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番外——过去、初遇篇 我们终将遇 ...
-
那是他离开那栋屋子的第三天。
与阳光同时到来的、是漂泊。
傍晚、是归家的时刻。
他站在街道上，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大多行色匆匆、向着那个温暖的名为“家”的地方一路前行。
而他只是站着，无事可做，无处可去。
他选择了阳光，这就是结果。
在刚刚离开的时候，他还抱着幻想，觉得凭自己的双手、只要肯努力、很快就可以找到落脚的地方。可现实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收一个12岁的男孩子作为工人，法律不允许。
那原本该是保护未成年人的法律、却也几乎将他推到了绝境。
他知道，以口袋里剩下的钱、他最多只能无忧地度过今夜。
那明天呢？明天怎么办？
他是迷茫，但也坚定着、他情愿沐浴着阳光饿死在一个寂静的角落，也绝对不会回到那栋见不得光的宅子里去！
就在他心情沉重的此时，马路对面的两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肥胖大叔，正弯着腰，满面笑容地给他面前的一个小女孩递糖果——一颗装在透明塑料包装袋里的棉花糖。
那小女孩不过三四岁，赤色的短发，整个人包裹在一件雪白的披风里，粉雕玉琢的可爱面容、眨着眼，一派天真。她笑得非常开心，接过了那颗糖果。
不自觉、指尖已经攥进了掌心！
他见过那个大叔！就在昨天、在另外一个街道上，那时候大叔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五六岁小男孩，他还以为那是大叔的儿子。
猛地、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耳边，那巨响让他的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是的，他突然明白了那个大叔的身份。
紧张、让他额头都冒出汗来了！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自顾自地做出了动作。
他快步跑过马路，大喊着，“小妹！”
由于他的声音很大，周围好多人都看过来了。
大叔的脸上一阵青白。
他不由分说地冲过去拽住了小女孩的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在这里干什么啊！我一个不注意你就到处乱跑，知道爸爸妈妈有多么担心你吗？”
小女孩的眸子也是赤色的，清澈透明。她仰着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强硬地抢过她手里的糖，还给那位大叔，“叔叔，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妈妈不允许妹妹吃糖，我不能惯着她！”
大叔接回糖果，笑得尴尬，“没、没事。”
“回去了！”他低头没好气地对小女孩嘱咐了一句，就牵着她的手，转身跑开了。
她还小，其实也跑不快，但他尽力拽着她用最快的速度离开那里！
天知道、这一刻他几乎紧张得快无法呼吸了！
拼命跑、拼命跑，直到离开了两三个街道，确定那个大叔再也不会追来，他才停下了脚步。
边上就是一家便利店，他这才放开了小女孩的手，自己背靠着便利店的玻璃橱窗，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许久才缓了过来，却见她一直睁着圆圆的眼珠在盯着他。
心中一阵莫名，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小妹妹，你的父母都没有教过你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吗？”
“我没有父母。”小女孩几乎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的，她歪着头、甜甜地问道，“小哥哥，你之前说的、担心着我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他一愣，才解释，“那是为了把你从那里带走才编的谎话！那个大叔不是好人，他给你的糖果里肯定有……”
“迷药嘛，我知道。”小女孩语出惊人地打断了他。
他彻底怔住了。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失落，嘟着嘴呢喃道，“他一来跟我搭话时我就知道他是人贩子了。”
他以为自己躲开了危机已经慢慢冷静下来了，可她的话实在让他无法从容。“你知道还要吃他的糖？”
小女孩点点头，理所当然道，“人贩子抓我要做什么呢，还不是把我卖掉换钱吗？要卖给谁呢，肯定是没有孩子的父母呀，这样、我不就有爸爸妈妈了吗？”
他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这是怎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懂事的小孩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却不禁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没有父母呢？”
小女孩的眸子黯了黯，她垂下头，手指揪着披风的衣角，低声道，“被大火烧死了。外婆不肯救他们，我求了她好久，她也不肯救……我亲眼看着那个房子被烧成灰烬的……”
她说得平静，并没有多少委屈，却听得他一阵心惊。
原来这世上多的是可怜的孩子，可她、还那么小呢……
“那你跑出来是……”
“家里跟爸爸妈妈有关的东西都被外婆毁了……我已经想不起他们的样子了……我想找到新的爸爸妈妈！”
“你外婆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女孩摇摇头，看来她也不知道。她抬起头，忿忿不平道，“外婆才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比那个人贩子大叔都坏！！”
