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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游 旧时游 ...

  •   旧时游

      【一】

      我是最忠实的倾听者,收集这世上每一个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

      【二】

      顾景琛捡到她的时候正值隆冬大雪,街道上张灯结彩,扬州桥也正刚修葺完工,桥上仍有叫卖的商贩等着卖完手头的货物赶回家过节。而她却缩在阴冷潮湿的一偶跟只野狗抢馒头——馒头是野狗找到的,她才是掠夺者。她四肢着地追着那条癞皮狗穿过木板车,穿过麻鞋,穿过布靴一路向前狂奔,终于她抓住了机会一手扯住了野狗的后腿,那狗被她扯了踉跄,挣着回转过身子露出犬齿扑向她,她发了狠也不顾野狗只瞅准馒头掉落的瞬间飞身扑了过去。还是落了个空,那个脏兮兮如同煤球一样的馒头离她指尖仅有一寸,停在了一双缎靴前。

      她听见身后“嗷呜”一声痛呼,却也顾不得其他,又支起上身去够那个馒头,却被一柄剑鞘轻轻巧巧的格了开去,馒头顺势滚出好远。她仰起头对着那柄剑鞘的主人怒目而视,那人却蹲了下来和她平视,声音清澈平稳,“脏。”

      顾阿萝至今也搞不清那个脏到底说的是她还是那个馒头,只觉得她和顾景琛对视的那个瞬间,她的脑海里好像忽然有了肮脏和洁净的概念,只怕自己一个呼气都要玷污了他。顾景琛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骨节分明,白皙洁净。“跟我走吗?”

      她下意识的将手递了过去,随即僵在半空中踌躇了一下,而下一秒那只布满冻疮肮脏的手便被顾景琛握进了手里。

      【三】

      他随了顾景琛的姓,院内青藤的名,叫顾阿萝。

      其实她并不比顾景琛小多少,只是生长发育迟缓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很多。顾景琛独自一人住在扬州城深处的一座小院,有一汪古井泉,一架葡萄藤。在他捡了顾阿萝之后,他又多了个顾阿萝。

      顾景琛午后爱在那架藤萝下乘凉,常常把她也拽过去,笑着打趣:“呀,阿萝到我胸口了呢。”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萝洒了一地的粼粼金光,顾阿萝抬起头融进他笑意沉沉的双眼。

      入了夜,阿萝贪凉不愿回屋入睡,顾景琛便搬了把木椅置于院井中,将阿萝抱到膝上同她一起数星星。顾阿萝将头枕在他膝上,听他静静打扇的声音,轻悄悄的叫着:“顾景琛。”“我在。”“顾景琛”“我在。”……

      顾阿萝常常听着那句“我在”和他胸腔好听的共鸣,伴着蒲扇轻摇夏虫长鸣的声音,伴着沉沉夜色漫天繁星坠入梦境。

      在顾景琛家教里,是不允许比他小上一辈的顾阿萝直呼其名的,或许顾阿萝并不比他小,但他意识里是这样认定的。然而顾阿萝是个倔脾气,一口一个顾景琛叫的顺畅极了,起初也会纠正她叫哥哥,然而“哥哥”两个字卡在顾阿萝的喉头如何也吐不出来。

      【四】

      顾阿萝是在大年三十的早上接到这个消息的,顾景琛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望向她,缓缓开口:“阿萝跟我回长安吧。”虽然顾景琛也经常但阿萝去附近游山玩水,但他这回用的是回,而并非去。

      庭院深深,顾阿萝在那一瞬间突然看不透他喜忧参半还带着缱绻的眼神。只是下意识的回答,像往常每次出行一样:“好。”

      这是他们在扬州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斜阳向晚,皑皑白雪映着赤红的晚霞一层一层的补开来,漫过整个扬州城伸向亘长的远方。阿萝同顾景琛买了炮仗回去,远远瞧见桥下摆着摊子,还当是尚未收摊的小贩走进了才发现了是个算命的小老儿。那小老儿戴了顶毛毡帽,身着锻袍,续着一把雪白的胡须。像是个不伦不类的大户人家老爷子。

      待他二人走进了方才叫住顾景琛:“公子留步。”

      顾景琛驻足:“前辈可是在唤在下?”

      那小老儿只是笑眯眯的望着他,半晌开口:“公子命中当有死劫啊。”

      阿萝冷哼一声,声音娇俏带着怒气“小老儿大过节的的瞎说什么,莫不是你自己跨不过年关吧。”说罢扯了顾景琛就走。

      直至年夜饭阿萝也吃得闷闷不乐,顾景琛在一旁疏导他,“别想了,谁没个一死呢,只不过早晚个几十年罢了。”顾阿萝却实放下了手中的牙著,认真道:“顾景琛你不许死在我前头,除非…”她垂了眼,咬了咬唇最终把那半句咽了下去。顾景琛只当她太依赖自己,笑着揉她发顶:“瞎想什么呢,小傻瓜。”

      顾景琛带着顾阿萝在初一的下午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他亲手锁上了那个小院子,将钥匙交给了顾阿萝。

