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苍生不负卿》小小bin

2、雨女 不似现在这

　　到了入秋的时候，山里便时常能察觉到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气，不再有鸟儿到处乱飞乱叫，风儿吹着也甘冽了些，整片林子都平白安静了许多。偶有雾气笼罩，气温便要再低些，不冷，却似要凉到骨子里头。每阵风吹过，都总能顺便带下几片树叶，一片一片地铺在地上，像一条略贵气的毯子，与这简陋屋子格格不入。按理说才入秋却不应该下起雨的，自从上次爹爹外出回家后，雨便再没有停过。
　　陶口山的雨平常都下得利索，趴在窗户上听听雨声大抵能消磨些时间，雨后空气也会清新很多。不似现在这般，总让人觉得黏黏稠稠的，心也跟着郁郁寡欢了起来。
　　眼见着八年过去了，懂事之后除了在父亲外出之后到处抓蛇，每天也无甚事情伴身，也是托了黑猫的福才至于这么折腾。虽然狐狸精一开始确实来打扰过几次，不过屡屡无功而返，反而让爹爹更加坚信我生母没死，之后好一阵子便再没来为难我们。想来从我出生之后，唯一来过我家的人便只有接生我的王妈了。
　　“这雨下得一点也不简陋。”我用早被雨水浸湿大半的袖子擦了擦脸，哀怨地对着肩上的黑心道。托它的福，那一片衣服没被雨淋到。
　　“你再往前走一些，我觉得不太对劲。”黑心忽然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眼前。
　　我顺着它的眼神望去，面前不远处的路却似不曾下过雨般，不像这里这么泥泞，也要比这里明亮。好奇地往前多走了几步，身上的雨紧随着小了些，再远一点，便再也没有雨了。
　　“那日你爹爹回来，必是带回了不干净的东西。”黑心道。
　　“什么东西？”我疑惑地朝它看去。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今天刚好走到这里，我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黑心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定是你修为太浅了。”我忍不住质疑。
　　“胡说，我现在已经有五百年道行了！”黑心辩解道。
　　“即便偷了别人元丹，偏偏化个人形都不会。”趁路好走，顺手摘了几颗红艳艳的山莓，这果子无人看管却也长的甚好，一颗颗都十分饱满硕大。放到嘴边尝了一口，实在甜的紧，不如多带些回去，也给王妈捎点。
　　“只要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我是说真的！”黑心用爪子用力踩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们回去看看，不知道会不会是那个妖怪。”
　　“什么妖怪？”
　　“雨女。”
　　原途折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现了此中端倪，总觉得离家越近点，路上的雨也越来越大。下了这么多天，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大概也不是什么害人的妖怪吧：“会很难对付么？”
　　黑心慵懒地卧下，眼睛舒服地闭着，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反正我是对付不了。”
　　这答案也在意料之中，在我印象里，黑心除了心肠不太好之外，根本就没啥本事，比如经常去欺负山里的小动物，偷他们的果子吃；比如偶尔去镇上的有钱人家偷银子。这银子也未必会拿给我们，每每问及此处，它也就是作此回答“我要藏些私房钱”，久而久之我见它便只唤黑心。
　　“要是我会点仙术就好了，指不定自己就能对付，也不必赖你。”我漫不经心地说道，气氛莫名凝重了起来，感觉半边肩上尴尬得紧，动弹不得。
　　“你若决定修仙，便要一生视除妖卫道为己任。我是猫妖，你会杀我吗？”
　　未料到它竟说出此般话来，一时我无言以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们人有好坏，我们妖也有啊！可是修仙之人个个顽固不化，见着妖就收，修为比较低的直接身死道消，运气好些能把小命保住，重新修炼随便都要个几百年。”
　　“实在太恼猫了！”
　　背着一箩筐重重的蔬菜水果，路又不平坦，加上一只赖在肩膀上的黑猫，这一路走得委实狼狈，每走一步路，就要在心里把黑心骂个几百遍。终于能够看到小屋了，黑心却暗示我不要动，只伸出前爪指了指，我看到一个女子撑伞走在前面，长发及腰，身上的衣服湿漉漉地往下淌着水。都有雨伞遮挡，怎还湿成这般模样？
　　怪我一晃神，竟没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我前面。
　　“果真是她。”黑心道。
　　我小声耳语：“这女子是谁？”
　　“妖怪。”
　　“雨女？”
　　黑心点了点头，命令我装作不要看见她。我心里本是不害怕的，被它一说却觉得有点紧张。加大步伐走了几步，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隐约听到了几个字：“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这几个字本也无甚奇怪，我听着偏像魔咒一样，催我往她多看几眼。余光瞥了过去，惊得我险些趴到地板上。
　　那是一张说不出什么形状的脸，或者说根本没有脸。像在虚空里挖出一道窄窄的缝，有浑浊的东西不断往外溢出，里面黑成一团，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要被吸进去。雨女发现了我在看她，朝着我阴森森地笑了一下，笑声也不知从哪里出来，那片虚无里竟忽然硬生生长出了两瓣干裂的嘴唇。
　　“糟糕，快跑！”黑心大叫了一声。
　　我也没敢再看，只拼了命往前跑，心里一阵风起云涌。原觉得生活太过平坦，需要点新鲜东西来调剂一下的小小感触连忙抛到九霄云外，这种紧随起来的危险感让我觉得自己实在过分自不量力了。
　　只是下着雨的路实在没法好好逃难，没跑几步便摔在土地上了。雨女慢悠悠地走到我前面，嘴上不停地说着：“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我吃疼地从地上爬起，黑心早从我肩膀上跳开，弓起身子低低呜着。嘴里吃到了泥巴，舌头上一阵苦涩。感觉背后的东西靠近了些，我回头惊恐地看向它，脑袋里一片空白，身体里却有奇怪的东西慢慢聚拢，让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能够看到什么。