他语气都情不自禁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轻轻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可至少你还有外婆、还有家，这不好吗？”
“不好！”她恨恨地答道，咬着下唇想了一会，突然问，“那小哥哥你呢？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你也没有爸爸妈妈吗？”
他环顾四周，是啊，不知不觉天已经全黑了。
她的问题戳中了他内心疼痛的地方。
对着这样一个孩子，他竟然轻易地就吐露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心声，“我有妈妈，爸爸也还在世，可是我却没有家……我只是见不得光的存在罢了……”他一时心动，随口说道，“那要么我把我的爸爸妈妈给你，作为交换，你把你的家给我，好不好！”
小女孩的眸子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拉着他的手，开心地说，“好啊好啊！！”
他看着她眼中的雀跃，心底却一阵无奈。
年少、天真……那是多么美好又纯粹的东西啊……
她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哪里知道这世上的无奈和残酷……
他解释，“我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啊……”
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苦笑着站起身来，再次牵着女孩的手，“跟我来。”
他带着她走进了便利店，很快来到卖糖果的地方。
他看了许久，才在一堆糖果间找到了一袋他可以买得起的棉花糖，橙子味的。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纸币，最后还是咬牙拿了那袋糖果。
小女孩一直莫名其妙地跟着他。
到结账的地方，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摆在收银台边上的热乎乎的包子，刚刚那阵奔跑让他早就饿了……但是……他捏着手里的糖果，无奈叹了口气。
他还是买下了那袋棉花糖，然后带着小女孩走出了便利店。
将糖果放到她的手里，他声音温软道，“吃吧，算是我为之前的玩笑跟你道歉了！”
小女孩眸色微动，似是动容。
她拆了包装袋，将那仅有的六个糖果都倒了出来，捧在手心。
她大概早就忘记了他说过的“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那句话，只打开了一颗糖，捏着软软的白色棉花糖送入口里，露出幸福的神色，然后将剩下的糖果都装进了口袋里。
他不禁失笑。小孩子啊，哪有什么复杂的心思，有一颗糖便就开心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的不知道。
他用最后的钱给这孩子买了糖果，使得他的末日来得更早了。
他一定是不够冷静！
如果足够冷静，从一开始他就该装作没看到走开，反正这孩子也跟他没有关系，搞得不好还会惹祸上身呢！如果足够冷静，他该拿这钱给自己买一个包子，好歹能平安度过今天……
可是就是很奇怪啊……看着她粉嘟嘟的脸和天真烂漫的眸子，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有种同病相怜的悲悯感，让他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又叹了口气，终于说道，“小妹妹，我送你回家吧。”
小女孩的眼神立刻变得警觉起来，“我才不要！答应我嘛，之前的事……把你的爸爸妈妈给我啊！”
他放弃了向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解释交换家庭和父母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只是催促道，“回去吧，你一个人在外面太危险了，家人会担心的！”
她倔强地摇着头，“外婆才不会担心我，她是大坏人！”
“那也不能不回去啊！”
“你答应了我才要回去！”
“你这……”
……
在那一段毫无意义的争吵后，他还是带着她来到了公园里。
这个处在偏僻角落的长椅、是他这几日夜间的住处。
不过这是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坐在这长椅上。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不由得有了几分暖意。
仰头望去，月光氤氲，繁星灿烂，一切如常。
哪怕他走到绝路了，周遭的一切还是一如既往、毫无变化。
人呐，就是这么渺小的生物。
他不是没有想过哄哄小妹妹、说自己答应她了，就可以送她回家了。
可是他不能那么做。妈妈说过、男人的承诺不能轻易说出，一旦说出、就一定要兑现！
……他、也是有私心的。
他知道带着一个小女孩在夜间乱跑不是一件理智的事，可是他没有选择最好的做法、送她去警局。
一半是他贪恋有人陪的时光，即使对方是个小女孩。另一半是、他怕去了警局、会被那个家族里的人发现他的行踪，哪怕可能性极小，他也不想冒险、不想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小哥哥……”刚刚还傲娇到不行的小女孩此刻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饿了……”
不远处，一个衣着邋遢的流浪汉正在端着一个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盒饭狼吞虎咽。
他心底一阵悲凉，无奈道，“那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你就有东西吃了。”
小女孩马上嘟着嘴、眼中尽是不满。
他苦笑，“我也没办法啊。刚刚最后的钱给你买糖果了，你吃糖果的时候不是很高兴吗？”
她不开心地哼了一声，就抱着手臂自顾自地生气去了。
又是一阵安静。他都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困了……
这时，他又听到了小女孩的声音。
“小哥哥，你饿吗？”
他摸着自己空空荡荡的胃，柔声道，“我不饿。”