      顾景琛并非一届闲散布衣,阿萝坐在那座锦缎铺壁的马车了听顾景琛讲了他过去十几年——她未曾参与的过去。

      【五】

      顾家世代与皇室联姻,所以虽然从商却也是个地位至高的商贾大家。到了顾景琛这里原是要娶位公主的,可是顾景琛却心系一位狱卒的女儿,自然是遭到了家里的激烈反对,偏偏顾景琛不仅要娶还要明媒正娶,家里自然不允,顾景琛一气之下蛰居扬州一偶。是个棒打鸳鸯的好戏,但是四年之后公主嫁了他人,顾家给狱卒的女儿找了名当户对的人家认作干女儿,一出棒打鸳鸯临时转了场,顾景琛此次回京便是去迎娶心上人的。

      顾景琛说她叫园柳,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顾景琛说阿柳一双手巧极了,绣的花草鱼虫栩栩如生,便是宫中绣品也不及其一二,顾景琛说阿柳制的一手好墨,闻之无味,研有异香,墨色细润,常有红袖添香相伴左右。

      顾景琛说因为他们氏族自先帝起便掌控着最重要的经济网和皇室联姻不过是要制衡皇室背后一股势力——华音。华音是建朝初始就存在的一股势力,之所以称为一股是因为这势力力量强大而又无迹可寻,是始皇帝为了接班人培养的一股势力,扶持却又威胁着几代帝王。而顾景琛作为顾家下人家主却是只查到这股势力叫做华音。

      他从幼时趣闻讲到江湖轶事再讲到朝廷秘闻,最后低头时,那个小人儿早已攥着他的衣角蜷缩着睡着了。顾景琛给她搭上了锦被,又往里塞了个暖炉,塞好了被角方才放心。

      他掀开了车帘一角,不敢掀的太大,生怕寒风吹着了她。窗外是灰蒙蒙的一寸蓝天,是个太阳快要升起的架势,远处的气势滂泼的城郭蜿蜒盘桓在地平线上,长安城快到了。

      顾景琛想喊阿萝起来看看日出的壮丽,可是想到他们以后要伴着长安城的日出日落成百上千个日子,多的是这样的日子,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六】

      大年初十的早上,长安城门张了皇榜,满长安的人都在找一个叫做顾阿萝的叫小姑娘。

      然而这张皇榜却是在六个月后——顾景琛大喜的前一天被人揭下。揭下皇榜的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男子,指明要见顾景琛。以为要喜上添喜的顾景琛立刻将他迎进府中相见,然而中年男子带来的并非顾阿萝的下落而是顾阿萝备下的贺礼。

      紫叶檀的木匣面上镂雕着龙凤呈祥的纹样,挂了把精巧的吉祥白玉锁。顾景琛细长的手指缓缓抽下锁栓,掀开了盒盖。随即那把精巧的小锁应声而落,摔成了一滩零碎。盒内雪白的云锦上放了一双齐腕斩下的断掌,顾景琛认识那双手上的戒指——是他送给园柳的。

      坊间很快传开,顾家即将迎进门的大少奶奶在成亲前一天生了大病,婚期不得已向后推迟。

      顾阿萝在跟我讲到这里的时候,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珠像是放了闸一样顺着脸颊流下。我突然很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令我面前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姑娘难过到不能自抑。

      【七】

      顾景琛的婚礼推迟到了十月,期间再没派任何人打听过顾阿萝的下落。

      因为顾阿萝在他新婚前夜如期而至。

      月华铺地的小院,顾阿萝持了一把剑架在顾景琛的脖子上,像是同往常一样撒娇道:“顾景琛你不能娶园柳。”

      顾景琛面上仍是带着笑,声音却冷冽不似往昔“园柳这辈子都是我的妻子,她少了一双手,我便是她的手。”

      顾阿萝像是同他商量一样放低了语气:“可是顾景琛,她下次怕是少的不只一双手了。”

      顾景琛垂了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带着怜悯的看向她,“阿萝,园柳若是少了脚,我便是她的脚,园柳若是连命也没有了,我也不能苟活。”说罢抬手将她的剑尖移至胸前。

      顾阿萝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了个对穿,一颗心血淋淋的暴漏在他面前。顾阿萝轻轻地摇了摇头,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看着他。“顾景琛,你怎么没有心呢。”

      顾阿萝说她一剑刺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觉得只有这样顾景琛才不会娶了旁人。

      她坐在那片血泊中抱着顾景琛。她说:“顾景琛我骗了你,其实我就是华音。”顾景琛艰难的扯动了嘴角,声音微不可闻:“那我就放心了。”

      顾阿萝说:“顾景琛。”他口中不断的涌出鲜血,面上好似还挂着笑意的回应她,“我在。”

      “顾景琛。”“我在。”

      “顾景琛。”“我在。”

      “顾景琛。”

      “顾景琛。”

      ...

      【八】

      顾景琛死讯传到园家的当晚,园柳吞金自尽了。

      而顾阿萝却执着的溺于过往,反复的告诉着我,错的人是顾景琛。

      我突然有点怜悯这个小姑娘。

      若从未爱过,何谈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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