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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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
一
马车跑地有些快了，尽管服了药小寐了半个时辰白蔚年仍然觉得很不舒服，风沙透过小小的布帘钻进来，他又咳嗽了两声。
掀开车帘，道旁稀稀疏疏长了些鲜艳的野花，大好的春天又来了。
“阿辛，停一下车好吗？我想摘些花。”白蔚年用手轻轻拨开前头的帘子说道。
“老爷，天色不早了，不快点赶到澎城恐怕来不及去百花岗了，您还是别在路上耽搁了。驾！”
阿辛也越来越不听话了，不知道是和谁学的呢。白蔚年轻轻弯了弯嘴角。
十五年，头一次两手空空的，连一朵野花都没有捎上，你不会怪我吧。都怪我这身体越来越不顶用了，家里的婆子少爷们都不许我下床乱走，不知道再过上几年我还能不能跑得了远路。
想到这儿，他又问阿辛：“阿辛，你说我们明年乔迁到澎城怎么样？”
“老爷你行行好吧，澎城天干燥热不适合养病，你还想我们和乔大夫操心多少日子哟！”
还是怪自己太不中用，不怪这岁月过得太快。
二
今年的春天到得格外早，春雨落下的时候边关传来的捷报也一同到了。朝廷在一月又派了一位颜将军到了前线，将士们都士气大振。胡人到了二月末便被朝廷军围困断了粮草只得退兵，三月初十万将士凯旋回京，大捷。
“静乾，见信即安。我随颜将军一同进京面圣不日返家，晗之。”
手书一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腊梅，与遒劲有力的字体对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白蔚年在心里偷笑，真是木头一个。
“老爷，枸杞酿好香呀，赏我们一小碗吧。”阿辛这边刚踏进书房一边放下手里一坛酒，一边擦擦汗珠说道。
“心急的小东西，等姚将军回来一同喝，你去问问你冯姨莲子羹熬好没有，这个倒是可以赏你一碗。”说着边用手帕拭去了酒坛上的灰。
阿辛瞬间脸红得像颗石榴，挠了挠脑袋说道：“少爷，那莲子羹不好喝呀……”声音却是越来越轻，“冯姨怎么总不放些蜜，苦死喽。”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白蔚年轻轻说道。
“可我们又不要当什么人上人呀，把这下人当好这辈子就知足了。”
唉，白蔚年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哪能这么容易知足呢？本可以进京赶考的日子，父亲心疾发作突然去了，母亲也积劳成疾，不久便卧床不起，那一年冬天也一同去了，现今总是要靠着自己努力的。
如果不是有那些，如今你我当一文一武，在朝堂相互辉映。
三
“静乾，我累坏了，我不过说了句想早日见你喝那枸杞酿，冯生把那马车驾得奇快，我这五脏六腑哟，都快揪成一团喽。”
白蔚年看那人风尘仆仆却不掩眉眼笑意而来，心里和酿了蜜一样甜。
手忍不住抚上他近在眼前的脸，白蔚年幽幽地说道：“你瘦了。”
“别摸啦，我还黑了呢，一脸的灰。还没来得及沐浴，浴盆借我用用？”说罢便堂而皇之地走进白蔚年的房间，将外衣脱下。
“这个脏了，放哪儿好？一会儿冯生给我送衣衫来，你让他直接来浴房寻我罢。”
白蔚年一把拿过姚徐安的外衫，转过身急急地向外走，“我拿给冯姨搓搓就是了，你快去洗罢。”
他背着他红了脸，可不能教他瞧了去。他那身板真是越来越好了。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隔街对门，虽说是县城里最大的两户人家，关系却出奇地好。追溯起来大概是姚祖父和白祖父当了半辈子的结拜兄弟，两家从祖上便有了极好的交情。姚徐安出生的时候白蔚年才两个月，白母极希望生个闺女将来直接和姚家结亲，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胎是个货真价实的儿子。
也幸好这胎是个儿子，因为白母在月子里受了寒，再也不能生育了，重情的白父没有纳妾，将白蔚年养得极好，争气的白蔚年十八岁便中了举。可中举之后的变数至今都叫人唏嘘。
四
用完晚膳，白蔚年在院里搭起了小木桌，阿辛抱着一坛枸杞酿出来，口水都快流到嘴边。
白蔚年叫阿辛拿了一只大碗两只小碗，先将大碗倒满，吩咐阿辛分给下人们尝一尝，又把两只小碗倒满，将一只碗轻轻推到姚徐安面前，笑着说道：“尝尝罢，这酒有药性却不会醉人，一边饮酒一边赏月最是快意。”
