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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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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门真正恢复意识,是在不知多久之后的白天。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皮肤感受到一股阳光照射时的温暖,这股柔和的暖意令他全身似乎都渐渐复苏起来。即使闭着眼睛也感觉得到不断晃动的金色的光影,此外还有一道和阳光一样温暖的视线。
于是他睁开眼睛,蓝色的帐幕和薄被,床脚立着一把长枪,再稍稍转动瞳孔,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毫无疑问就是柳毓,只是顶着乌黑的眼圈,脸色青白如鬼,两腮枯槁如木,还长着如破土而出的麦苗似的短小而茁壮的胡茬。看到唐门醒来,柳毓充满疲惫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干裂发紫的嘴唇扬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的微笑,好像整个人都由内而外透出光泽来似的。
“你终于醒了!”他啪的一声抓住唐门搁在病榻上的手,声音中似乎也带着喜极而泣的颤抖,把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脸,又犹豫着放下,可仍不舍得松开,只好两手磨蹭着,把他的手夹在指间。
唐门沉默地看着他把自己的手上上下下地折腾,半天不发一语。并不是他不想说话,事实上,他正在咬紧牙关——全身都像被巨大的圆木碾压一样疼,尤其是那条在柳毓手上的胳膊,每被迫移动一次就如同活生生地把筋络打断再接上一样。
半晌,柳毓终于感受到唐门那冷冽而压抑着痛苦的目光,他慌忙放下他的手,贴心地摆在身体旁边,还给他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你受伤了。”柳毓柔声说,抚慰的意图非常明显,让他的声音就像蓄满了水的棉花一样厚重绵软。
唐门依旧没有回应,他集聚全身的力量也只能做到令手指在床褥上抓出浅浅的痕迹这样的动作。不用低头看也知道,全身被包扎得有多严实,浸满了药膏的布料糊在身上,就像长了第二层皮肤似的,难受之极。
“你已经昏迷三天了。”柳毓这时候表现出惊人的毅力,依然在对着像一尊石像一样沉默不语的唐门说着话。
“你现在在浩气盟,这里很安全。”
“都是皮外伤,虽然有点儿疼,可是不会有大碍。”
“你很快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
“……”
“……”
“……”
耳边满是柳毓的喋喋不休,就像无数只蜜蜂一样在身边环绕不去,唐门终于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出去。”一脸苦大仇深的冰冷神色仿佛在告诉正因为心疼和掩饰心虚而不断没话找话的柳毓——别以为我忘了是谁害我受伤的。
显然又一次领悟了读心术的柳毓呛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同时他的眼光愤恨地瞟向身后的房门——门后边,一个金色的身影嗖的一闪就消失了。
唐门的目光也投向那里,很好,他危险地眯起眼。深深地读懂了他的眼神的柳毓不由得像被人用冰块顺着脖领子塞进去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有一个从小听到大的江湖传说,待他投入天策府之后更是被师父不厌其烦地谆谆教导——不要轻易招惹唐门的人,除非他钟情于你,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自求多福吧,叶荒泉。柳毓半是同情半是幸灾乐祸地想。
像兔子一样机敏地连连后跳,顺着房梁几步窜上屋顶,名为叶荒泉的金衣青年干脆就以几户人家连成一片的房顶为平地,大摇大摆溜走了。
天气很好,心情也不错,叶黄泉后背上背着一只藤条编成的大筐,哼着小曲,大刺刺地蹲在不知谁家的房顶上。前天下午蛰伏在门后看到的,志浩营堂堂的校尉柳毓那一抹哀怨的一瞥让他禁不住哈哈大笑。
尤其是,拼命献殷勤却换来床上躺着的人一句冷冷的“滚蛋”,他的笑容就越发明朗。
原本只是有点儿担心被自己误伤的恶人唐门而去探望,却恰好看到这一幕。笑过之后,他想起唐门最后的眼神。实在是……就像猎人瞄准了走投无路的小动物,或者已经狞笑着用铡刀顶在死囚脖子上的侩子手。仅仅是被扫到一眼,就有一种三伏天里怀抱冰块洗冷水澡的清凉之感。
而且,从那一瞥中所传达的睚眦必报的执拗……好像不是错觉,说不定真的会被追杀到底。叶荒泉终于了解柳毓从房间里出来之后,缩着肩膀回望自己的那一番暧昧又仿佛带着极端怜悯和好整以暇看笑话的眼神。
真是的,白长了那样一张漂亮脸蛋。叶荒泉状似惋惜地啧了一声,站起来,轮圆了胳膊一甩,那放在脚边的草筐转着圈地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稳稳地落到他的肩上。
他歪着头向背后看了一眼,那里面已经满当当地装满了花草似的植物。
“好,回去了!”
