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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盛世霙花(上) 兰景盯着霙 ...

  •   陶国进献一美人,翩跹婀娜,酷似叛国罪臣之女。群臣苦谏,王弗听之,赐居广拂宫,宠冠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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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万物始生、春寒不尽,正是霙花初露端倪的时节,然而王庭的百花园中,却盛开了一树一树的霙花,妆成绯云,微风拂面满袖留香。
      年轻的王坐在亭子中,一手支着头,一手握着酒杯兴致盎然地慢饮,目光紧紧锁住霙花雨中翩然起舞的女子。
      那便是他新得的妃子——面若夭桃,一眉一眼之间婉转风流,神女一般的美人。
      一舞了,她如飞燕一般飞入他的怀中,笑意盈盈地摘下他手中的酒杯。满园霙花随她飞舞,烟尘一般落定在周围。
      王顺势轻轻圈住她,拿过侍女奉上的帕子擦去她额头的细汗,又将她微微乱了的鬓发整理好,无限温柔地问:“出了一脑门的汗,可是累了?若累了便回去休息。”
      兰景却说:“王不喜欢阿若的舞吗?”
      王笑了,一贯温软的他笑起来犹如夜色明月,他道:“天下所有的女子和你相比都如浮萍不值一提,我只盼你一生都平平稳稳的,又怎么舍得你受累一分、受苦一点?我的阿若,应当是天上明月,众生仰望。”
      兰景低头一声轻笑:“那夫君也会仰望吗?”
      王只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却将她拥入怀中。珠翠长长地垂下来,发出清脆的声音。王的目光落在满眼霙花,却透过她们飘向了远方。
      我一生都在仰望着你,而你从未知道……
      朝会上因为开放附属国臣民入仕的问题又开始争论不休,大部分臣子是先王留下来辅佐新王的,耿直又顽固,而新王培养的亲信始终得不到要职,说话也挺不直腰杆,呼声自然又是一边倒。
      年轻的王即使板起脸来也只是清冷有余威严不足,不像他的父亲,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吓得臣子腿软。他唯一一次让众臣心生畏惧的时候,便是在争论是否让兰景入宫的问题上。
      “兰妃自入宫来,王上宠之任之,又意出此等荒唐举措,可知此女误国!万万留不得啊!”
      开口说话的是谏正,品级不高,却是言官之首、相仕的得意门生,往往他一开口,接下来就是群臣附和的时候。
      果不其然,又有人开始扒兰景的家底。
      “兰妃出自附属国陶国,此举明显是为了周边附属国潜入我朝打下基础,王上若是继续听之,恐怕满朝都将是附属国臣民,届时女羲之国不战而败啊!”
      王青筋暴露,已极度不快,然而他太过年轻,根本不是那些老姜的对手,最后只得拂袖退朝……
      兰景奉上新煮的茶,慢摇团扇,眉眼一弯笑起来:“夫君何须恼怒。可先将户籍制度开放,准许在女羲国境生活一年以上的附属国百姓入女羲国户籍,不同样有机会入仕吗?”
      王本闭着眼休息,听此举措猛一睁开眼,正对上兰景的风情万种的微笑,当即抱住她转了好几圈。
      “此计甚妙!只是……只是恐怕那些老臣并不会答应。”他又犹豫。
      “此举是为了向附属国展现我朝海纳百川的气度,诸附属国虽国力式微却有各自不同的人才、文化,若能与我朝融合,便能开创出第二个盛世。这是一举多得的良策,夫君是一国之君、是明君,违背您的圣意便是叛国!”
      王敛了微笑,兰景垂下眉眼,不再多话。
      广拂宫本是王后居所,自先王王后去世后,一直不曾有主,然而如今却成了兰景的住所。她褪下繁杂的宫服,遣退所有服侍的侍女,孤身躺在床上。软枕云被,她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王还在处理政务,近日他十分忙,每回回来时兰景都已睡了,等她醒来时,他已经去朝会了。
      夜风沁凉,丝丝寒意拂面来,月光隐在浓云之中,花影绿叶恍若恶鬼爪牙一般摇动……她紧了紧披风,对着一片漆黑的窗外极轻地说:“他过够了这不得志的日子,如今已开始暗地里招兵买马,打算一举掀了那群老家伙的老巢。”
      她像是自言自语,然而身后不知何时悄然无息地出现一个男子,黑袍黑帽,与夜色一体。
      “我需要阿若进宫。”
      男子低低一笑,低哑的声音仿佛窗外沉沉夜色,“当时你不愿你妹妹踏入这浑水,替代她伴驾,如今终于想通了?”