突然，一颗棉花糖被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诧异地望向她，却见她正把头扭到了一边、不看他，别扭道，“这是最后的糖了，给你吃吧。”
他接过糖果的那一刹那，眼中涌起了湿意，他也是到这一刻才真的明白了“温情”这两个字的意思。
将糖果捏在手心，他控制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你舍得吗？”
“嗯……”她答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他哽咽道，“谢谢……”
“不用谢，本来就是你买的……”小女孩百无聊赖地望着夜空，“不过你真傻……”
被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说你真傻，这感觉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他拆开包装，将糖果送进嘴里。
他很少吃糖果，哪怕是小时候。但他可以说、这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棉花糖入口即化，甜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然后慢慢夹心的味道也出现了，香香的橙子味、带着几分酸甜，刺激着味蕾。
他舍不得咀嚼，舍不得让这糖果的味道过早消失。
他紧紧地捏着那剩下的塑料纸，不甘地说，“是啊，所以你跟着我这个傻瓜，是不行的……”
他很想留下她，很想有人陪，可现实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已经朝不保夕了，要怎么照顾她呢？看吧，她在这里、只是和自己一起挨饿而已。
“可是我很开心……”小女孩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小哥哥，我……”
她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一群男人的大笑声打断了。
一伙六七个男人正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
其中一个一见他们就立刻讪笑道，“哈哈！大哥，你看，我说有个男孩子一直住在这里吧！”
他立刻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站在最中间眼神犀利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估计是他们的首领，他打量了他们两个，喃喃道，“这两个孩子穿得都挺好的……”
小女孩始终紧紧地拉着他的衣角，他心里开始害怕起来。
是的，他认出了站在高个子男人背后的那个肥胖大叔就是傍晚时分想要拐骗小女孩的那个人！
肥胖大叔凑在高个子男人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男人摸着下巴上的胡须，冷笑，“还有这渊源呢……看来是不能放过他们了！”
他紧张地四处张望，刚刚就在一边的流浪汉竟然已经逃得不见踪影了！
高个子男人对身边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走过来，肥胖大叔强硬地抱起小女孩！
“你们做什么？”他慌张地叫喊着，死死地拽住了小女孩的胳膊。
可另外一个男人很快狠狠地一拳打在了他的太阳穴！他顿时眼冒金星，双手一阵无力、放开了她的胳膊！
“小哥哥！”
他听到了小女孩焦急的喊叫声，不知那是担心、还是求救……
肥胖男人将小女孩抱到一边，她一直在拼命挣扎着，但是力气上的悬殊太大了，她的努力一点用也没有！
尽管脚步都有些不稳了，他还是拼尽全身气力冲他们喊，“放开、放开她！”
高个子男人望着他，冷冷道，“打一顿再说！”
其他几个男人得了命令，雨点般的拳打脚踢不断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不住，倒在了地上。
“小哥哥——！！”小女孩的叫声凄厉！
有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从脑袋上流下来，迷了双眼。他向她伸出手臂，拼命想往她那边爬！
可那些男人的暴打在渐渐夺去他的神智！
恨意……汹涌却无奈的恨意！
恨自己的无力。
恨连一个孩子也保护不了。
恨为什么偏偏是他生下来就见不得光、没有立足之地。
他好恨，真的、真的好恨！
疼痛遍布全身，他的意识渐渐迷糊。
他最后看到的是小女孩一口咬在肥胖大叔的手臂上，大叔吃痛地放开了她，她立刻挣扎着向他跑来。
然后……他昏迷了……
而那之后，发生了许多许多的事。
比如，他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在富丽堂皇的房子里了。
比如，他见到了小女孩的外婆。那位夫人派了手下一路跟着自己的外孙女、却又下令如果不是危及生命决不可以出手帮她，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比如，他找到被关禁闭的小女孩，蹲在她的身前、笑道，“我答应你了。从今天起，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而作为交换，这里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比如，他将哭泣中的小女孩拥入怀里，一字一字地跟她承诺道，“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发誓、从此以后，会努力、会拼上性命保护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比如那之后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度过的漫长时光里发生的无数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番外——过去、初遇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