姚徐安直直地看着白蔚年闪着光亮的眼睛，拿起碗轻轻抿了一口后便一碗全干，“再来一碗！”
疯子！
白蔚年又为他满上。
连干了两碗之后，姚徐安抹了抹嘴说道：“真好喝。”他盯着白蔚年先是发愣又好像在思索什么，过了一会儿开口道：“静乾，朝廷那位亲王好像有意把他的小女儿嫁给我，等我成亲了，把你们接到京城可好？”
砰！心头好像有团火炸开了。
“你说什么？我……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白蔚年浑身发抖，他用手死死捏住自己的衣袖。
“我可能不久要成亲了，成亲以后把你以弟弟的身份接到京城同住，你看可好？”
“我不去！死也不去！”白蔚年急急地起身往里屋的方向走，他怕他再不走眼泪就要掉下来。
我的晗之，他要成亲了，他怎么能成亲呢？
“你怎么这般犟！伯母去的时候关照我要像弟弟一样待你，殊不知我早已把你当成弟弟，搬到京城互相照应不是极为妥当吗？”姚徐安一把拽住白蔚年的手。
弟弟，呵，好一个弟弟。
“你放手罢，明日再说，我乏了。”
“好吧，那我先回家了，明日再来寻你，这个枸杞酿……”
“你叫冯生抱走罢，本就是酿给你喝。”
好一个木头，好一个哥哥。
五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日却是再没等来他的哥哥。
胡人佯退了兵半月蓄力后卷土重来，朝廷军急召，等白蔚年午时起来，他的哥哥已经出发了。
用过午膳后冯姨递给白蔚年一封姚徐安留给他的信。白蔚年看也没看便丢到一旁，似是气还没消。
这个木头！木头！走了再也别回来！
冯姨无奈地说道：“少爷，姚少爷也不容易，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误会，别相互置气了，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分寸，就是心里堵得慌。”说着便伸手捂住自己的胸膛，那里真的隐隐作痛。
六
过了春假，白蔚年便开始到县里的书院讲课，日子又过得安逸起来。书桌上的书信堆了两三封，姚徐安隔三五天便给他报平安。他也懒得回信。
又过了一个月，边关竟然没什么消息传来，白蔚年有些心慌，便让阿辛磨好墨，书信一封往那里寄去，没想到半个月又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这天刚起白蔚年便觉得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头不舒服。一直到正午冯姨到对面洒扫竟然还没回来，白蔚年便过街踱步到姚府。
府里不知为何静悄悄的。
等快走到里间，他突然听到有人在抽泣。是冯姨！
冯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抽泣声，“可怎么办哟，姚少爷怎么就……怎么就……明明前两个月还是好好的，怎么就这么去了，白少爷可怎么办，留白少爷一个人可怎么办……”
白蔚年只觉得脑袋轰轰作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大声问却发现说不出话来，心突然绞痛然后猛地倒地不省人事。
屋内的冯姨和冯生听到响动立马推门出来，看到白蔚年倒地不省人事急得赶忙去请镇上最好的大夫。
急血攻心，心疾。
“哥哥，你说我们以后一起到京城当大官可好？”白蔚年甜甜地问道，心里看着小哥哥有了不一样的期盼。
“当然好，我要当武将，你便当个文官罢。”
“姚徐安，我不想叫你哥哥了，我唤你的字可好？”
“那我也唤你的字，静乾，静乾。”
“晗之，晗之……晗之！”
是梦吗？我好像又见到他了。
“少爷醒了！冯姨！少爷醒了！”
七
六月，朝廷下旨厚葬抗敌有功的将士，将墓碑设在离边关最近的澎城山岗上，命百姓种满鲜花以示祭奠，取名“百花岗”。
八
“咳咳，晗之，我又来看你了，不知道你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我觉得我最近老得厉害，心疾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大概不久就要下来陪你了。”
阿辛在旁静静地站着，听着。
“你说我们逞什么能呢？如果不争着做那人上人该有多好。”
如果……如果我就答应了当你弟弟该有多好。
九
六月白蔚年心疾发作病逝，阿辛恳求澎城县长把他葬在了姚将军的墓旁，墓上写着两个字。
旧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