不和我跟哥哥们一起练武,我只当河生懒,早晨起不来,可原来,河生是为了叫人神不知鬼不觉。
      我确实对河生毫无防备,佩剑被折断的声音,清脆悦耳,也让我从震惊中彻悟。
      河生长身而立,这个年过完,他就18了,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原来他再也不需要我的保护了,而且他也有了要保护的人,河生的怀抱拥着那个叫罗欢的女子,那个人怎么会叫罗欢呢,这个人应该和我一样,姓林,因为她就是爹和丫头偷情所生的孩子。
      世人都说倾城山庄的老夫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可我却说不是,不仅仅因为那是我慈爱的娘亲,也因为这个叫林欢的女子至今还能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向河生,然后推开河生。我只记得我对林欢说:“你的娘亲为了让你活下去,自己选择死亡,可是你和我爹都不知道,因此你放火烧了我娘最爱的家,因此我爹恨了我娘一辈子。我爹死前心里念得是你娘,可我娘却为我爹殉情,只怕他黄泉路上寂寞。”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我死死的咬住下唇一字一顿:“我不知道到底是谁欠了谁,但是我今日若不死,日后死的就是你。”
      我以为林欢报了仇应该是快乐的,可是她并没有笑:“河生不希望你死,我答应了他不杀你。”
      我以为我应该难过的再也笑不出来,可我却难以抑制心中的情绪,仰天大笑。
      后来我有了时间仔细的想,我当时应该是在笑自己的无知罢,庄里怎么会无声无息的就燃起了滔天大火呢,林欢和河生都站在我的面前根本无暇去纵火,原来这庄里早就有了外人,放火的人是,我的枕边人也是。
      我手中握着残剑,明明毫发无伤,却觉得举步维艰,拼尽全力跨步离开却听到河生唤我:
      “啊池….”
      我以为他有话要说,可他只是唤我,我于是不再看他,转眼却看到了一抹艳色。
      墙角的梅开了,顶着冬日的凌冽,开的十分漂亮,却可惜要和这山庄一起燃为灰烬。
      一方檐墙,梅开几只。
      到如今,数与何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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