      兰景关上窗子,走到他身旁,冷冷地端详他,已是五十岁的年纪,然而他看上去却如而立之年。她冷笑:“君子有成人之美。”
      三月十九,太学在回府途中被暗杀。
      三月二十,太师在自家饭桌上被毒杀。
      三月二十五,谏正死于花柳巷。
      四月初四,定国侯暴毙在自家小妾的床上。
      短短半个月,四个先王旧臣就戕害,目标直逼相仕,而庙堂和民间有关新王暗中培养杀手铲除异党的传言也甚嚣尘上。
      然而这些乱动,却透不过层层霙花云海去。
      兰妃仅带了一个侍女绕着玉照琼影池随意散步,忽觉冷,便遣侍女去拿披风。待人去后,飞快提裙闪进了一旁偏殿。
      约定的人一身侍女装扮,早早等在了那儿。
      “姐姐!你还安好?数日不见,我很牵挂。”
      兰景细细打量了她,并不见憔悴之色,面容反而微微丰腴了,心里宽慰不少:“我自是安好,你呢?王可信任你,宠爱你?”
      兰若娇怯地一低头,这无声的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兰景看了一会,便说:“我需要你从王身上窃取灵宫密令。”
      “姐姐想进入灵宫?可那不仅要有密令,还得有王族的血。”
      兰景微妙地一笑:“你只需按我说的做便好。”
      兰若迟疑着点头,却又苦劝,“姐姐若要报仇,那些陷害父亲的人都已被姐姐亲手了结,姐姐为何还不收手?闹出这么大的动乱,你究竟想做什么?王是真心爱着姐姐的,他虽宠爱我,可我只是替代姐姐的影子。如今他身陷囹圄,姐姐怎么忍心继续你的计划?”
      兰景彻底沉下了脸,虽是双生姐妹花,可兰若生性温良,兰景却从小有几分阴戾气。
      “很多事你以后会知道的。你要记着,你才是王最心爱的人。”她冷冷嘱咐几句,便径直离开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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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宫是整个王庭最为机密重要的地方,由大祭司亲手掌管,任何人无王的准许试图进入,都将就地格杀。
      巍峨的铜筑门前,两列一字排开青铜机关人,手持长戢守护着大门……
      兰景站在铜人面前,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九头开明灵兽身上。她将王室密令放在开明兽的伸出的爪子上,一声极其细小的咔嗒声之后,九头人脸纷纷怒目,张开了口。兰景紧紧抿着嘴,一狠劲划破了手心,继而将伤口对准九头人脸的口,每一张嘴分别滴入三滴血……
      不出片刻,铜筑门应声开启,青铜机关人整齐又安静地半跪下,无声称臣。
      不同外面的寂静,里面却低低交织着许多声音:微风的声音、树叶摩挲的声音、流水潺潺的声音……孩童的声音、女子的声音、鸟兽虫鸣……仿佛整个女羲国大地的声音都在此处交汇。
      祭台面前一朵千瓣七彩花幽浮于空,静静地绽放着,那无尽的声音便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地精花——女羲一脉传承的象征。
      她极谨慎地伸出手,非常轻地触碰了一下花瓣,然而那本应排斥外人的花朵,却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继而温柔地延伸出花叶来,轻轻将她的手包裹,须臾之间便疗好了她手掌上的伤痕。
      兰景维持着触碰花叶的姿势,慢慢闭上眼。耳旁纷杂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却有女子尖锐的声音破空袭来:
      “复恒——!我诅咒你!你的江山会被打乱——你将后继无人!我的后人会将这一切都夺回来!”