满意地一击掌,叶荒泉屈起膝盖,蓄力从这个屋顶跳到下一个,在这一连串的蹦跳和被他隔着木料踩在脚下的住户虚虚实实的叫骂声中远去了。
他的目地是离这一片房屋不远处的后山,那里高高低低地分布着一幢幢吊脚楼,错落有致。吊脚楼的地板与地面之间的空间里,无不种植着不知名的花草,还有拴着牛马的,没等靠近,极具特色的花草香和牲畜味就扑面而来。
走到从山脚下向上数第三幢楼,他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
光线昏暗的屋子里,与叶荒泉同属志浩营的苗人卡洛正蹲在炉前熬着药。好像是因为前些日子陪叶荒泉去昆仑采集可以锻造武器的上等冰魄的缘故受了些风寒,眼下他正边用蒲扇扇着火苗边咳嗽不止。
看着卡洛身着鲜艳的民族服饰,衣料上缀着的光亮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叶荒泉撇撇嘴,生病了还穿得这么累赘,好得了才怪。
见到他进来,卡洛露出微笑。
“喏,给你。”叶荒泉把背着的草筐解下来,甩到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卡洛只扫了一眼筐里满满当当的花草,眉眼间的笑纹加深了许多,“差不多都是用不上的杂草。”
他的语调有点儿生硬,大概是官话说得不好的缘故,但是听上去倒不让人觉得别扭。
在叶荒泉尴尬地挠头的当儿,卡洛极其温柔地抚平他金色长袍的肩部,被草筐的带子勒出来的两道压痕。
对于叶荒泉为了拯救被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和天一教毒人长得差不多的怪物”包围的柳毓,误伤了恶人谷唐门的事,卡洛是知道的,他正在熬的药也是两份,一份用于治疗自己的伤寒,一份自然就是给那唐门的。
而采药这种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始作俑者叶荒泉身上。于是这骄纵惯了的贵公子不得不在苗族姑娘的调笑声中,背着沉重的药筐翻山越岭,一边抓耳挠腮地研究天书似的药典一边从荒草中满手是泥地挖着形状怪异的草药。
灰头土脸地回到这里已是日落西山。卡洛为他端来热气腾腾的药茶,只消喝上一口,浑身的土气和泥尘都一扫而空似的清爽。吊脚楼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倒是瓶瓶罐罐摆了一地。叶荒泉自知这瓦罐里的东西他哪个都惹不起,只得找个地方席地而坐。
“你的病还好?”他吹着茶杯上方的袅袅热气,又凑到鼻尖上细细嗅这茶香,这才不甚满意地送到嘴边。
被问到的人正埋头于草筐中,把大致还沾得上边的植物挑拣出来,细长而皮肤显出健康的古铜色的手指灵巧地分拣。他把用得上的草药研磨成粉,指尖捏起一把撒进药汤,扭头,撅起嘴唇轻轻地笑了,“放心吧,死不了。”
说起来,叶荒泉这个人,对于让人因为他而受伤染病,好像很有前科。卡洛这样想着,但是这家伙偶尔表现出来的关心让这个单纯的苗人感动,他以沾了药粉而呈现出淡淡绿色的手指抚摸着自己锁骨上方暗红色的印记,“去之前就对你下了生死蛊,只要你活着,我便不会死。”
叶荒泉吞下一口茶,张了张嘴,似乎对这生死蛊颇为新奇。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脖子。果然,在自己的锁骨上方,有着和卡洛一样的痕迹,“那,若是我死了呢?”