　　“你真是令人懊恼！”黑心朝我嗔怪道。
　　我没有理它，继续盯着那张脸，往那黑洞深处看去，渐渐地能看清了。
　　沙滩上老弱妇孺都在忙碌着，年轻的小伙们不停地往船上搬东西。只有一名女子木讷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不远处，长发及腰。视线中的男子回头看向她，她却忽然将头转到一边。男子只得走近：“也不是第一次出海了，干嘛一幅怨妇的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我惊异，这男子除了穿衣打扮，分明跟爹爹长的一般模样。
　　泪珠子在她的眼里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滚了出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等你。”
　　“瞧你说的跟什么似的，乌鸦嘴。”两人含泪笑开。
　　突然天旋地转了一番，依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天上电闪雷鸣，海浪卷的一阵比一阵高，像要把一切都吞噬掉。有几块破碎的木板子被卷起来飘到最上面，霎时又随浪花重重砸了下来。
　　女子坐在海边，头发被淋得批到脸上，容貌不辨。也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身上的蓑衣早已连同衣服湿了透，目光直直望向大海深处，似要把海望穿。
　　“阿元……”
　　海浪将她往回冲了些，她挣扎着往原先的礁石爬去，那礁石已几乎沉入海底。又一阵海浪拍下，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亦把我一同卷了去，回过神来，眼前画面又换了一番模样。
　　“说，是不是你？”我惊住，竟是方才所见的雨女。
　　一名白衣女子被她的法力困住，长发于身后四散飞舞：“我吃了那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吃过你家相公！”
　　“等我把你吃掉就知道了。”
　　“你这个疯子……你会遭报应的！”
　　不敢再看这血腥的场景，我用力闭上眼睛，黑心责备地在我身边嘟哝：“幸好她对小孩子没兴趣。”见我不回它，又追问道：“你在干什么，被吓成这样？”
　　“我好像看到了她死的时候。”
　　黑心眯起了眼睛打量我，我也纳闷地看着它，却见它突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笑死我了，你以为你是谁啊，神仙转世么？”我纳闷地看着它，这情况是在我们共同经历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出现，而且我觉得这是我两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黑心转头看了看雨女消失的方向，也没再回我肩上，自己往回家的方向走：“莫要多想，只是你的幻觉罢了。”路过王妈家的时候，家里的门敞开着，里面看起来一片凌乱，我在心里暗道不妙，连忙跑了过去，果真见王妈躺在地上，脸色发黑。
　　“她中毒了。”黑心在背后事不关己的说道，好似这些蛇不是因为它来的。
　　“站着干嘛，快帮忙把毒逼出来！”我急道。黑心却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家，回头反嘱了我一句：“你先回家吧，你爹爹要出事了，这里交给我。”
　　回到屋子后就见爹爹躺在床上，背影看起来似乎比平常孱弱许多。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跟火炉子似的。便找了块布到屋檐底下接了水敷在他的额头上，又仔细检查了橱子，床底和桌底下，怪我忘记到王妈家藏些硫磺，才让蛇精得逞。黑心也赶了回来，我听见它的脚步声，小声向它道：“发烧了。”
　　像是已经料到我会这么说，黑心漫不经心地说道：“雨女是女子因执念过重产生的灵体，道行不高的一般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也没法子对付它。依我看来，肯定是你爹爹过分眷念你娘亲，不巧路上又碰见了它，这才把它带了回来。”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这雨女没什么手段，它只会缠着它相中的男子。此后这男子就会一直生活在潮湿的环境中，因凡人难以抵挡此般湿气，所以不久就会开始生病，死去。”黑心趴在桌上，尾巴跟着讲话一晃一晃的。
　　“那怎么办？”
　　“谁知道呢。”黑心答道。
　　我一时无语，天色已经暗得透彻，雨又下这么大，根本没法出去采草药。想来想去，却只能想到黑心身上，我无奈地走到它旁边坐下，把脸趴在它跟前：“你去镇上偷点药吧！”
　　黑心半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连忙又闭上：“没用的，又不是得了风寒。”
　　“那要不我去请个道士？”
　　“请道士干嘛，雨女没除掉，倒把我的小命赔进去了。”
　　窗外雨突然又下大了些，整个房间的空气变得更加浓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走过去把撑着窗户的小竹竿放到一边，把窗户关起来，喉咙突觉得一阵瘙痒，忍不住咳了几声，这阵势再下去怕是连我也要遭殃了。黑心也感觉到了屋子里的变化，站起来跳到门口，我随它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我听说间南山有一位仙人，他知道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大到仙界众位上仙，世间的各门各派，蛮荒诸多妖魔，地府的山精鬼怪，小到平民百姓山村野夫，连大罗卜仙都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黑心淡淡地说道，“以我的法力过去大概需要五天行程。”
　　“你要自己去找他？”
　　“间南山有一个规矩，”也没回答我的问题，黑心三两步蹦回桌上，舔了几口茶杯里的水再次趴了下去：“凡有事相求者，皆需以物相换，不要黄金白银，只要一物，此物唯独你身上才有，由他说了算。当然……”
　　“如果只是你爹爹这种小事我自然没必要去，我另有它事不明。”
　　我忍不住白了一眼：“什么事？”
　　“我明天就走，你爹爹的病情我会想办法拖住，一切等我回来。”黑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