      她眉头猛一紧,睁开眼,周遭又恢复纷杂,仿佛刚才尖利的诅咒只是一个幻觉。兰景一把抽出手,力道过大,竟不慎扯下了一片花叶。花叶躺在她手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她的身体。
      女羲一脉的国宝:一是地精花;二是歃血咒书——她此行最终目的。
      女羲国之所以能延续千年不灭,究其原因,便是因为此二者。地精花蕴含无限的大地之力,得到她认可的王——若为明君则全国年年风调雨生、盛世安泰,若为昏君则不出三年魂赴黄泉;而歃血咒书可召唤地底沉睡的骷髅大军,所到之处堆尸如山……
      然而到了先王手上,本该口口相传的歃血咒书却失传了。先王虽算得上一代明君,却并非名正言顺,而是在戕害了亲姐、逼迫了亲父之后才得到的王位,为此亲父至死不说咒书内容。
      失去咒书的庇护,原本称臣的许多附属国纷纷宣布脱离,向其宣战,女羲国二十四年边境不得安生。
      如果能得到咒书,将比什么都有用!
      她张了张口,脑子里已烂熟于心的咒文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了。
      新王并不像他父亲那般狠厉,相反地,他是个十分温和的人……更是除自己以外,最爱阿若的人。
      一晃神的功夫,身后竟化出一道身影,如影如魅、悄无声息。
      “腰如束素、婉若游龙。如斯美人,不知何故到访?”
      兰景心头巨震,袖中飞箭先于目光扑向后方,然而飞箭穿过对方却却如穿过空气,那人身影一晃就到了她面前。
      大祭司渊九……!
      她疾退一步,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原来是兰妃娘娘大驾,有失远迎。”他话虽说的谦卑,言语神态之间却含笑略显轻佻。他一步步迫近,兰景却不曾后退一步,眼看他伸手将要抓住自己的肩,她才爪如鹰钩横空而去,然而如刚才的飞箭那般,她的手穿过渊九的手臂仿佛穿过空气,整个人反而收不住力向前摔去。
      腰腹一紧,随后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抱住。渊九就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抓住,低声笑起来:“娘娘只身到访灵宫,王可知?”
      “渊九——!”她厉声呵斥,“放开我!”
      渊九却恍若未闻,“不过今夜花朝节,兰妃娘娘已伴驾出宫,不知眼前的兰妃娘娘,又是谁呢?”
      兰景双手被扭在身后,对她极其不利,然而拼了命的反抗在渊九眼里也犹如孩童之力,根本无足为惧。
      “渊九,你既知道我的身份,也该知道我来此的目的!当年你背叛了我的母亲,变节与复恒,二十四年来你敢说没有一刻问心无愧吗!?”
      手上的劲道骤紧,渊九却笑了:“祁连宫只效忠王,至于这个王由谁来做,与我何干?”
      祁连宫历代守护王庭,每年都会从全国挑选天赋异秉的孩童修习阴阳术,集大成者便可掌管祁连宫成为大祭司。渊九身为这一代的大祭司在阴阳术的造诣上更是登峰造极,虽有百岁之龄,外貌却如弱冠之年,清骨俊秀。
      兰景突然放弃了挣扎,整个人颓了下去:“幼时养父曾与我说,大祭司渊九……与母亲素来交好,他变节定是有缘由……我只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你要放弃母亲?”
      渊九一怔,脑海里浮现多年前的旧象,然而就在恍惚的瞬间,手上一阵剧痛便下意识松了手。
      兰景身如片叶般落在门边,手上缠绕的地精花叶瞬间消退回身体里。
      “迟早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渊九——!你等着!”