总觉得他会说出一番更加惊人的言论,结果却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卡洛翠绿的眼中漾起笑意,“让你死怕是没那么容易。”
“说的也是。”叶荒泉深有同感地点头。
药鼎里的液体逐渐变得黏稠,只需再加一味药便可大功告成。只见卡洛从一个瓦罐里拽出一条蛊蛇,柴刀利索地斩下蛇头,从断口处挤出血来滴进鼎里,药液咕嘟咕嘟地冒起小泡,宣告完成。叶荒泉看得目瞪口呆,想着若是那唐门看到这一幕,还会不会去用这地道的蛇血药汤。
“有那么吓人?”卡洛斜他一眼,自顾自地端起盛药的碗,塞到他手里,自己从墙上挂着的药包里抽出一卷裁剪恰当的软布。看着叶荒泉扭着胳膊把碗离自己老远,笑出声来,“随我去看看。”
少顷,两人来到柳毓家门外。
天璇坛是有兵舍的,就在兰亭书院往东不远,小且拥挤。身为校尉,柳毓的待遇自然要高一些,独门独院,院里栽着一棵海棠树,时时撒下树影。顺道一提,叶荒泉的家就在柳毓旁边,天知道这混世魔王是怎么混上了柳毓的副官,又住到这片高级住宅区里的。
叶荒泉从不拿自己当外人,门也不敲便大摇大摆地进去,卡洛紧随其后。
柳毓在房里早就听到门响,砰地一脚踹开门再用脚后跟砰地一声关上,能这么做的非叶荒泉莫属。他笑容明媚地坐在床边看着唐门,唐门躺在床上沉默地盯着浅蓝纱帐,气氛竟是说不出的和谐。
不用起身去迎,叶荒泉已从门后探出头来,接着,另一个缀满银饰的脑袋也伸进来。
“进来吧。”柳毓朝那两颗脑袋招招手,那两人便鱼贯而入。叶荒泉的胳膊向后扭着,手里还端着药。“这是我的两位挚友。”他向唐门说。
叶荒泉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如释重负地呵了口气,整了整衣角才来到床边,手扣着纱帐,头搁在胳膊上,低头看着唐门,正经八百地微微一笑,“幸会。”
看着他故作深沉的样子,柳毓突然就不想介绍他了,但还是艰难地开口,“……这一位是叶荒泉。那一位……”卡洛也走过来,点头致意,“是卡洛。”
他的话就这样僵住了,叶荒泉和卡洛都看着他,等待着他对唐门展开介绍。柳毓在这两位友人的注视下只觉得头皮发紧,他隔空用手指着唐门,“这位是,这位是……”他求饶一般地把目光投向唐门。
而唐门则神闲气定地躺着,甚至还悠闲地替自己把被子盖得更加严实,对柳毓的注视一贯地视而不见。
柳毓暗自叹了口气,只得投降,“好吧,这位是唐少侠。”
话音刚落,叶荒泉的脸上就呈现出一种惊愕之后恍然大悟然后憋不住要大笑的奇妙表情,“哦……原来,原来你还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啊……”他故意拖着长声,奚落的意味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一样显而易见。
他这么一激,柳毓脸已经成了猪肝色,面子眼看就要挂不住了,唐门却出人意料地替他解了围。他目光动了动,秋风扫落叶般地依次扫过两人的脸,在触到叶荒泉的时候瞬间定住,冻僵了似的紧盯着他,鲜有情绪的灰暗眼眸浮起冷意。
“你,割了我十六刀。”他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
叶荒泉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的嘲笑就这样半落落地僵在脸上,“这个……是这样吗?”他打了个哈哈。唐门的语气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却比之前那些被自己打伤之后声嘶力竭的怒吼更教人毛骨悚然。
下午关于“会被这个唐门追杀到死”的推论很是时候地浮现在脑中,他下意识地就抽出了重剑。
柳毓马上意识到气氛不对,身子一横挡在唐门面前,卡洛反应更快,伸手勾住叶荒泉的衣服,转了一圈把他兜到自己身后。
这配合,可谓天衣无缝,冲突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怕什么,”唐门动动眉毛,“我现在又打不过你。”
“那是啊,养好了之后就能打了……”叶荒泉被卡洛揪着脖领子,只能拽着他的袖子小声嘟囔,被柳毓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一瞪,马上缄口不语。
卡洛从怀里掏出软布,放在药碗的旁边,对唐门轻轻地欠身,“请好好休养。”然后拉着还不断挣扎的叶荒泉,快步离开。
“溜得还真快……”望着因为大力的撞击而来回晃荡不止的房门,柳毓喃喃道。他的目光投向桌子上的软布和药碗,状似烦恼地挠挠后脑勺。叶荒泉那家伙,就会坏事。他在心里忿忿地想,卡洛走了,剩下这药可怎么办?
唐门的目光也驻留在桌面上,与柳毓不同,他的神态明显地坦然许多。“换药,你不会?”
看他处之泰然,柳毓翘起一边嘴角,“我当然会,只要你不介意。”他做了一个撩起衣襟的动作,挑眉望着他。
唐门也轻声地笑,“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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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嗳,说真的,”在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到唐门身上的时候,柳毓再次开口,“真的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唐门懒洋洋地翻过身,把后背对着他,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能。”
“好吧。”柳毓耸耸肩。