      渊九望着她逃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才低头看一眼受了伤的手臂。
      普通的阴阳术根本无法伤害他,可兰景方才情急使出的地精花叶,含有大地之力,便可破了他的阴阳术。
      “为什么啊……”他喃喃重复着兰景的问题,慢慢收起了轻佻的神色,眉眼之间隐含悲恸之意,“你若为王,我如何能得到你……只是我,算错了。”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漆黑的夜晚静得没有一丝风,兰景推开雕花木门,转身合上门……身后灯火一瞬间明亮,照亮了整个房间。
      “失败了?”黑袍男子略带讥笑的声音低哑传来,兰景无声息将手中一直攥着的东西收进袖中,若无其事般走到他面前,“我遇上了渊九。”
      兰景伸手想倒一杯茶喝,却被黑袍男子按住,“他放过你了。”兰景抬头看向他乌黑的眼眸,思考了一会才说,“也许他当年是有苦衷的。”
      黑袍男子笑起来,仿佛寒鸦飞过暮色,这与他的外貌极不协调,“他若有苦衷,你母亲、我的姐姐就不会死了。”
      房间里弥漫着令人压抑的死寂,许久兰景才松开扣着杯子的手,缓缓道:“我从来没有忘记我要做的事。但是我有个要求。”
      “你说。”
      “若事成,放尽飏一条生路。”尽飏便是王位上年轻的王,登基不足五年,生性温良。
      黑袍男子垂下眼眸,忽地一笑,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她,“成大事不得有妇人之仁,阿若终究太软弱,不如你。”
      兰景一僵,无声垂下头去。
      黑袍男子这才满意地扬起微笑,将茶水随意放在桌上,无声息地开门走了出去。
      兰景盯着冷了的茶很久,才动手将其一口闷饮,随即嗒地一声放回去,目光充满戾色,仿佛寒光冷剑。
      袖口无声落下一片衣角,玄底红纹,名贵精致,然而裂口处毛躁凌乱,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扯下来。
      渊九的衣角……
      她坐在灯下,仔细端详着,思绪渐渐飘远……
      王都琅玕城近来再无官员遇害,然而之前的腥风血雨令朝廷上下大为震惊,在未抓到真凶之前,整个琅玕城依旧戒严,进出严格受到控制。
      渊九站在九十九级祭祀高台上远眺整个王宫,神色肃穆一言不发,红纹白底的衣袂在大风中烈烈飞舞,远远地看去仿佛冬日白雪中一株雪梅……弟子空微缓缓而来,跪下道了声福,问道:“师父近日总是看王宫的方向,可是宫中有异象?”
      空微等了很久也得不到答案,下意识地抬头,却听大风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哧笑,就像花枝断了的声音一般微弱,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告退,渊九严厉中带着浓重警告味道的声音却传入耳朵。
      “空微,你似乎对后宫十分地关注。”
      空微当即伏地:“弟子追随师父,潜心修行,只希望能替师父分忧,不敢有非分之想。”
      渊九面无表情地一笑,空微只觉得眼前阴影骤然消失,一抬头,祭祀台上已无渊九身影……
      夜间,从来安静寂谧的祁连宫突然灯火鼎沸,人声脚步声交叠,径直从宫门闯入渊九的寝宫。
      “大祭司!王上急召!王上急召啊——!”王身边的近侍看到渊九就像看到救星,不等渊九问话便拉着他急吼吼往外走,边走边说,“兰妃娘娘病重!遍召国医无用,大祭司快随小人走一趟吧!”
      王守在病榻边一动不动,难掩忧心之色,寝宫外跪了一地国医院的国医,都对兰若的病束手无策。
      此病来得凶猛,白日里还好好的,到了傍晚忽然就倒下了,面若桃花意识昏迷……不像急病也不像中毒,委实奇怪。
      渊九看了一眼她的面色,目光猛地沉了下去,再一探她的脉息——忽轻忽重、忽急忽慢……
      王看到渊九的神色,心里仿佛一空,整个人似坠入无边深渊。
      “大祭司……”
      渊九拱手一揖:“王上,娘娘并非生病,也不是中毒,而是有人对娘娘布了咒。中咒者无故昏睡,面若桃花,脖颈处日渐盛开一朵桃花,桃花盛开之时便是命丧之时,此乃——夭桃。”
      王猛一下站起来:“可有解法?”
      渊九迟疑片刻,道:“有。”又说,“不过,请王给臣三日时间。此三日,请王不要踏足广拂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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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中的王宫飞檐如钩、花木似魅,一阵风拂来,满面阴冷。王宫守卫当值的间隙,一道黑影如飞燕掠过房顶,须臾便消失在数道高阁飞檐之中。
      熟悉的广拂宫比起自己离开时更加华美辉煌,然而三千灯火光明,却无一人侍奉在侧,珠帘寂静地垂地,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如猫儿一样走到床榻边,看到床上躺着的女子,无声落下泪去。
      从小到大,她费尽心思护得阿若的周全,却还是亲手将她推入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宫。
      尽飏,尽飏……!你既爱她,为何不保护好她!?
      “你要救她。只要你能救她,我可以做任何事。”
      渊九负手站在窗口,闻言转身,神色冷肃:“我救不了她。”
      兰景陡然变色,“为什么!”
      渊九道:“她中的是你们女羲氏的禁咒——劫窍。无解,三日而亡。”
      “劫窍……”她整个人一瞬间失去了气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床上,很久才血红了一双眼睛凶戾地道,“谁……?究竟是谁!”
      “既然是女羲氏的禁咒,自然只有你的亲族才会用。”
      兰景浑沌的脑子慢慢地清明起来。
      先王为了稳固自己的王位,十年来杀光了所有的亲族,如今天底下还姓女羲的除了王,便只剩下兰若、复希舅舅和她自己了。
      她脑海里陡然穿过复希那日说的话——阿若终究太软弱,不如你……
      “或许在复希眼里,有你在王身边,比你妹妹在王身边,更让他放心。”渊九一语道破,那双眼睛里仿佛蕴藏了大千万象,深得不可捉摸。
      “我已经很听他的话了,从小到大我一刻也不敢忘我的使命!为什么……”她跪下去,握住兰若冰冷的双手,呜咽着落下泪去,“为什么他还要杀了阿若!阿若,我的阿若……”
      渊九沉默不语。
      “到最后,我也不能护得你的周全……我不应该把你送回尽飏的身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肩上微微一沉,渊九在她身后蹲下来,“她尚有一日,这几天广拂宫不会有外人,你安心呆在这里。”兰景捧着兰若的手,泪湿了衣襟,恍若未闻。
      渊九站起来,“后日,兰妃痊愈,依旧宠冠王庭。”
      兰景深深地将头埋进兰若脖中,一言不发。
      窗外露深夜浓,月掩星稀,静得连空气都凝固了。渊九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偌大一个寝殿,只洇出几声兰景微弱的哭声。
      “姐……姐姐……?”
      兰景慌忙抬起头,才发现兰若已然苏醒,然而气息微弱、目光空乏,正如渊九所说——她只有一日了。
      “阿若……!”
      兰若想回握住兰景的手,却费了很大的气力也只是动了动手指,“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兰景笑了,眼泪却落得更凶,她不停地摩挲兰若的手,试图将她的手擦热。
      “怎么会呢?姐姐是偷偷来看你的,大祭司不是来过了吗?你只是中了夭桃咒,他有解,他会救你。”
      “姐姐……不必骗我……”
      兰景再无话可说,兰若很痛苦地喘着气,“我好……怀念……小时候……姐姐和我……同榻……”
      兰若从小受兰景保护,从不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世。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是大将军,家中胞姐如母,十五岁时父亲被陷害,举家男丁被斩、妇孺流放,是姐姐带着自己趁机逃入陶国,又被黑袍叔叔所救,自此衣食无忧。只是在逃亡途中自己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许多事,这一些也都是从姐姐口中得知。
      “阿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遗憾……你以为王心中所爱是我,你只是我的一个影子。”兰景躺在阿若身旁,就像幼时那样,脚贴着她的脚,手捧着她的手,“其实你和王早已相识。十年前的琅玕城,那是霙花飞舞的时节,王还是太子,他来到将军府找父亲,却见到了你,从此爱慕难舍。”
      “之后都是我模仿了你与王相见。那一年他送我的霙花枝,其实是给你的……是我的错,自始至终我都瞒着你……”
      兰若的气息越发微弱,久久都没有说话,好像死去一般。兰景无声流下泪去,却听兰若极其细弱地说着:“姐姐无论做什么……定是……为我好。”
      兰景内心更加愧悔煎熬,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咬出血来。
      天渐渐地亮了,兰景睁着眼保持着为怀中人暖脚搓手的姿势,却无论如何也暖不了了……
      金阙飞檐迎着朝阳熠熠生光,广拂宫外急行而来一队人,尽管广阙宫与广拂宫比邻而建,尽飏还是心急如焚,直接驾马而来。
      马儿在广拂宫门口被紧紧勒停,马蹄高高扬起,似乎要将迎面而来的宫娥踢翻,尽飏不等马停下就下马冲了进去,一路惊飞燕雀无数。
      “王上——!”
      “王上——!!”
      他径直掀开珠帘,脚步蓦地停住,整个人都似乎僵住,连呼吸都极度小心谨慎起来。
      窗外美人蕉不胜春风摇曳,碧绿色的叶子盛着金黄色的阳光透过窗棂……那张精美华丽的铜镜前,她静静端坐着,十分专注地贴花簪发。
      听到珠帘碰撞的声音,她回过头来微微地一笑,轻易就摄取了年轻的君王的心。
      整整十年,从第一次相见,到如今……初相识不过一年有余,大将军谋反,她也随着被流放边荒,本以为这场年少时的梦已经结束,她却回来了——在这个霙花盛开的季节,带着他那遥不可及的梦又飞回了他的身边。
      阿若,阿若……我的挚爱,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奴仆,一生守望着你、仰望着你。
      他走到她的面前,轻抚她的容颜。
      兰景微微笑着,对上他满含爱慕的目光,虽极力做出情深的模样,却终究眼底无爱。王看了很久很久,目光渐渐地冷下去,然而动作依旧轻柔,兰景并不能察觉什么。
      王最后只是很轻地抱了一下她,“你没事,我便放心了。”
      兰景无限温婉地笑了,将他匆匆而来、还来不及整理好的衣襟妥善理好,“阿若知道王心疼阿若,只是您是君王,是天下万民之首,怎能像个孩子一样……连衣襟都不理好。”
      “担心了三天,若不是怕打扰大祭司救你,我早就来了。”他握住兰景的手,轻声说,“我先去朝会了。”
      目送王离开广拂宫,兰景收敛了笑容。侍女进来侍奉时,见她枯坐窗前,便十分乖巧伶俐地取了披风,道:“娘娘虽大病痊愈了,可久居室内终究太闷了。婢子方才见百花园里许多花儿都开了,争奇夺妍的,可美了!娘娘不妨去赏赏花?”
      兰景却意兴阑珊地盯着那株美人蕉,“霙花可还开着?”
      “霙花?”侍女颇觉奇怪,“霙花早就谢了!娘娘,您不是也很喜欢别的花吗?”
      兰景起身,冷冷地拂开她的手,“我不喜欢。”
      青荷盖绿水的时节,广拂宫终于迎来了正式封后的诏书,虽然朝会上为了这道旨意争得不可开交,甚至有肱骨大臣以死相逼,却也挡不住王一意孤行。
      在几乎所有的大臣眼里,兰妃的存在令王屡次与朝臣的意志背道而驰,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女羲国的安危。
      ——此女不除,女羲国危矣!
      然而无论朝会上的反对意见有多强烈,在王的刻意阻挠下,整个后宫都显得那样平静安逸。兰景除了祝贺的声音,其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娘娘您看,池子里的荷花开得多好。就像娘娘一样,永远都那样脱尘出世。”
      兰景瞥了一眼一路被侍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荷花,并不觉得有多好看,“玉照琼影池,嗬!不过如此。不过是自命清高故作矜持,何来脱尘一说。”又一挑眉,语气冷冽起来,“还是说你觉得本宫就是这般自命清高之辈?”
      侍女吓得花容失色,连连伏地求饶。兰景懒得多看她一眼,径直往前走。
      百花园名副其实的是花木多,所有的道路都是栽了花木拦起来的,兰景走得出神,一拐角撞上一个黑影,差点摔下阶梯去,幸而有人伸手将她拉住。
      “王后娘娘走得这般急,当心摔了。”
      兰景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一抬头果然是渊九含笑的眼眸,她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一把甩开他的手,低声呵斥:“放肆。”却没什么气势。
      渊九虚虚低头一礼,“下臣失礼,望娘娘恕罪!”又抬头说,“娘娘封后已有多日,下臣一直未来恭贺……”他随手折下一支白姜花放在手心里,轻轻一盖,原本雪白的姜花便成了一枝盛放的霙花。
      “素闻娘娘爱霙花,下臣便以这枝霙花为贺礼,恭祝娘娘。”
      兰景盯着霙花愣怔了有好一会,却忽然不知为何而怒,一把打掉那枝霙花:“本宫不喜欢假的东西!”罢了拂袖而去。
      渊九弯身拾起霙花,娇艳动人的花瓣无声垂下几片,落在地上须臾化成烟尘。他望着兰景离开时的方向,无声沉默着。
      起风了,周围姜花簌簌摇曳,他将霙花轻轻插在姜花丛中,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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